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雾隐千川
这一路上关于自己的传言,唐僧也听过不少。虽说不清楚这些话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但比起哪吒先前那几句干巴巴的解释,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掷地有声,真不愧是大唐来的高僧。
可那妖魔听完唐僧分析长生不老的传言有多荒谬,却完全不为所动,依旧恶狠狠地盯着他,直到听见唐僧最后那句警告,才忍不住冷笑一声:“惹来祸端?就凭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小鬼?还是岸上那个瘦猴儿似的雷公嘴?或者那个肥得流油的猪头?真是可笑!”
“嘿!说谁乳臭未干呢!”哪吒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小爷我早就不喝奶了好吧!”
“你这个和尚果然能说会道,若不是早知道你是大唐来的,说不定我真就把你放了。”鼍龙摇摇头,眼神愈发凶狠,显然他抓唐僧不单单是为了长生不老,“毕竟你们那个皇帝,最擅长的就是骗人!”
【作者有话说】
[狗头]今天写了八千字,留一点给明天发好了。
第75章
小爷要红烧!
唐僧此刻听得云里雾里,自己平白无故挨了顿训也就罢了,怎么还扯到万里之外的大唐天子身上?他忍不住开口问道:“敢问施主尊姓大名?令尊又是如何被我大唐陛下哄骗的?”
“今日正好让你这和尚死个明白,省得投胎时糊里糊涂!本王乃是西海龙王的外甥,泾河龙王的儿子,现下暂代黑水河河神之位鼍洁!”鼍龙咬牙切齿道,“当年我父王为手下水族出头,在长安城西门大街跟算卦的袁守诚算账,与他立下赌约,赌的就是次日下雨的时辰和雨水!”
说到这儿,鼍龙仰天长叹:“谁料天不助我父王!那日天上正好降下敕旨,倒让那牛鼻子老道蒙了个正着!我父王又听信小人谗言,一时耽误了行雨的时辰和雨量,这才惹来杀身之祸!当时我父王和母后四处求情,只要再拖一两日,我父就有一线生机。后来打听到行刑的是你兄长帐下的官吏人曹官魏征,特意去求了你兄长,想让他设法拖延片刻。”
“可谁曾想……你那兄长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伪君子!明明答应了父王要保他性命,结果第二天却故意召魏征上殿,眼睁睁看着他把我父王给斩了!”小鼍龙说到这里,想起当年在泾河时上有父母疼爱、下有八个哥哥相伴的温馨光景,不禁泪流满面,咬牙切齿道,“他害得我父王含冤而死,母后前年忧愤而终,我那八个哥哥也各奔东西、天各一方!你说说看,你那兄长害得我家破人亡,你是不是就该替他赎罪,活该让你进我肚子里过一遭?!”
当年泾河龙王违抗玉帝圣旨,擅自改动降雨时辰和雨量,被当朝丞相魏征在梦中斩首。这老龙王死后还不安分,跑到圣上梦里闹事,害得陛下夜不能寐,还让秦琼、尉迟恭两位将军守夜,后来更是亲自去了趟阴曹地府。虽说这是宫廷秘事,但当年长安城里早传得沸沸扬扬。唐僧奉旨主持水陆法会时,率领一千二百名僧人在长安城做法场,这些街头巷尾的传闻哪能没听过。
“施主此言差矣!令尊当真就清清白白?陛下又何曾背信弃义?据贫僧所知,令尊一时意气用事,与那袁守诚赌气打赌,输了后不但不认账,反而违背天庭敕令,私改降雨时辰,这才惹来天罚。”唐僧挺直腰板,直视着鼍龙,一字一句地说道,“陛下一片好心鼎力相助,虽说不曾救得你父性命,但那也是天命使然,他也问心无愧。令尊被斩后非但不感激陛下相助,竟还去梦中惊扰陛下安眠,如今你这当儿子的竟还怀恨在心,父子皆是如此,实在可悲可叹。”
“小爷倒想问问,那袁守诚究竟是什么来头,凭什么比泾河龙王还早知道下雨时辰?还有你爹堂堂泾河龙王,赌输了为何不肯愿赌服输,偏要硬着头皮篡改天命?”哪吒突然插嘴说道,两边说辞前后一对照,他立刻闻到了浓浓的阴谋味儿,想到唐僧提过取经是受大唐天子所托,八成就是因为泾河龙王阴魂闹事才答应的,“你既然要替父报仇,怎么不去找袁天罡算账?怎么不去查清楚事实真相?反倒躲在这黑水河拿唐长老撒气?”
