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原骁终于崩溃了，他跪在谈决身边，用侧脸去贴omega犹带余温的掌心，试图换取最后一丝温暖。


    他的眼泪顺着面颊滑下，重重砸落在地，大脑忽然传来一阵缺氧似的剧痛，几乎要将他逼疯，绝望之中，他只能膝行到死去多时的伴侣面前，俯下身，轻轻贴住omega的面颊，像是濒死时报团取暖的小动物。


    他闭上眼，彻底放弃了挣扎，如果结局没办法更改，那他就和谈决一起静静腐烂。


    他再也不要被丢下了。


    寂静之中，时间仿佛也被拉得很长很远，原骁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得麻木，冰冷，不能动弹。


    他四肢被困住，却迟迟没有腐烂，意识也不曾熄灭。


    他在漫长的等待中变得绝望，然后是愤怒，他不能接受自己连陪谈决一起腐烂的请求都不能被命运允许，于是他再次睁开眼，想要撕碎不公的命运。


    然而他刚一睁眼，熟悉的书房就变成了冰冷的医院。


    “滴滴滴滴”耳边传来微弱均匀的跳动声，原骁微微侧过头，这才发现是监护仪。


    怎么回事？他居然醒了？


    他居然还活着吗？！


    他一愣，紧接着就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下意识想坐起来，却被手心的温热打断。


    他垂下眼，这才发现床边还守着个人。


    omega已经睡着了，像趴在课桌上的中学生，身体蜷着，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后脑勺，左手却紧紧牵着病床上的原骁，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入睡。


    谈决是全世界最遵守承诺的人，所以直到原骁醒来，他都没有松开alpha的手。


    原骁看着眼前的画面，心却被轻轻拨了下，梦境里那些穷追不舍的画面像流沙一样散开，最后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庆幸。


    还好，还好他活着。


    他四肢都被束缚带固定，行动困难，鼻子上还戴着氧气，他不敢吵醒熟睡中的omega，只是回握住对方细白瘦削的手。


    麻醉药效过后，身体上的余痛反刍似地升起来，原骁连动都动不了，只能仰靠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然而很快，他就注意到牵住自己的那只手在缓缓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他的手骨都捏碎，仿佛在害怕一放手原骁就会从他面前消失。


    原骁还以为谈决醒了，正要出声，却看见omega微微颤抖的脊背，对方显然也陷入了某个无法出逃的梦境。


    谈决会梦见什么？原骁不合时宜地好奇起来。


    然而这显然不是什么美梦，因为omega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惊恐反应，他握住原骁的那只手在不受控地弹动，就像抓着救命稻草，原骁终于没了探究的心情，他花了点力气，三下五除二拆掉了两条胳膊上的束缚带，然后慢慢坐起来:“谈决？”


    omega没有反应。


    “谈决？”他拍了拍omega的脊背，后者终于被叫醒，“刷”得一下坐直了。


    谈决睁着眼，目光惊疑不定，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原骁？”


    原骁看着他眼底的血丝，心又跟着闷痛起来:“是我，我醒了。”


    “做噩梦了？”他试探着张开怀抱，想要接纳自己敏感的伴侣，也安慰一下自己渴求的心。


    然而谈决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满足他，只是喃喃:“对……我做梦了。”


    “我梦见……”他抬起脸和alpha对视，原骁这才注意到他表情有些奇怪，病房里白炽灯照在omega身上，照出了他毫无血色的脸:“我梦见我在书房里……然后你坐在客厅地毯上吃药。”


    “梦里我被关在盒子里，好冷。”


    原骁:“……”


    短短两句话，却几乎在瞬间给原骁判了死刑。


    谈决说完这句话，就觉得浑身被一股莫名的冷意浸透，此时此刻他不像活人，更像是回魂的恶鬼。


    梦境太真实，死亡的感觉也太真实，他几乎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现实，只能深深地把脸埋进手掌，试图用这种办法驱散刚才的梦境，却没注意到alpha此刻的脸色已经万分惨白。


    原骁张了张嘴，却连话都说不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不知道谈决到底梦见了什么，也不敢问，但直觉又告诉他谈决已经什么都梦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梦见？


    到底是为什么？


    但他不敢质问，只能强撑着，机械地抬起手臂，一点一点把omega揽进怀里，哑声安慰道:“不会的……梦都是反的，你梦见我们自杀，就说明我们会长命百岁。”


    “你梦见自己被冷冰冰的盒子关起来，就说明从今以后你都会热烈自由……而且我不是已经醒来了吗？我会一直陪着你。”


    到了最后，原骁都不知道是在安慰谈决还是在安慰自己，谈决的意识也一点点被拽了回来，他睁着满是血丝的眼，虽然没说话，却缓缓揽住了alpha的脖颈。


    紧密的拥抱之中，omega冰凉的身躯终于一点点回暖，原骁贴着谈决的脸颊，就像在梦中那样，带着难以言说的依恋，就像狼狈落魄的小动物在寻求最后的港湾:“谈决，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我爱你，”原骁认命似地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里让人喘不过气的死寂终于被融化，怀里的人也停止了颤抖，原骁后知后觉发现这人一直沉默:“怎么不说话？”


    谈决却还沉浸在他刚才说的话里，一直刨根究底:“你真的会一直陪着我？”


    原骁:“是。”


    谈决又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如果我现在去死，你也会陪着我吗？”


    原骁一愣，他不知道omega为什么这么问，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办法再回避，只能破罐破摔:“是。”


