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凛春风
    他掀开眼皮,仰头看了看。


    果然是傅望琛。


    跟那双黑沉的眸色对视了两秒,又把眼睛合上。


    傅望琛从上往下把他脸上的水痕擦干净。


    下巴看起来更尖了点, 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现在更是只剩下一双大眼睛, 眼睑处通红一片,纤长的睫毛紧闭着,湿润的黏在一起,上面还坠着一连串的泪痕。


    看起来真是委屈到了极点, 哭得鼻尖都发红。


    走之前见到他的那一面,他还穿着漂漂亮亮的新衣服, 背着崭新昂贵的包,脸色红润有光泽,跑跑跳跳消失在视线中。


    才过了几天,怎么就搞成这样了。


    虚弱的生着病,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 一个人跑到大街上淋雨。


    傅望琛把挡在他脸颊上的外衣掀开些,藏在下面的脸蛋这会儿被捂得有了点轻微血色,不再像刚才似的惨白一片,但还是不怎么能安分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发出声细碎的,委屈的呜咽。


    “去医院。”傅望琛对洛尔斯道。


    江雾猛地睁开眼,像是被惊醒,忽然不管不顾在怀中挣扎起来:“不要,我不要去医院……”


    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抗拒,仿佛想到刚刚在病房内跟哥哥的争吵,以及哥哥最后望着他的,失望至极的眼神。


    “我不要去,不去医院……”


    他扯着傅望琛领口,想要把自己从这个温暖的怀抱中剥离出来,嘴里一遍遍重复着不去医院,身上明明暖了些,却抖得更厉害了。


    傅望琛看出他太过应激,把他按回怀里,拍了拍他的后背,湿润的眼角又开始往外掉眼泪,便伸手替他擦掉。


    “好了,别哭。”


    谁知道江雾并不理会,越擦眼泪掉的越凶,很快湿漉漉淌了傅望琛满手。


    傅望琛:“不哭就不带你去。”


    此话一出,江雾显然有所反应,眼泪竟然真的慢慢止住,瘪着嘴使劲憋住,眼睛抬起来,证明自己已经没有在哭了。


    傅望琛扣着他后脑勺伏在胸前,又用外衣将他裹了起来。


    前排的洛尔斯已经不动神色变换了车道,没再朝着医院方向前行。


    车子很快行驶到圣塞戈古堡。


    江雾对这里勉强有点印象,上次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做任务的时候。


    车门打开,有人撑着伞迎上来。


    傅望琛下车,迈步朝着正厅方向走,从背后看起来甚至察觉不出他衣服里还抱着个人。


    江雾早就没什么力气挣扎,而且这个怀抱真的很温暖,他躲在小小一方天地内,轻轻柔柔地呼吸。


    古堡内还和记忆中一样奢华,挑高的穹顶,华贵的水晶吊灯,厚重的丝绒窗帘,只不过傅望琛并没停留,直接带他上了二楼的一间卧室。


    房间内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盛,暖黄色灯光将整个房间都映照得温馨舒适,已经感受不到雨夜的寒冷。


    地毯上也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软的几乎能陷进去,正中央是一张带着帷幔的大床,床品是柔软的真丝材质,泛着层温润光泽。


    江雾被放到床边坐着,赤脚踩在地毯上也觉得暖烘烘,他身上的病号服还是湿的,佣人送了崭新的真丝睡衣进来。


    傅望琛垂眸看着他:“先把衣服换下来。”


    江雾知道自己此刻算是被傅望琛好心收留,如果不听话说不定又会被押送回医院,所以点了点头。


    傅望琛问他:“自己能换么?”


    江雾又点头。


    很少看他醒着的时候这么乖巧,傅望琛摸了下他的发顶,转身出去了。


    江雾很快把衣服换下来,身上的布料顺滑柔软,极其舒适地贴着皮肤。


    他手上拿着脏兮兮的病号服,不知该往哪放,在床边走了两圈,只感觉一阵头晕眼花,直接一头栽倒在床褥中。


    门外佣人敲门进来,忙把他掉在地上的脏衣服捡走,又扶着他躺进被窝里。


    “虽然房间里很暖和,但您还是盖好被子,当心着凉,”佣人担心道,“这身衣服您还需要吗?”


    见江雾摇摇头,佣人便拿着衣服出门了。


    傅望琛回来的时候也换了身衣服,看到江雾已经老老实实在床上躺好,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天鹅绒被子里,只占据了大床的一个小小角落,露出张苍白的脸,听见声音转头往这边看。


    跟在傅望琛身后一起进来的是位家庭医生,拎着医药箱,江雾看见之后就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傅望琛走到床边:“不去医院可以,但是必须让医生给你做个检查,淋了雨容易发烧。”


    医生看出病人年纪小,也随着说道:“不会给你打针的,只是你体质虚,看看你有没有发烧迹象,顶多先吃个药预防一下,但要是不及时医治,真的发起烧来可就得去住院了。”


    江雾一听,又从被子里长出来一点,睁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看傅望琛,看看医生,颇为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医生忙过去给他做了番检查,还用听诊器贴着听了听他的心脏。


    进门之前,医生就已经从傅望琛那里得到了病人最新的身体检查报告,还是今天上午新鲜出炉的,在此之前也有关于这位病人的报告传送到他手上,他们其实已经在研究相关治疗方案,却不想病人病情会忽然恶化。


    看着看着医生也不禁皱眉,告诉傅望琛的确是很棘手的情况,如果真要拿出个可行的治疗方案,恐怕需要些时间。


    傅望琛只让他马上再去联系国内外心肺方面顶尖的专家联合会诊,只需要研究出怎么治,费用方面不需要考虑。


    医生心中有数,再天价的治疗费傅望琛也出的起。


    只是他作为傅家的家庭医生也有些年头了,却从来不知道傅望琛竟然也有大发善心的时候。


    江雾惴惴不安,见医生眉头拧的能夹死蚊子,便很小声地问:“要打针吗?”


