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一边听电话一边打开电脑去查，宋岿却快他一步:“不用查了，刚成立不久的小公司，没上市，也没披露，但财大气粗，主研方向是腺体萎缩症的治疗，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原骁:“济心科技？”


    那个故意在研究所放火，导致谈决被停职查看的短命科技公司？


    宋岿:“对。”


    又是重复的套路。


    “我替你查过了，这个公司履历很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我们打电话给那个主管，对方也只是说看见李成在面包车里过夜，好心想给他个保安的工作机会，之前并不认识。”


    “所以现在查华胜很大概率会扑空，因为它背后一定是更大更隐蔽的势力，他们不停成立空壳公司，很大概率就是为了针对谈教授，我相信除了华胜还会有其他人。”


    宋岿认真分析着，原骁却忽然想到上辈子的一件事。


    除了大火之外的另一件事，就是他们婚后第四年，0218问世前一年，谈决曾经出过车祸。


    那个时候他被派到外地执行任务，谈决为了加快研发进度，连吃住都在实验室，后来有一次他单独出门，却被后车追尾，差点连命都没了。


    当时得知了消息的原骁连夜赶回了云城，就看见omega被玻璃割得鲜血淋漓的左腿，还有打着石膏的胳膊。


    那时候谈决一个人出门干什么来着？


    说是见朋友，但原骁很清楚谈决私底下已经没有时间和心力见朋友，后来他看了谈决的心理治疗报告，才知道谈决那次是去见唐溯舟。


    好在出租车司机技术好，人也善良，第一时间报警把受伤的谈决救了出来。


    而那次受伤之后，谈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让他帮忙读那些研究笔记。


    两辈子的信息融合，原骁终于明白针对谈决的那道阴影其实一直存在，只是他上辈子和谈决交心太少，难以介入对方的工作。


    而谈决即使意识到有人要对自己不利，也没想过告诉原骁。


    他就这样默默地承受着，承受着工作的压力，疾病的折磨，伴侣的迟钝，还有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可能。


    原骁越想越觉得窒息，越觉得自己无能失职，好在宋岿的话把他拉了回来。


    “至于跟踪你和宋锦的那辆面包车，我也查了监控，确实是套|牌|车，进云城后就消失了，那个品牌和颜色的面包车太常见，换了车牌根本找不到，而且他们的反侦查意识很强。”


    说来说去，宋岿就是想提醒原骁要小心，承诺了会继续帮忙追查后，两个人就挂了电话。


    现在一切线索好像都不太利于追查，搜查科那边的专案小组也没什么动静，原骁坐在电脑面前研究了半天，越研究越烦躁，好不容易等到下班时间，准备回去和谈决好好聊聊这件事，刚开完会的omega却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s城那边有两例感染，是一对未成年双胞胎omega，我们今晚就要过去。”


    原骁站了起来:“我跟你们一起。”


    特殊时刻，原骁已经不想离开谈决半步，后者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许眠也非常娴熟地收走了原骁的身份证，开始订购机票。


    医疗小组花了半小时收拾装备，又从库里拿出了三支珍贵的冷冻药剂，迅速前往云城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医疗小组都在抓紧时间补觉，显然准备迎接一场艰难的战斗，而原骁罕见地有些提心吊胆，一直到上飞机，这种担忧才被压下一些。


    他坐在谈决身边，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飞机上其他乘客，外套遮住了被他体温微微捂热的配枪，似乎在担心飞机上有人心怀不轨似的。


    他收回目光，大脑却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按住太阳穴，却被omega抓住了手。


    他一愣，抬头却对上谈决担忧的目光，omega注视着他:“你太紧张了。”


    他说完，居然不顾前后左右还有乘客，凑近亲了亲他的嘴唇，安慰似的。


    “……放松点。”


    第90章 梆


    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谈决眼睁睁看着毛炸炸的alpha瞬间变脸，眉头像犬类一样耷拉下来，眼睛定定看着他，变得有些委屈:“老婆……”


    原骁说不清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保卫谈决更是他的职责，按道理他不应该矫情，但谈决亲他一下，他就感觉心里酸酸的，整个人都委屈起来了。


    他不能再失职了，更不能让上辈子的遗憾重演。


    谈决仿佛知道原骁在焦虑什么，伸手摸了摸alpha的脸颊，明明只有25岁，却拥有海洋一般的包容:“没关系。”