“哼!你们这张嘴倒是厉害,今儿就让爷看看,你们的脑袋是不是跟嘴一样硬!”鼍龙这暴脾气跟他爹泾河龙王一个德行,说不过就急眼。只见他眼睛瞪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响,抄起兵器架上的钢鞭就朝唐僧抡了过去。
这一鞭子力道可不轻,哪吒也没傻站着硬接。他眼疾手快一把扯过唐僧往后跃开,抬手就是三昧真火喷涌而出:“吃小爷一记火龙卷!”
“在我这黑水河底下的水神洞府里用火攻?真是笑死人了!”鼍龙动作突然一顿,看清哪吒放的是火后,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又突然暴起,钢鞭裹着黑水河万钧水力,照着哪吒喷火的方位就是一记力劈华山,“吃我一鞭!”
九节钢鞭裹着黑水河浊浪,嗤啦一声捅进那团熊熊烈焰,鼍龙满以为会听见水火相激的“滋啦”声,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水流浇在火焰上,不但没把火浇灭,反倒像浇了油似的,火势“轰”的一下窜得更高!
火焰瞬间暴涨,火舌卷着热浪朝小鼍龙扑面而来,他那一身修炼多年的厚实鳞甲,在这火面前就跟纸糊的一样,眨眼功夫,他整个儿成了个火灯笼!
“啊!疼死老子了!”鼍龙惊恐地发现这火像沾了油一样甩不掉,烈焰贴着皮肉疯狂蔓延,烫得他皮开肉绽、鳞片焦黑,疼得满地打滚哀嚎,五脏六腑都像被火烧着了一样,黑水河底被他撞得礁石乱飞,“要命了!这他娘到底是什么邪火!”
到底是在水中长大的妖精,哪见过三昧真火的厉害?小鼍龙在火堆里翻滚着,被烧得魂飞魄散,他清楚地感觉到,要是再灭不了这火,非得被活活烧死不可。
小鼍龙被烧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靠近哪吒半步,他一头撞塌了水府琉璃顶,在黑水河里现出了原形。只见一条巨大的鳄龙在黑水河里翻腾打滚,撞得河底沙石飞扬,“砰砰砰”接连撞碎了好几处山石景观。整条黑水河都被他搅得天翻地覆,妄图借河水浇灭身上的邪火,只盼能捡条命。
哪吒看着小鼍龙狼狈逃窜,倒也没追上去赶尽杀绝,只是叉腰望着那条鳄龙在河里翻江倒海。这不知死活的家伙,还真当他的三昧真火是摆设了?就连猴哥先前碰见红孩儿的时候,都不敢用肉身硬接三昧真火,这条小龙倒是勇气可嘉。
这水底洞府是靠避水珠撑起来的,这宝贝在凡间少见,但在龙宫却不算稀罕。哪吒也没贪心,只随手从梁柱上撬下来两颗,自己兜里揣一颗,另一颗递给唐僧。他用混天绫护着唐僧,远远避开还在河里发疯打滚、拼命灭火的小鼍龙,一口气冲上了水面。
哪吒刚冒出水面,就看见猪八戒在岸边使劲挥胳膊吆喝。他若无其事地带着唐僧游回岸边,好像刚才在水底的大战只是场游戏。
“哎哟喂!你们可算上来啦!”猪八戒一把拽住他俩往岸上拉,嘴上就像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问个不停,“刚河里又是冒火又是炸浪的,是你们放火烧那妖怪的吧?”
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要不是你们上来得快,俺老猪都要跳下去找你们了!”
“这次多亏了小哪吒,一把火烧得那妖怪自顾不暇,我们才能脱身。”唐僧环顾四周,转头却不见孙悟空的身影,反倒多了个颤巍巍的老头,忍不住问道,“怎么不见悟空?这位老丈又是……”
老河神恭敬地作揖道:“回禀圣僧,小老儿才是这黑水河的真河神,奈何被那妖怪强占了水府,今日见圣僧遭难,特来拜见相助。”
原来这白发老者才是正统河神,却被小鼍龙仗着西海龙宫的势力,不仅抢了河神府邸,还打伤驱散了他的虾兵蟹将。老河神曾去西海告状,却被硬生生压了下来,连状子都递不上去。
好不容易盼来唐僧一行经过,又见小鼍龙不知死活地招惹他们,老河神这才兴冲冲跑来告状伸冤。可看着河里那还在惨叫打滚的鼍龙精,老河神擦着额头冷汗,对唐僧一行人的态度也越发恭敬起来。
“唐长老您看,这就是被妖怪欺负的正牌河神,特地来给咱们报信的。”猪八戒点头作证,又补充道,“猴哥就是从他这儿问清了妖怪的底细,这才去西海龙宫找龙王来收拾他外甥了!”