    这个问题他上辈子已经给出过答案。


    “你要是死了，我就陪你一起死，火化以后骨灰摆在一起，谁也不能分开。”


    如果命中注定他和谈决不能善终，那就做一对永世不能分离的鬼。


    alpha从来没有过这么极端激烈的用词，谈决顿时沉默下来，他迟疑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半晌才叹了口气。


    原骁只觉得怀里一空，紧接着就对上了omega意味不明的眼神，他本能地想要重新抱过去，却被omega抬手敲在了脑门上:“笨蛋，谁让你死了？”


    这一下不轻不重，但足够亲密，原骁那点无助恣睢的情绪终于被轻轻托起，他眨了眨眼，无形的犬耳却耷拉下来，又凑过去抱住omega，委屈巴巴地开口。


    “别骂我了老婆……”


    第94章 伤号


    alpha身上暖烘烘的，抱起来像大号玩偶，贴着他耳朵小声说话的时候简直比谁都无害。


    谈决最受不了原骁这样，后背微微一僵，但最后也没说出什么责备的话:“别的alpha也像你一样爱撒娇吗？”


    原骁不乐意了:“你怎么又提别的alpha？难道我不好吗？”


    谈决:“你很好。”


    原骁:“我不信，你肯定是开始嫌弃我了，我十九岁的时候你从来不这么说我，果然年纪大了干什么都讨人嫌。”


    谈决:“……”


    好了，现在不光爱撒娇，爱吃醋，还爱给人扣帽子。


    谈决啼笑皆非，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只能认输:“好吧，你最好，最讨人喜欢。”


    原骁这才满意，紧接着下巴就被人轻轻搔了搔:“……小气鬼。”


    omega说话时带着笑音，相当耐心，明明只比原骁大三岁，但却有种说不出的纵容，原骁耳朵痒痒的，一时间竟被撩得说不出话，只是反手把对方抱得更紧:“……”


    他把脸埋进谈决的肩窝，闻着对方身上浅淡的白山茶信息素，别别扭扭地叫了声老婆，谈决没听清，但也知道alpha被哄好了，于是“嗯”了一声。


    抱了好半天，alpha终于平静下来，慢慢松开了怀里的人，谈决看了眼检测仪上的数据，发现血氧浓度有点低，只能重新扶原骁躺下:“我出去一趟。”


    谁知他刚起身，原骁却忽然从床上弹了起来:“你去哪儿？”


    这一下起得太猛，不知道扯到了什么地方，原骁忍不住闷哼一声，重新倒回床上。


    他这才后知后觉到浑身上下一种被群|殴过的剧痛，脑袋更是像被人开瓢了，连呼吸都在疼。


    谈决吓了一跳:“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哪里疼？”


    “到处都疼，”原骁伸手去摸脑袋，却只摸到一圈纱布，继续刨根问底:“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谈决一愣:“你脸色不好，我去趟护士站，让他们给你挂瓶葡萄糖。”


    原骁:“……噢。”


    谈决碰了碰他头上的纱布，确定刚刚没碰到伤口才松了口气:“你以为我要去哪？”


    原骁只是看见谈决要走，本能地想跟上去，现在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度，这才找补:“没，我就问一下。”


    “你去吧。”


    谈决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没说什么，离开病房找护士去了，没多久护士就推着小推车进来输液，看见原骁睁着眼躺在床上，也松了口气:“你终于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原骁认真感受了一下:“头疼，腿疼，背也疼，胸闷。”


    “疼是正常的，你脑袋扎了玻璃，前几天才做手术取出来，现在还有点脑震荡，加上左腿骨裂，脏器轻微出血……现在麻醉过了是会疼一段时间。”


    原骁:“这么严重？”


    护士道:“当然严重了，脏器出血可不是小事，好在你醒了，不然谈教授真是要难过死了。”


    原骁现在就住在两个感染的小患者隔壁，科室的人也都认识谈决，从车祸到现在原骁已经昏迷了四天，他们就看着omega不眠不休地在病房守了四天，学生们好心来换班，谈决也只是摇摇头，说要亲自看着。


    原骁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没想到现实居然过去了这么久。


    护士挂完葡萄糖就推着小推车走了，只告诉谈决到点了自己拔针，原骁看着omega憔悴的面容，短短四天这人就瘦了一大圈，下巴都瘦得尖尖的。


    他伸手碰了碰对方眼下的乌青，心疼道:“……对不起老婆，让你担心了。”


    谈决却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问题。”


    而且alpha是为了保护他才受伤的，怪谁都怪不到原骁头上。


    原骁:“你困不困？要不要睡会儿？”


    谈决:“还好，等你挂完水再睡。”


    他坚持要看着针水，原骁也没办法，只能躺在床上和谈决一起醒着，一直等到那瓶葡萄糖滴完，谈决才拔掉针管。


    现在凌晨三点，住院楼静悄悄的，只有值班护士偶尔会进来查房，原骁住的是单人病房，条件还不错，但只有一张床，家属只能坐在椅子上陪护，原骁往边上挪了挪，露出一半空位，然后拍了拍床单:“上来睡老婆。”


    谈决摇摇头:“不用，我怕碰到你的伤口。”


    原骁:“不可能，你睡相那么好。”


    谈决睡相是真的很好，晚上入睡时什么样，醒过来也什么样，乖宝宝似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谈决还有些纠结，原骁只能曲线救国:“上来嘛老婆，你不抱着我睡我就做噩梦……而且我想你的信息素了。”


    他软磨硬泡，心软的omega果然拒绝不了他的任何请求，最后只能小心地爬上床，十分谨慎地占了一小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