    原骁“嗯”了一声，终于在这种温和的安抚中平静下来:“你睡一下吧，养养精神。”


    谈决闻言也没拒绝，只是慢慢闭上眼睛，毕竟以他的经验，治疗一旦开始，战线就会拖得很长，中间还经常出现很多不可抗因素，在战斗开始之前他必须养足精神。


    医疗小组所有人都在强迫自己进入睡眠，把轰鸣的飞机引擎声当做助眠的白噪音，原骁却没什么睡意，他只是看见谈决眼下显眼的乌青，有些心疼，主动把肩膀靠过去给omega当枕头，又找工作人员要了条毯子盖在对方身上，悄悄放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安抚信息素，将伴侣笼罩起来。


    两个多小时的飞机最终在凌晨顺利落地，中途也没出什么幺蛾子，s城政府和医疗系统为了迎接联盟的医疗小组，已经派了人在机场接应，只等他们落地就赶赴医院。


    或许是原骁的信息素效果太好，直到飞机落地，谈决都没有像往常一样醒来，原骁只好轻轻拍了拍omega的肩膀:“醒醒谈决。”


    怀里的人慢慢睁开眼，目光却仍有些发懵:“……到了？”


    原骁:“嗯。”


    谈决:“哦。”


    他拿开身上的毯子，摇摇晃晃想站起来，却不小心碰到了头顶的储物架，后知后觉捂住了后脑。


    原骁只听见“咚”一声脆响，却没听见谈决喊疼，吓了一跳:“怎么样……你没事吧？”


    谈决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自顾自从原骁两腿前挤了出去，然后拎起自己的行李下了飞机。


    原骁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背上包跟了上去，一直到医疗小队集合完毕，又各自检查了行李，确定没问题，谈决才带着人出站。


    整个过程谈决一句话都没说，细心的小沐立马察觉到不对劲，悄悄凑到了原骁身边:“那个……谈老师好像有点不高兴，他怎么了？”


    原骁也不好直说你们谈老师刚刚撞到头了，只能找了个理由:“没事，可能是在飞机上睡蒙了，现在不想说话，过会儿就好。”


    小沐不疑有他:“这样啊，没生气就好。”


    谈决不想说话，原骁也十分有眼力见，派了小沐去对接s城的团队，一直到上车，谈决都没说一句话，甚至早早就钻到最后一排，原骁紧随其他后，听着前排的小沐和许眠在和开车的医生交流，见没人注意后排的两个人，原骁终于问道:“好点了吗？”


    听见他说话，从下飞机后就一直沉默的谈决终于开口了，他侧了侧身，把脸埋在原骁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细听还有些羞恼:“疼死了……”


    不光疼，还笨。


    谈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蠢到撞上行李架的，但生气的时候又不能把火发到别人身上，只能一路沉默到现在。


    他听到alpha压低的笑声，很轻，贴着他的耳朵，嘲笑似的:“‘梆’的一声，当然疼了。”


    谈决:“……”


    谈决没想自己好不容易说句实话却被这样对待，刚要从对方怀里退出来，后脑上就被温热的手掌包住，一股轻缓舒适的力道随之散开:“我帮你揉揉。”


    这力道堪比按摩，谈决立马不动了。


    原骁知道自己老婆是个自尊心强还超级爱面子的傲娇鬼，刚刚这一撞肯定是又恼又疼，笑完就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按着那团小小的鼓包。


    到了s城的医院，那个鼓包也终于散了不少，谈决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一下车就恢复工作状态，开始给医疗小队配工作。


    “这次的患者比较特殊，是双胞胎，而且只有十岁，医疗小队要分成两组，我带a组，小沐带b组。”


    “许眠负责记录，同卵双胞胎的基因相似度高，但免疫力可能存在差异，是天然的对照组，着重观察她们在注射药剂后有没有排异反应，反应是否一致。”


    “让他们把患者挪到同一个病房，场地要宽。”