说曹操曹操到,猪八戒话音刚落,孙悟空就驾着筋斗云从天边赶来,见到哪吒和唐僧已经脱险,便笑道:“你们手脚倒快,俺老孙还没搬来救兵,这妖精就收拾了?”
“就一条小泥鳅而已,哪用得着搬救兵?小爷一个人就搞定了!”哪吒撇撇嘴,抱着胳膊得意地说,“不过还是辛苦猴哥白跑一趟啦。”
孙悟空看着哪吒那副得意劲儿,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原来孙悟空先前摸不清黑水河的深浅,自己又不擅长水下功夫,正琢磨着如何破局,恰好遇到被夺了地盘的老河神,索性顺水推舟直奔西海找龙王讨个说法。
话音未落,黑水河里又起波澜。只见虾兵蟹将排成方阵破水而出,领头青年头戴金盔、腰缠玉带、身披锦袍,手持三棱锏踏浪而来。
哪吒见来人全副武装,还以为是要来寻仇的,立刻横起火尖枪。没想到那人三步并作两步踏水疾行,刚到近前就赶紧收起武器,对着众人作揖行礼,焦急地说道:“几位长老,小鼍龙虽然胆大妄为,冒犯了圣僧,还霸占了黑水河水府,行事确实嚣张,但罪不至死啊!还请圣僧大发慈悲,饶那孽畜一命吧!”
“咦?居然还有人为那妖怪求情?”哪吒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威风凛凛的青年,斜眼瞥向孙悟空,心说猴哥不是去西海搬救兵吗?怎么反而把小鼍龙的帮手给请来了?
摩昂太子抱拳道:“在下是西海龙宫大太子摩昂,敖烈的兄长。”
原来这位正是小白龙的亲哥哥,奉父命特来收拾表弟闯的祸事。摩昂望着河里现出原形、被烧得直打滚的小鼍龙那孽畜现在活像个火炬,在河面上翻腾哀嚎,忍不住叹了口气:“这孽畜从小就顽劣不堪,行事霸道,可说到底,他也是个没爹没娘的可怜孩子。还请各位看在他还没犯下大错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留他条活路吧!
说完这话,摩昂恭恭敬敬地给四人深深鞠了一躬。虽说他平时也看不上这个没见识又脾气臭的表弟,但毕竟是已故姑母最小的儿子,要是真眼睁睁看着他被活活烧死,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
这时白龙马也悄悄游到哪吒身后,用脑袋轻轻蹭着他的后背帮着求情,哪吒被蹭得直痒痒:“哎?怎么都来劝我了?这小龙可是要拿唐长老下饭的!要是唐长老发话饶他,那小爷饶了他便是了!”
唐僧望着河面上扭曲的龙影沉吟片刻,想到自己也是自幼孤苦的苦命人,虽说这小鼍龙口口声声要吃了自己,但还是心生怜悯,最后慈悲心占了上风:“小哪吒,这小龙虽说行事不端,但确实没做过什么大恶。念他父母早亡又年岁尚浅,若是你气消了,便放他条生路罢。”
“既然唐长老都这么说了,那看在你这位西海太子的面子上,就暂且饶他一命。”哪吒点点头,踩着风火轮腾空而起,居高临下盯着河里翻滚的小鼍龙,冷冷说道:“小爷知道你心里肯定不服气,但你最好想清楚,当年害死你爹泾河龙王的真凶是谁?你要是真想报仇也得找准正主,别像条疯狗似的乱咬人,省得白白送了性命!”