    医生赶紧冲他笑了笑:“不用,也没发烧,不知道你之前吃过什么药物,我就给你开点温和的,你等会先吃点东西,然后再把药吃了睡一觉就行了。”


    江雾松了口气,又去看傅望琛。


    傅望琛对医生微微点头示意,两人并没言语,又一前一后出去了。


    江雾本能觉得不对劲,他们像是有事瞒着他,但他现在太过疲累,没什么精力计较,脑袋缩了缩,钻进被子里闭上眼休息。


    医生跟着傅望琛来到书房,就江雾的病情聊了半小时,洛尔斯很快进来,汇报新查到的情况。


    “苏云岚给他开过一种进口的特效药,审批流程很麻烦,不容易搞到,但是江少爷并没有按期服用,应该也是因为这件事跟江煜发生的争吵,然后才从医院出来。”


    医生看了眼洛尔斯手上的照片,傅望琛问他:“药有问题?”


    医生道:“倒是没问题,只是这药容易产生呕吐晕眩等副作用,强度因人而异,需要建立耐受期。”


    傅望琛:“国内定价多少?”


    医生:“一瓶5-8万不等,配合着吃的话,一个疗程没有十几万下不来。”


    傅望琛清楚这对于普通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此天价,为了求一瓶药很多人都要走上卖房卖车的路,甚至因为治病最后闹到家庭分崩离析,妻离子散的也比比皆是。


    江煜为了这个跟江雾争吵无可厚非,但是让他拖着病体一个人跑到大街上却是无法理解。


    十几万而已,江雾肯定是因为副作用难受了才不肯吃,要是有人悉心照顾,每天定时定点监督他,也不至于等到药全都过期了还没人发现。


    江雾身上娇纵任性的小毛病是很多,说起谎来都脸不红心不跳,甚至对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很在意。


    倒是很多时候对于完成某些事情有着很深的执念,如果不顺着他就要发脾气,固执又倔强,非常不服管,是典型吃软不吃硬。


    所以跟江雾吵架是最次的选择,因为就算被扎得浑身是血,江雾的性格也绝不会屈服。


    江家人难道不清楚他这些问题就是因为从小缺乏管教才会造成?


    傅望琛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后,脸上的表情深沉难辨。


    医生离开后,傅望琛让洛尔斯去医院一趟,想到什么似的,又让他把江雾的那个朋友也带上。


    人没了总该跟江家知会一声。


    随后他站起身,回到那间卧室,在门口看到准备送热粥进去的佣人,接过来让人退下了。


    床上的人这次连脸都没露出来,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山包,一动不动。


    傅望琛把粥在床头放下,轻轻掀开被子。


    藏在里面的一张小脸露出来,还以为他是已经睡了,没想到却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被人发现后像只受惊的兔子,红着眼睛看了看人,赶紧翻个身又躲进去了。


    傅望琛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他挣扎着想逃脱,被按在枕头上动弹不了,才用又红又肿的眼睛抬起来瞪人。


    傅望琛居高临下,垂着眼眸看他:“为什么下着雨一个人跑出来?”


    即使再生气,再任性,也不该拿身体开玩笑。


    显然江雾对这一点并没什么认知。


    他抿了抿嘴唇:“你答应不送我回去的。”


    傅望琛看着他眼角未干的泪痕:“哭了么?”


    江雾赶紧把脸在旁边的枕头上蹭蹭,睁眼说瞎话:“没有。”


    傅望琛依旧看着他,他忽然有点不安,翁声问:“你还会带我去汐山的,对吧?”


    谁知傅望琛脸色忽然一冷:“没跟你说这个。”


    江雾顿时着急起来,声音都发飘:“你说话要算话,说好了带我去的,你不能反悔。”


    傅望琛道:“那就说清楚去那里究竟想做什么,还是想找谁?”


    江雾吞吞吐吐,看模样很是为难。


    傅望琛帮他道:“去找林奕么?”


    江雾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傅望琛笑了声,这么明显的心思,能有多难猜。


    “先把你身体养好再说。”


    江雾瞪圆眼睛:“可是你答应我了……”


    傅望琛已经松开他,站直身子,把放在床头的粥拿过来,手背试了试温度,递到他面前。


    江雾根本不伸手接,眼神中涌现出一股委屈和愤怒,哑着声音道:“你答应我了,现在又说话不算话!你怎么能这样!”


    亏他这几天还天天盼着傅望琛回来,甚至从医院跑出来,跟着他回家,就是怕耽误去汐山的任务。


    没想到傅望琛竟然想反悔。


    “你现在还病着,需要休息,”傅望琛用勺子盛了粥,喂到他唇边,“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


    江雾伤心至极,好不容易从医院溜出来,就是因为相信傅望琛,却没想到傅望琛根本就是个骗子,他感到深深的无力和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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