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然而,坏消息很快传来。


    “程儿,”周启明拿着手机,脸色难看,“社区工作人员说,他们刚才尝试打电话给张静婉老人,想以‘送节日慰问品’为由上门,但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打了几次都是这样。他们又联系了楼栋长,楼栋长说大概一个小时前,好像看见张老师拎着一点菜回来,之后就没见她出门。但敲门也没人应。”


    “电话不接,敲门不应……”程驰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老年人警惕性高,但通常不会不接社区电话,尤其还是她熟悉的‘送慰问品’理由。”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沈清和那张温和带笑的脸,以及那间被收拾得过分整洁、空无一人的出租屋。


    一个早有预谋、心思缜密的凶手,在发现自己可能暴露后,会做什么?


    他会中断自己的“仪式”吗?


    还是说,那种扭曲的驱动力,会驱使他更加急迫地完成“下一次”,以某种病态的方式“证明”自己,或者“告别”?


    “他很可能已经在里面了。”程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甚至……可能已经得手了。”


    办公室里气氛骤降冰点。


    如果沈清和真的已经潜入张静婉老人家,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老人,那么强行破门或刺激他,后果不堪设想。


    “立刻通知现场待命人员,绝对不要轻举妄动,保持隐蔽,封锁消息,等待指令!”程驰快速下令,同时大脑飞速运转。


    现在需要谈判专家,需要最专业的心理干预来应对可能的人质劫持或危险对峙局面。


    但调派市局的专业谈判小组需要时间层层上报、协调,而时间,现在是最奢侈的东西。


    他猛地转身,在办公室里扫视,最后牢牢锁定在刚刚放下平板、正凝神思考的陆一弦身上。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程驰几个大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了陆一弦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急切。


    陆一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热度和握力。


    “跟我走!现在!”程驰拉着他就往门口拽。


    “程队?”陆一弦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但很快稳住,一边跟上他的步伐一边快速问道。


    “张静婉老人很可能已经落在沈清和手里了!联系不上,情况不明!”程驰语速极快,脚步更快,几乎是拖着陆一弦在走廊里奔跑,“等不及谈判专家了!你是最了解他心理状态的人,我需要你!现在就去现场,路上你抓紧时间想想,怎么跟这个疯子对话!”


    他是要自己临时充当谈判者的角色。


    手腕上的力道和温度不断传来,程驰奔跑时带起的风扑在脸上。


    陆一弦看着身前这个近乎蛮横地拽着自己、将所有希望压在一次冒险上的男人背影,心脏在冷静的分析之下,似乎漏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毫无保留地信任和需要的灼热感,混杂着对即将面对未知险境的凝重。


    他没有挣扎,反而加快了脚步,与程驰并肩冲向楼梯。


    第24章 雏菊(二十一)


    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静安家园外围。


    程驰、陆一弦与先期抵达的周启明、老唐以及几名便衣侦查员在预先设好的临时指挥点汇合。


    这里能清晰观察到张静婉老人所住的六楼单元,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了一条缝隙。


    通过高倍望远镜和热能感应设备传回的有限画面,屋内的情景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客厅里亮着灯。


    张静婉老人坐在餐桌旁,背对着窗户,身影僵硬。


    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沈清和。餐桌上摆着几盘菜,还有两碗米饭。


    两人似乎正在……吃饭。


    但气氛绝非正常的晚餐。


    老人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坐姿笔直,肩膀微微发抖。


    而沈清和,虽然举着筷子,动作却显得缓慢而刻意,时不时抬起头,看向老人,又迅速扫视四周,眼神里没有享受食物的放松,只有一种高度紧绷的、混杂着焦虑和某种偏执的专注。


    他吃得很少,更多时候像是在“表演”吃饭,或者强迫自己完成某个步骤。


    “他们在吃饭?”周启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不是正常的吃饭。”陆一弦紧盯着观测屏幕,声音冷冽,“是仪式的延续,或者是他试图重新控制局面、完成‘陪伴’环节的表现。但他很紧张,非常紧张。仪式的环境被破坏了,不再是他精心挑选的‘完美时刻’,而是仓促的、暴露风险下的强行进行。这种‘不完美’会严重加剧他的焦虑和不确定性。”


    程驰的眉头拧成了死结:“老人肯定感觉到不对劲了,但她不敢动。沈清和紧张什么?人不是在他手里吗?”