浑身焦黑的小鼍龙突然停止翻滚,竟然强忍着剧痛,朝哪吒缓缓点了点头。在三昧真火的熊熊烈焰中,泾河龙王、袁守诚、李世民、魏征这些人物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在他脑海中一幕幕闪回,剧烈的灼痛反而让他想明白了原本纠缠成团的恩怨原来从父亲赌卦开始,他就踏入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终于想明白了当年的来龙去脉:为什么父亲泾河龙王敢笃信袁守诚必输?难道仅仅因为自己是司雨龙神这么简单?当然不是!而是因为那算命先生说出的降雨量实在太过离谱,在龙王看来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当龙王的要行云布雨,那可是半点马虎不得,不仅时辰要掐得准,雨量更是要分毫不差。天庭的旨意写得明明白白:未时下雨,申时停雨,雨量要三尺三寸四十八点。要知道前些日子乌鸡国大旱三年,连江河湖泊都干得见底,总共也就下了三尺二寸雨水而已。
而且这次长安城的降雨却要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完成,这分明是一场万年难遇的超级特大暴雨,就像把云梦泽的水倒灌下来一般。真要如此照办,长安城肯定会被淹成汪洋大海,百姓必定流离失所,不知要如何生灵涂炭!
泾河龙王为何顶着抗旨的罪名也要调减雨量?不光是因为和袁守诚打赌较劲,更是因为这命令实在荒唐,这雨照这样的下法,庄稼房屋全得冲垮,他不忍心看长安百姓遭殃!老龙王还想着自己是为民请命,就算有错也该从轻发落,谁料竟换来斩首之刑!听说监斩官是大唐丞相魏征,他临刑前特意托梦给李世民求救,结果还是被一刀砍了龙头。
在小鼍龙眼里,父亲是为大唐百姓而死,那皇帝却恩将仇报不肯相救,所以一直怀恨在心。可如今听唐僧一番话,再回想当年种种,突然醍醐灌顶父亲分明是被佛门算计了!为了给西天取经铺路,天庭里早有人和佛门串通,偷偷篡改了降雨谕旨!
小鼍龙终于想明白了,父亲泾河龙王当时是进退两难,根本就是个死局要是按旨下雨引发水灾,长安城必定洪水滔天百姓遭殃,他是必死无疑;要是不按天庭谕旨办事,违抗命令照样是死罪,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想到这里,小鼍龙的眼角泛起泪水,眼中却燃着熊熊恨意,原来这些年自己恨错了仇家!
哪吒见这小龙眼神有变,知道这小子总算开窍了,他抬头虚空一抓,那原本水浇不灭、土掩不损的三昧真火,顿时化作一道火焰漩涡,乖乖被收回了掌心。
原本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的小鼍龙,这会儿总算是捡回条小命。只是浑身被烧得焦黑,只剩喉咙里一丝游气吊着,模样惨不忍睹。
“记住了啊,可没有下次!”哪吒叉着腰冲摩昂太子喊道,“你们西海往后可得把这条小龙看紧点!”
摩昂太子连忙挥手,手下的虾兵蟹将忙成一团,喂药的喂药、急救的急救,直到确认伤势稳定下来,才转身向众人拱手苦笑:“多谢诸位高抬贵手,家门不幸,实在惭愧。待将这孽畜押回龙宫后,小龙一定按律严惩,日后更要严加管教,绝不让他败坏我西海龙宫的名声。”
哪吒此时还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这番话,竟在这里埋下了伏笔。小鼍龙被押回西海龙宫后,表面上服软认错,暗地里却一直在追查父亲冤死的真相。没想到真被他挖出佛门暗箱操作的证据,不仅替泾河龙王洗清了冤屈,更让天下水神和四海龙王都对佛门恨之入骨,举起了反抗西天灵山的大旗,给哪吒他们帮了大忙。
当然,哪吒这孩子哪会想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就是随口一句气话,全凭少年心性脱口而出。至于这些连锁反应嘛……那都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托腮]恢复十二点更新。
第76章
小爷要探路!