    这几年谈决一直带着医疗团队在世界各地接触各式各样的患者，有治疗成功的，也有治疗失败的，每次远赴异地就诊，都是一场艰难的战争，所有人都对流程了如指掌。


    谈决带着团队上楼，出了电梯大家就分散到更衣室换上隔离服，带上手套和口罩，就连原骁都逃不过。


    虽然婚后谈决频繁出差，而且动辄就是十天半个月，但这是原骁第一次亲临实地，看着omega如何带队处理感染的患者。


    临时腾出来的大病房里，住着两名omega小男孩，今年刚满十岁。


    腺体萎缩症在幼儿患者中的占比是很低的，因为大部分人幼年时期的腺体发育都不完全，只有在经历青春期的二次发育后才能拥有信息素，二次发育可能引起再分化，比如从beta分化成a或者o，但最重要的是让腺体性成熟，确定分化等级。


    分化等级越高，信息素越优异的个体更容易感染腺体萎缩症，而幼儿大多没有发育完全，感染概率比较低。


    但这次的感染者只有十岁，分化等级也偏低，是很罕见的情况。


    事实上从两年前开始谈决就发现腺体萎缩症的感染出现了低龄化，低等级化的趋势，感染强度和频率都在上升，但也是第一次碰到十岁的患者。


    两个孩子已经高烧了十几个小时，吃药打针都不管用，医护人员只能不停地用湿毛巾物理降温，但即便是这样，他们的状态也丝毫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差，每拖延一分钟就危险一分。


    谈决看完两个孩子的病例，就迅速开始了治疗，病房里的医护人员进进出出，仪器声、脚步声、说话声、带着整层楼都忙碌起来，原骁帮不上忙，只能守在门外，却看见走廊里上坐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


    原骁问值班护士，指指老人的方向:“他是谁？”


    护士的目光落在他的胸牌上:“是两个患儿的亲属。”


    那老人看起来都快有七十岁了，原骁又问:“他们的爸爸妈妈呢？”


    护士看了一眼老人，也叹了口气:“他们是孤儿，没有爸爸妈妈，这个老人是拾荒的，在河边捡到两个孩子就带回来养了，养了快十年，结果突然感染。”


    “听说之前有人想找他领养孩子，但只要一个，因为弟弟性格不讨喜，不爱说话，但老人不想把两兄弟分开，哥哥也不想离开爷爷，最后也没答应。”


    一个拾荒的老人能把一对双胞胎孩子拉扯大已经是奇迹了，但谁能想到两个孩子刚刚长大，就感染了这种要命的绝症，如果治不好，对方该多难过。


    原骁朝老人走了过去:“方爷爷。”


    老人姓方，叫方田。


    方田听见声音，愣愣地抬起头来，看见原骁身上的白大褂，眼睛顿时一亮:“医生！”


    他没什么文化，什么也不懂，在这层住院楼已经被冷落一天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搭理他，顿时眼眶都在发热:“医生啊，小星小月都是好孩子，求求你们救救孩子吧……我听说有机器可以治这个病，能不能通融一下先给孩子上上机器？老头子就算捡一辈子垃圾，捡到死也会把钱还清的。”


    原骁知道他说的机器是治疗舱。


    老人双目通红，目光有些浑浊，口袋里装着白色塑料袋，里面有两个变形的冷馒头，只等着孩子醒来。


    他甚至天真地以为努力到死就能还上治疗舱的天价医疗费。


    可治疗舱的运输费用就要上百万，即便如此仍然供不应求，就连它的使用权都需要拍卖，假如两个有钱人同时竞争，那就价高者得。


    贫贱者从一开始就已经被这场生存游戏拒之门外。


    而上辈子的0218问世时，所有公民，无论高低贵贱，都可以免费注射。


    老人落寞的身影和无助的眼泪让原骁这个养尊处优、永远不需要为生存担忧的大少爷发自内心地羞愧起来，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谈决的高尚之处。


    “爷爷，我们从外地过来就是希望尽力治好两个孩子，治疗是免费的，不收钱。”


    所有被项目选中的患者都能得到免费治疗。


    老人听完反而更担心:“免费的，那是不是用不上那个机器？”


    原骁:“是的。”


    这个答案却如同给两个孩子判了死刑，但老人也知道医院不做慈善，他没资格抱怨从外地赶来的医生，只能在绝望中无声流泪:“谢谢……谢谢医生了……”


    原骁扶住身形踉跄的老人，继续安慰:“爷爷，虽然没有机器，但请您相信他们远比机器厉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