    “他紧张,是因为他的‘剧本’被打乱了。”陆一弦快速分析,“在他的心理图式里,每一次‘仪式’都应该是安静、隐秘、完全由他掌控的。从建立信任,到共进晚餐,到聆听‘幸福通话’,再到‘安详送别’,每一步都有其固定的意义和顺序。但现在,外部压力迫使他仓促行动,可能跳过了某些前奏,比如更长时间的陪伴或特定的通话时机,他无法确定这次‘仪式’是否还能达到他预期的心理效果,那种扭曲的掌控感和‘圆满’感。这种不确定性对他这种追求极致秩序和控制的人来说,是巨大的折磨。他现在可能处于一种矛盾中:既想强行完成仪式,又怀疑这次不完美的仪式是否‘有效’,甚至可能因此产生更极端的念头,比如,让一切以更激烈的方式‘结束’。”


    “所以他现在是个不稳定的炸弹,”程驰总结,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那栋楼的结构,“既不一定会按原计划杀人,也有可能因为焦虑崩溃而做出更危险的事。”


    “那我们怎么办?强攻?风险太大,人质就在他旁边,而且是吃饭的近距离,任何突入都可能瞬间刺激他伤害老人。”老唐忧心忡忡。


    程驰没有立刻回答,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张静婉老人家所在的楼栋结构。


    那是老式的板楼,每户都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之间隔着约一米多宽的距离,有矮墙和护栏。


    张静婉家是603,隔壁的604阳台与之相邻。


    一个大胆且极其危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谈判。”程驰放下望远镜,看向陆一弦,“陆顾问,你现在是他心理状态最权威的解读人。我需要你去和他谈,通过电话或者喊话,尽可能稳住他,分散他的注意力,安抚他的焦虑,或者……至少让他把注意力从老人身上移开一段时间。”


    陆一弦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点了点头:“我可以尝试。但需要明确谈判的底线和可能的话术方向。而且,他现在的状态,常规谈判策略效果可能有限。”


    “我知道。”程驰语速很快,“所以谈判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他指向那栋楼,“我从隔壁604的阳台,跳过去,从阳台进入603。六楼,距离大概一米五,有风险,但可行。我需要你在他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给我创造哪怕十几秒的机会。”


    “程驰!这太危险了!”周启明第一个反对,“六楼!那是六楼!万一失手……”


    “没有万一!”程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是现在唯一可能在不刺激他立刻伤害人质的前提下,近距离控制他的办法。狙击手角度不好,他几乎一直处在老人的侧后方。强攻破门,时间足够他做出极端反应。只有从侧面阳台突入,才有机会。”


    他看向陆一弦:“陆顾问,你的谈判,关键是要牵扯住他的思维,让他陷入和你的对话逻辑里,或者激起他某种强烈的情绪反应,让他暂时忽略对周边环境的警觉。不需要太久。”


    陆一弦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模拟着各种对话可能性和沈清和的潜在反应。“我明白。我会尽力。但程队,你那边……”


    “我会系好安全绳,楼下做好缓冲保护。但跳过去和突入的瞬间,必须快、准、狠,不能给他反应时间。”


    程驰已经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和腰间的安全锁扣,“启明,老唐,你们协调楼下和隔壁604的接应。知然,准备好急救,以防万一。指挥权暂时交给启明。”


    “程驰!”周启明抓住他的胳膊,眼眶有些发红,“这他妈是六楼!”