待摩昂押着小鼍龙离开后,黑水河河神夺回洞府重新掌权,自然是对哪吒等人千恩万谢,不仅为他们备下宴席盛情款待,还特意准备了不少金银财宝作为答谢。不过除了孙悟空和猪八戒各得了颗避水珠外,其余财物都被唐僧坚决推辞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有这位河神坐镇在此,渡河再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见他抬手掐诀作法,上游河水竟被拦起一道水墙,转眼间下游河水排尽,竟在这十余里宽的黑水河底生生开辟出一条通天大道直通对岸。
一路向西走了好些时日,不知是地势越发偏僻还是别的缘故,沿途尽是荒山野岭,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人影。好不容易望见前方有座城池,哪吒顿时来了精神,他自告奋勇踩着风火轮前去探路,见城里街市上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栉比,各色小吃摊飘着香气,两眼放光正想调头喊猪八戒同去逛逛,却忽然察觉有些异样。
城门外沙滩空地上,竟有许多和尚聚在一起,如同牛马一般哼哧哼哧卖力拉着马车,车斗里砖头瓦片、木头土坯堆得冒尖,压得车轱辘直往沙地里陷。这群和尚累得脸红脖子粗,十几个人排成两列,弓着腰把麻绳绷得笔直,一齐使劲才能勉强拽动车子。
“这群和尚是打算在这建庙?”哪吒踩着风火轮在云端直挠后脑勺,“这是穷成什么样了,连个工人也不请,就自个儿埋头在这干?”
哪吒再定睛一看,和尚们正拉着车往一处高坡上走,那坡道又陡又窄,就一条羊肠小道,陈塘关从前连年遭逢战事,这种土木修建的活儿他也触类旁通懂得一些,不由得摇头嘀咕,“这帮和尚怕是没干过这种活,怎么不先把斜坡铲平些?实在不行把路拓宽两尺也好啊!光靠蛮力硬拉,就他们这身子骨,能撑几回?”
眼下虽说春日渐暖,可这些和尚衣衫破烂,手脚都冻出了疮,吃的也是糙米稀粥,比要饭的强不了多少。看他们这狼狈模样,瞧着不像是干活修行,倒像是被罚服苦役似的。
哪吒一时也摸不清这些和尚犯了什么错,便没急着下结论,正想再探个究竟,一转头却瞧见城门洞里踱出两个小道士。
这两个道士头戴缀满星子似的道冠,身上织锦道袍金线滚边,腰间玉佩叮当作响,眉宇间还带着几分骄纵之气。俩人甩着水袖晃出来,神情倨傲,瞥见那群拉车的和尚时,眉头一拧,竟吓得那群和尚浑身发抖,咬紧牙关,更加拼命地拉车。
“这可有意思了。”哪吒摸着下巴,瞧见这情形不由挑了挑眉,“这群和尚怎么见了道士,就跟耗子遇上猫似的?难不成这城里头,和尚都得归道士管?”
哪吒眨巴眨巴眼睛,有心想摸清状况,就从云头落下来,特意绕到偏僻处现身。他扮作道童模样,刚一露面那些和尚就被吓得浑身一颤,赶紧垂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扫过来。
走近了细看,哪吒才发现这些和尚个个掌心都是厚厚的老茧,指甲盖都泛着青紫色。特别是走在前头拉板车的那些和尚,两边肩膀都磨肿到青紫发黑,也不知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才会受到这样的责罚。
此时正赶上他们歇息的时候,旁边有个杂役推着独轮车送来粥桶,哪吒凑近一瞧,那粥简直没法细看,锅里水光晃荡,就是几碗糙米倒进一大锅水里熬的,稀得连米粒都捞不起来。和尚们排着队一人领了一碗,捧着咕嘟咕嘟灌下去,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找个背阴处就地躺倒,连块垫身的草席都没有。
“你们这些和尚好生奇怪,怎么不去念经拜佛,反倒在这里当长工做苦力?”哪吒随便揪住个年迈僧人问话,说话间瞧见老和尚手心横七竖八全是裂口子,僧衣破洞里露着结了痂的鞭痕。
这话可戳到了对方的痛处,那老和尚见哪吒一副道童打扮,扭过头去不肯搭话,倒是旁边个小沙弥忍不住开口:“小道长有所不知,这里是车迟国。大约二十年前闹大旱,田地枯焦,饿殍遍野。我佛门弟子虽焚香沐浴,拜天祈雨,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后来天降三位道门真人,设坛做法,求得大雨,这才救了全城百姓。”
旁边另一个沙弥接着说:“在那之前,车迟国本来是佛道并重,可自打那场雨后,国王就把那三位道长奉为国师,派人砸了佛像,拆了寺庙,收回了度牒不说,还把我们抓来当苦力,供那些道长们驱使。”
“又是求雨的事儿?”哪吒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之前在乌鸡国和黑水河听过不少隐情的他,立刻怀疑起这场大旱的源头,该不会是那几个道士自导自演的把戏?但他嘴上还是顺着话茬追问:“那你们怎么不逃呢?这车迟国既然容不下你们,天大地大,换个地方当和尚多自在?”
