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再他妈的上去给一针!送她们‘安详’地去死?!这他妈是什么品种的变态!畜生都不如!”


    老唐被许知然突然爆发的怒火震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摆摆手:“小然,冷静点,年轻人心平气和……”


    周启明没说话,默默起身去接了杯温水,放在许知然手边,动作熟练。


    程驰揉了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了一眼气得胸口起伏的许知然,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疲惫的调侃:“行啊许法医,功力不减当年,骂起人来中气还是这么足。”


    许知然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没好气地白了程驰一眼。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陆一弦,挑了挑眉,目光在程驰、周启明和许知然之间转了转,最后定格在程驰脸上,轻声问:“‘不减当年’?程队和许法医……很熟?”


    周启明刚好走回自己位置,闻言顺口接道:“哦,我们仨,程儿、我、知然,都是警大出来的。我和程儿是同班同学,我和知然后认识的,在一个社团。程儿那会没参加我们社团,但后来……嗯,机缘巧合吧,就认识了。再后来毕业,兜兜转转又都分到这儿了。”


    他说得简单,但语气里的熟稔和那种经年累月积累下的默契,显而易见。


    陆一弦听完,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极轻地“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案卷上,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了,言归正传。”程驰用力掐了掐眉心,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现在基本可以推断,凶手在行凶前,很可能已经以某种方式取得了受害者的信任,甚至建立了一种让受害者感到‘安心’、‘愉悦’的短期关系。他潜伏在受害者家中,等待那个‘温馨通话’的结束,然后实施犯罪。这个行为模式,进一步印证了他扭曲的心理需求,他不仅要在生理上终结生命,还要在心理上‘覆盖’或‘介入’受害者与至亲的最后联系。”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凶手画像旁边重重添上几行字:「获取信任能力」、「短期陪伴者形象」、「潜伏观察」、「仪式时机掌控」。


    “排查范围再次缩小,但也更棘手。”程驰转身,“我们需要寻找的,是一个能在短时间内赢得独居老人好感和信任,并且有机会长时间留在老人家中直至深夜的男性。职业可能是社区工作者、维修工、推销员,甚至可能是伪装成‘忘年交’的陌生人。重点查两位老人最近接触过的、符合年龄特征的、所有提供上门服务或声称‘关心’、‘帮助’过她们的人。尤其是那些‘偶然’出现、‘热心’过度、并且没有合理理由在夜间长时间停留的人。”


    “另外,”陆一弦补充道,“凶手很可能在受害者面前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体贴’和‘尊重’,甚至模仿出受害者子女或他们理想中晚辈的姿态。这也是他能快速建立信任的关键。”


    程驰点头:“对。把这条也加进侧写。启明,老唐,排查的时候注意这一点。”


    任务再次细化,目标似乎更清晰,但凶手的形象,也越发显得阴沉难测。


    他像一个幽灵,游走在这些孤独老人的生活边缘,用温暖伪装的毒药,换取信任,然后实施最冰冷的谋杀。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忙碌,那个可能就在电话旁静静聆听的幽灵,如今,也仿佛正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外,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第15章 雏菊(十二)


    办公室里关于凶手心理动机和行为的分析,那些“投射”、“替代”、“仪式化”的术语,老唐听得半懂不懂,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要搁早些年,他可能就直接摆摆手,说一句“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然后继续用自己那套踏破铁鞋的笨办法去摸排。


    但现在,他没那么说了。


    干了快一辈子刑警,他亲眼看着世道在变,案子也在变。


    以前大多是鸡毛蒜皮邻里纠纷激化,或者为钱为色一时昏头,动机直白得像秃子头上的虱子。


    可这些年,尤其是近五六年,那些让人看了卷宗都脊背发凉、琢磨不透凶手脑子里到底装了啥粪的“心理变态”案子,确实越来越不稀罕了。


    他不是顽固不化的老古董。


    程驰的师傅,当年跟他一批从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老严,如今已经是市局局长,坐镇指挥。


    而他还在一线,不是没机会往上走,是他自己不想。


    他喜欢现场,喜欢跟活人打交道,喜欢那种从蛛丝马迹里把真凶揪出来的实在感。


    坐办公室开会、看报告、搞协调,他嫌闷得慌。


    队长、副队这些位置,让程驰、周启明这些脑子活、有冲劲的年轻人去干,挺好。


    他能在这个组里,大家尊他一声“唐叔”,程驰和周启明总说他是“定海神针”,他就觉得心里踏实,有劲头。


    这就够了。


    所以,尽管对那些心理分析的理论他仍然持保留态度,觉得不如实打实的证据和脚印可靠,但他不再轻易否定。


    时代在往前走,破案的手段也得跟着丰富。


    既然程驰他们觉得这条思路有用,那他就配合,把自己那摊子扎扎实实做好。


    他的任务之一是筛查监控。


    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他几乎把脸贴到了电脑屏幕上,一帧一帧地看着从枫林晚公寓周边几个有限摄像头里截取的模糊画面。


    眼睛酸涩得直流泪,他就滴点眼药水,揉一揉,继续看。


    忽然,他移动鼠标的手停了下来,眯起眼睛,往前凑了凑。


    画面上是枫林晚公寓侧后方一条小巷的出口,时间显示是李秀英遇害当晚七点左右。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的男人侧影匆匆走过,手里似乎拎着个方形的、像是饭盒或保温桶的东西。


    画面很糊,距离又远,男人的脸完全看不清,只能看个大概轮廓和步态。


    老唐盯着这个影子看了足足一分钟,脑子里忽然闪过建设路社区那边调取的、同样模糊的监控截图,也是一个穿夹克戴帽子的男人背影,时间在陈淑芬遇害当晚。


    他心里一动,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点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他对这些电脑操作、图像比对不太在行,怕自己看花了眼。


    “小柯!”他转过头,朝正在另一台电脑前忙碌的柯文喊道,“你过来一下,帮叔看看这个。”


    柯文连忙小跑过来:“唐叔,发现什么了?”