    程驰拍了拍他的手,眼神异常平静:“我知道。所以,陆顾问,”他再次看向陆一弦,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看你的了。给我创造一个机会。”


    陆一弦看着程驰的眼神,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在焦虑中与老人对坐的扭曲身影。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冷静和专注。


    “给我接通能与屋内联系的电话,或者扩音设备。”


    他声音平稳,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危险的连环杀手,而是一场需要解开的谜题,“另外,我需要最后确认一遍张静婉老人和沈清和母亲所有已知的、可能触动他的细节。”


    第25章 雏菊(二十二)


    临时指挥点气氛凝滞。


    陆一弦接过连接好的便携式扩音设备,调试了一下音量,目光再次扫过手中关于张静婉老人和沈清和母亲的要点摘要。


    程驰已经在他腰间系好安全绳,另一端固定在604室内承重结构上,楼下的气垫也在紧急充气准备中。


    周启明、老唐等人各就各位,所有人的心都悬在嗓子眼。


    程驰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和手套,对陆一弦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陆一弦深吸一口气,走向预定位置,那里能更清晰地透过窗户缝隙看到室内一部分情况,也能确保声音有效传入。


    他按下通话键,清冷而平稳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向603的窗户:


    “沈清和。”


    屋内,正用筷子机械地拨弄着饭菜的沈清和猛地一震,像被电流击中般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警惕,猛地看向窗户方向。


    张静婉老人也吓得一哆嗦。


    “我知道你在里面,也知道张老师和你在一起。”


    陆一弦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平静,“我们谈谈。不是作为警察和嫌疑人,只是……谈谈你的母亲。”


    “母亲”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动了沈清和紧绷的神经。


    他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脸上闪过痛苦、思念以及一丝被触及核心秘密的慌乱。


    “你想她吗,沈清和?”陆一弦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评判,只有一种探究般的冷静,“那个世界上最好的人,教了一辈子书,对你非常好的母亲。”


    沈清和的嘴唇颤抖起来,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想要冲向窗户,又硬生生停住,眼神疯狂地扫视屋内,仿佛在寻找声音的来源,又像在抵御声音带来的冲击。


    就是现在。


    隔壁604阳台,程驰如同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在陆一弦声音的掩护下,瞄准603阳台边缘,脚下发力,猛地一跃。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周启明死死攥着对讲机,手心里全是汗。


    老唐屏住了呼吸。楼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程驰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惊险的弧线,双脚精准地踏在603阳台外沿狭窄的水泥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几乎完全被陆一弦继续响起的声音掩盖。


    “三年了,你有多久没有真正‘看到’她了?”


    陆一弦的声音继续传来,他没有停顿,甚至略微提高了一些音量,语速稍稍加快,带着更强的引导性和情感冲击,“是只能在照片里,在回忆里,在那些你为她挑选的、和她‘很像’的老人身上,才能找到一点影子吗?”


    沈清和彻底被陆一弦的话语吸引,他喘着粗气,对着窗户的方向低吼:“你不懂!你们都不懂!她们……她们根本不像!她们只是……只是……”


    他语无伦次,痛苦地抱住了头。


    程驰在阳台外沿稳住身形,动作轻巧得不可思议,他迅速解开安全绳的固定扣,单手扣住阳台栏杆,一个利落的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入了603的阳台内侧。


    隔着玻璃推拉门,他能看到客厅里背对着他、情绪激动濒临崩溃的沈清和,以及吓得脸色惨白、僵坐在餐桌旁的张静婉老人。


    陆一弦从观测设备里看到程驰成功进入阳台,心中稍定,但语气更加紧迫,直刺沈清和最深的矛盾和伪装:“你不爱她们,沈清和。你只是需要她们像一个模板,一个容器,来盛放你对母亲的执念。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如果知道,她用爱养大的儿子,正在用这种方式‘纪念’她,她会怎么想?她会怪你吗?她会伤心吗?她会觉得……自己被玷污了吗?”


    “不!!!” 沈清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陆一弦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子,捅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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