“逃不掉的。”那老和尚突然开口,嗓子眼像堵了风沙,“那些道长让官府画了我们的相貌,城门集市都贴着通缉令。车迟国方圆八百里,还有数不清的官差衙役四处缉拿,就我们这瘸腿跛脚的,跑不出两里地就得被抓回来挨鞭子。”
旁边的小沙弥抹着泪补充:“最惨的是路过的和尚,只要经过车迟国,也都被发配来做苦役。还有些根本不是和尚的可怜人,就因为头发少点、眉毛稀点,也跟着遭殃。”
“连逃都不敢逃,你们在这儿不就是等死吗?”哪吒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躁。
“能死反倒算是好事了。”老和尚见这小道童真动了怒,却是个好心肠的,反倒不害怕了,索性放开了说,“想当初我们刚被发配来做苦力时,还有两千多人。后来因为水土不服、严寒难熬,病死的、累死的就有六七百。再后来实在熬不住自尽的又有七八百,再加上一些被调走的、失踪的,如今就剩我们这五百来人,却是想死都死不成啊。”
听他这么一说,人群里不少和尚都抹起了眼泪,那些误入车迟国的过路僧,还有些头发稀疏的老百姓,此刻都哭得撕心裂肺。
“怎么个死不成法?”哪吒脸色越发难看,他眉毛一扬,不解地问道。
“悬梁自尽绳子会断,拿刀自刎不见伤口,投河漂起沉不下去,服下毒药更是毫发无损。”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的遭遇,“后来才知道,是护教珈蓝在暗中保护,用法术让我们死不了也病不了。”
哪吒听得愈发疑惑:“既然佛门尊者有这等神通能保住你们性命,怎么不肯干脆出手相救?”
“那些尊者只说不便插手凡间事务,只叫我们暂且忍耐。说是等那东土大唐去西天取经的圣僧来了,我们的苦日子就到头了,这车迟国也会还我们一个公道!”一位年长一些的沙弥哽咽着说道,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悲怆,纵使这些僧人平日信仰坚定,但被自己供奉的神明这般敷衍搪塞,话语里终究透出几分酸楚怨愤。
“这又是何苦呢?”哪吒越听越迷糊,小脑袋瓜转不过弯儿来为什么那些佛门菩萨能眼睁睁看着信徒受苦,看着他们被折磨到求死不得还袖手旁观?难道非要等取经人来了才能救人?这还算哪门子的救苦救难啊!
小哪吒站在原地犯愁,心里乱成一团麻,知道这些和尚的遭遇后,要是扔下他们不管实在过意不去,可要是贸然插手,怕是要惹出大麻烦,搞不好要掉进别人设的圈套里。他正左右为难时,忽然听见孙悟空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家伙,你杵在那儿发什么愣呢!”
原来孙悟空他们见哪吒去前面探路半天不见人影,就加快脚步赶了上来。哪吒一见孙悟空,就像见了救星似的扑过去:“猴哥!”
哪吒噼里啪啦把打听到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孙悟空和唐僧交换个眼神,心里顿时门儿清这分明是要考验他们的立场,逼着他们表态站队呢。
这事儿早就不是单纯求雨那么简单了,车迟国里道士和尚的那点恩怨早就无关紧要,这分明就是佛道两家的明争暗斗。佛门为何宁可让信徒受苦也不愿出手相救?难道是怕得罪车迟国的国王吗?当然不是。
佛门是故意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他们处理,就是看准了他们这支队伍的复杂背景既有佛门逆徒,又有阐教门人、菩提传人、天庭罪将,大多都带着道教背景。现在要是他们替这些和尚出头,在这崇道抑佛的车迟国扭转局面,势必要跟道教撕破脸,然后死心塌地站到佛门这边。
至于车迟国的大旱,会有多少百姓因田地干涸饿死家中,被强行抓去当苦力的和尚又是如何凄惨悲苦,这些全然不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佛陀的考虑范围之内。这些血泪堆砌的数字虽然触目惊心,可在他们眼里却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和孙悟空的从容不迫不同,唐僧攥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他望着远处佝偻着身子拉车的和尚们,喉咙发紧说不出话。这位大唐高僧向来虔诚信佛,可此刻看着同门受难,他第一次对着佛门生出怨怼,那些高坐莲台的菩萨,难道就不能垂目看一看凡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