    老唐指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侧影:“你把之前建设路那边,陈老师案子附近拍到的那个男的,背影那张,调出来,跟这个放一块儿比比。我瞅着……这走路的架势,还有这手里拎东西的样儿,咋有点像呢?”


    柯文精神一振,立刻熟练地操作起来。


    很快,两个模糊的影像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一个是建设路街角,傍晚光线稍好,但距离远;一个是枫林晚小巷,深夜光线暗,距离也远。


    两个影像中的人都穿着类似颜色的夹克,戴着压低的帽子,身形中等,步速较快。


    最关键是,两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差不多大小、方方正正的物件。


    柯文放大局部,调整对比度,虽然依旧无法看清面部特征,但那种整体的感觉,尤其是走路的姿态和拎着物品时手臂摆动的细微习惯……


    “唐叔!”柯文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您眼真毒!虽然没法做百分百的同一认定,但这相似度……非常高!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老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沉重感的复杂神情。


    他拍拍柯文的肩膀:“你小子别忽悠我,真像?”


    “真的,唐叔!我这就做初步的影像分析比对,把相似点标出来!”


    柯文说着已经坐回自己位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起来。


    老唐站起身,走到程驰那边。


    程驰正在和陆一弦低声讨论着什么,周启明也在旁边。


    “小程,”老唐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几人听见,“我让小柯比对了两个案子附近监控里拍到的那个人影……看着,真像是同一个。”


    程驰猛地抬起头:“确定吗,唐叔?”


    “小柯在做详细比对,但他初步看,很像。”老唐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手里都拎着东西,走路的劲儿也像。”


    程驰立刻看向柯文的方向。陆一弦和周启明的目光也跟了过去。


    如果两个模糊影像中的男人真是同一个人,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基于心理侧写和现场相似性的推测,而是有了虽然模糊、却实实在在的、将两起案件串联起来的客观影像证据。


    凶手的活动范围、可能的生活轨迹区域,一下子被勾勒了出来。


    “好!唐叔,太好了!”程驰重重吐出一口气,看向老唐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老唐或许不懂复杂的心理学术语,但他那份扎根于无数案件磨砺出的直觉和耐心,在这种海量模糊信息中捕捉关键细微差异的能力,正是这个团队不可或缺的“定海神针”。


    陆一弦也看向老唐,清冷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明白,在刑侦实践中,很多时候,正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办法”和敏锐的直觉,能打开僵局,为更精密的理论分析铺平道路。


    周启明已经走过去,和柯文一起盯着屏幕上的比对结果。


    “程儿,”周启明回头,语气肯定,“初步标注的相似点很有说服力。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极大。而且,从枫林晚这个影像的时间看,是在李老师预估死亡时间之前离开的,手里拎着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那个保温饭盒,或者类似容器。”


    带走了“纪念品”,或者说,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凶手的幽灵,终于在那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捕捉的监控死角边缘,留下了一道虽然模糊、却终于被锁定的影子。


    程驰走到白板前,在凶手的画像下方,用力贴上了并排的两张模糊截图,中间画上了一个粗重的红色连接箭头。


    “现在,”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知道该重点找谁了。一个会在夜晚,穿着深色夹克,戴着帽子,拎着方形保温类容器,出现在两个不同老旧小区附近的,中等身材男人。”


    目标,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尽管他依旧隐在暗处,面目模糊。


    第16章 雏菊(十三)


    名单越来越长。


    两个社区,建设路和枫林晚,以及周边辐射区域,所有近期与两位受害者有过接触的、符合基础画像。


    男性,28-40岁,职业可能涉及上门服务或社区工作


    人员信息被逐一列出、交叉比对。


    名单铺在会议桌上,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初步筛查排除了大部分有明显不在场证明或动机完全不沾边的人,但剩下的部分,依旧是一个需要耗费大量人力时间去逐一核实的数字。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老唐又点上了一支烟,盯着名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负责的走访和关系网排查暂时没发现重大疑点,这让他有些烦躁,也更专注地听着程驰和陆一弦的分析。


    程驰用笔尖点着白板上“凶手母亲”几个字,声音带着沉思:“陆顾问,你说他爱他的母亲……可如果他真的爱,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去杀害这些和他母亲相似的人?仅仅是为了‘让她们在最快乐的时候死去’?避免她们经历……分离的痛苦?”


    他自己说出这个推论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老唐终于忍不住插话,他掐灭了烟,语气里满是不解和一种基于父亲身份的直白困惑:“对啊!我就想不明白这个!爱一个人,会舍得让她死?还专门挑人家高兴的时候下手?这算哪门子的爱?我闺女每次给我打电话笑嘻嘻的,我恨不得她天天都这么笑,我还能想着这时候把她弄死?这不是疯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有些涨红。


    陆一弦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这位犯罪心理学专家给出一个能“解释”这种疯狂的理由。


    “唐叔,”陆一弦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谨慎地选择词汇,“这不是正常逻辑下的‘爱’。这是一种病态的、扭曲的,甚至可能源于极早期心理发育固结或创伤的心理机制。在他的认知世界里,‘爱’与‘占有’、‘控制’、‘永恒化’可能是混淆的,甚至,‘死亡’被他扭曲地理解为一种避免失去、保持‘完美状态’的终极手段。”


    他顿了顿,看向老唐:“您说的对,这确实是‘疯’了的一种表现。从精神病学角度,可以归为严重的人格障碍或某种特定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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