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万象春和
裴寒舟看着屏幕里的纪星眠, 手指微动,截屏声不断响起,那头的人却一无所知。
“我查了一下, 你的养父母确实收到了法院传票, 之前纪家给他们的资产也被冻结了,他们没办法, 这才来了北城。”裴寒舟逃了体育课, 就是为了和纪星眠交流一下这件事的处理方法。
裴寒舟顿了顿, 看着纪星眠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这才继续说了下去:“按理来说,他们不应该知道你的学校和住所……”
“是江阳,那天见面的时候,他看见了我的校徽。”纪星眠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他已经彻底冷静了,这个档口上,反而想知道李文打的是什么算盘。
李文明明说过不会来找他, 现在却率先来到校门口堵人。
这不符合李文的行事作风。
李文极为要强,尤其是在钱的事情上,绝对不允许别人将她看扁。
在她眼里,跟纪星眠求助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
纪星眠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学校门口,难道只是为了让纪家撤诉吗?
隐约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就不奇怪了,”裴寒舟点了点手机屏幕,操纵着监控小球转了个圈,“一中的校徽传播度太广,她能找到准确位置并不奇怪。”
视频那边,纪星眠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他想和李文见一面。
但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
某些东西只会越剪越乱,闭门不见,等着时间将情绪抹平才是最优解。
恰逢这时,纪星眠听见裴寒舟说:“最多等到明天,我保证李文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口比心更快,纪星眠的声音几乎和裴寒舟的尾音一起落地:“我和她见一面。”
裴寒舟一愣。
昨天纪星眠的态度明明很排斥,以至于对学校更加抵触,今天早上才请了假。
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了注意?
对此,纪星眠有自己的解释。
“我不可能一直逃避,何况我们曾经做了十几年的母子,”纪星眠努力让自己直面那段不太美好的记忆,“总要有个结局的。”
裴寒舟透过巴掌大的屏幕看他,眸光柔和,细细描摹着他纤长的眼睫,以及脆弱的脖颈。
心软的人,躯壳也是软的。
“好,我会保证你的安全。”裴寒舟还是不死心,小心翼翼地确认道,“如果不想见,也不用勉强自己。”
纪星眠在这件事上却意外地果断:“今天下午,我去学校门口等你。”
说完不给裴寒舟再开口的机会,纪星眠直接拿去监控小球,推着它出了卧室,又把门关起来。
裴寒舟看着屏幕里紧闭的房门,微微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纪星眠在想什么呢?
笔记本是被销毁了没错,可里面的数字都是纪星眠自己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那些数字被写出来之前,怕不是已经在心里描摹了千千万万遍。
想归想,裴寒舟还是要保证纪星眠的安全,至少下午他出来的时候,身边要有人跟着。
李文孤身一人,看起来势单力薄,却也不能大意。
下午放学时分,北城一中校门口依旧人流如织。
北城一中的学生们鱼贯而出,喧嚣声混杂着汽车的鸣笛。
李文依旧站在那里。
她似乎比昨天更加憔悴了些,灰蓝色的外套在微凉的秋风里显得单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纪星眠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记忆力高大有力的背影,此刻竟然变得格外矮小。
突然,李文似有所感,猛地回过头。
她看到他了。
纪星眠默然地和她对视。
夕阳的金辉落在纪星眠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也模糊了神色。
简单的白色卫衣和浅色牛仔裤,衬得他肤色如玉,身形清隽挺拔。
柔软的黑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步步走来,李文却觉得陌生得可怕。
她稍稍往后退了一步,难得的退意萌生在心头。
她竟然在害怕自己曾经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李文瞬间清醒,站直了身体,不由自主地抬高下巴,不想让自己露怯。
纪星眠走到她面前,站定,那双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向她,轻轻唤了一声:“妈。”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怨恨,平淡得仿佛只是在叫一个陌生人。
真奇怪,纪星眠曾经设想过无数和养母再见面的场景,独独没有此刻的平静。
纪星眠扬起唇角,很轻地笑了下。
原来不过如此啊。
“……小、小眠……” 李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紧张,“你……你提前放学了?”
“嗯。” 纪星眠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
他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
在李文的观念里,是不能理解“特殊”这个概念的。
提前离校,就是搞特殊。
别人都能上晚自习,纪星眠上不了,是搞特殊。
因为生病不能去学校,更是特殊到有罪。
纪星眠看向了旁边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的简餐馆:“这里人多,去那边坐坐吧。”
他的语气很平常,甚至算得上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李文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餐厅,纪星眠推开门,让李文先进,李文更加局促。
不远处,一路跟着纪星眠的司机给裴寒舟汇报情况,那边停顿一会儿,才说:“跟进去,别离他太近。”
服务生过来递上菜单。
印刷精美的菜单上,每一道菜品和饮品的价格都让李文暗暗心惊。
她低着头,手指在菜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不敢多看。
纪星眠从容地点了两份简餐,还要了两杯柠檬茶。
他现在已经不需要顾忌对方的脸色了。
“您吃饭了吗?” 纪星眠客气地问道。
“吃、吃了……” 李文连忙说,其实她为了省钱,中午只啃了个干馒头。
纪星眠没再追问,垂着眼睫,似乎在等什么。
这沉默让李文更加坐立难安。她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少年。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干净漂亮,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脖颈上那条样式简约的银黑色项链,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下闪着低调却华贵的光。
只是一个人流不多的小餐馆,却还是有人在偷偷往这边打量,只因为纪星眠坐在窗边的身影实在太过美好,让人忍不住侧目。
若非纪星眠主动上前,李文甚至认不出来,这是她曾经的“孩子”。
不,应该说,是她偷来的孩子。
强烈的酸涩和某种不甘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让她几乎拍案而起的窘迫和失落。
李文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
“小眠……” 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强行压抑着,“妈知道,以前是妈不对,妈对你要求太严,有时候说话也重。但妈真的是为你好,想让你有出息,别像我们一样。”
纪星眠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这目光让李文后面的话又卡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小眠,妈这次来,是实在没办法了。你爸上个月摔伤了腿,工作也丢了,家里现在实在拿不出钱打官司。纪家那边起诉我们……能不能,能不能跟你亲生父母说说,别起诉了?那笔钱我们也没动多少,都给你存着的。”
好耳熟的一句话。
纪星眠歪了歪脑袋,突然想起,这是每年过年的时候,父母都要说的。
爷爷奶奶和亲戚邻居会给他压岁钱,五十到一百不等,只是还没等他捂热乎,那钱就会被李文拿走。
每次都是一句“都给你存着呢,爸妈还能害你不成?”。
纪星眠不是非要那笔钱不可,他只是想知道,如果一开始那笔钱就不属于他,为什么要在给出的时候钦定他是获得者。
既然不是真情实意的给予,只是必要的人情往来,那为什么要让他来当这个挡箭牌?
难道只是单纯喜欢看他脸上出现欣喜,然后再硬生生夺走,最后用如出一辙的话术去堵填他的嘴。
大人都喜欢这种感觉吗?
对面的李文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眼圈也红了,是真情实感的窘迫和哀求。
看到她这个样子,纪星眠本应觉得痛快才对。
可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平缓无波地跳动着。
既没有欣喜,也没有失落。
对李文最后的一点情绪,也消失了。
“妈,” 他依旧用了这个称呼,却让李文心头莫名一紧,“当年你和爸在河边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除了衣服,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李文骤然变化的脸色,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比如,一只长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