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凉千晚
    低洼处,暴雨汇流如河,坍塌的房梁、地基在水里飘荡,有贫穷的偏僻小镇,城墙年久失修,都已被侵蚀不少。


    林暮冬坐在屋内,换一身干净衣裳,透过水幕雨帘看远方连绵大山,有树轰然折断,巨石滚落,山水急冲而下。


    他歪歪头打盹,闭眼神态松弛。忽然想起什么,略微吃惊看向萧刈。


    “去年你多留两石粮,便是料到了今年有山洪暴雨?”


    萧刈接过干毛巾,给林暮冬擦拭湿发,摇摇头:“并没有,只是前几年天灾多,去年官府又大量购粮,是为突发的天灾做准备,跟着官府行事,总没有错。”


    官府囤粮,一部分是战时作为后备军粮,但一般只有边陲城镇才用的上军用屯粮,关内的寻常小镇,多数是应对天灾人祸。


    有灾民流民,官府的粮食便能赈灾,这笔钱也是朝廷出。他们州府前几年上税粮钱多,朝廷拨款也多。


    等雨势渐小,林暮冬进厨房做饭。前日磨了一锅豆汁,豆香浓郁入口醇厚,清甜在舌尖回荡。


    早起一碗豆汁,搭配油条酸豇豆,将油条浸入豆汁中,吸饱了鲜甜浆汁,一口塞入嘴里,是宁安府家家户户餐桌上最日常的早食。


    这会儿是中午,该到吃午食的时候,林暮冬先喝一碗豆汁,再进菜园摘菜。


    菜园子里两根紫黑长茄挂着,长尖辣椒熟透,择几根放进菜篮,丝瓜藤缠绕木架,嫩绿一根吊在雨中。


    中午做舂茄子吃,先将辣椒茄子放入火中小火慢烤,外层烤的酥脆,肉质软烂,焦香独特,再加入陈醋蒜末辣酱舂捣,一口下去香软下饭。


    添一盘清脆爽滑的炒丝瓜,一碗小葱盐醋汤,雨天配热汤,脏腑暖和。


    萧刈正在后院打扫鸡舍,屋顶有破漏,水顺着木梁打湿茅草,鸡鸭鹅都缩在角落。


    他从柴屋搬梯子,将茅草用石头压住,破的地方用砖瓦补缺,大风天不易吹倒。


    那边,厨房忽然一声大喊,萧刈赶紧下梯,“冬冬!”


    “萧刈,我们家要变成河啦”


    林暮冬抱盆接雨,屋顶空荡荡一块,雨都顺着罅隙往下落,地上都打湿了,他转身烧柴才发现。


    老太太头上也落了一滴,祖孙俩有些狼狈。


    “风太大了,那一处原本就有些破损,忘记修补,我取几块瓦片重新铺。”


    把梯子搭在廊下,一手抱瓦爬上房顶。林暮冬赶紧过去搭把手,撑着梯子,一起把屋顶修好。


    瓦砖房比茅草屋好,萧刈他爹在的那几年,早出晚归去码头扛货,才攒下这一份家业,村子里住瓦房的人不多。


    “等今年过去,手中攒些银两,把屋顶破旧的瓦片换成新的,我刚才爬上去看,有好些已经裂开。”


    “好。”


    他们说着,一起进屋洗手吃饭。


    雨渐渐变小,闭门不出的庄稼人陆陆续续出门,农田里扶植麦苗,田路边挖沟排水。


    一处不起眼的山坡处,杨草儿捧着肚子,饥劳交迫寻找野菜野果裹腹,他手里那点铜板决计买不起米粮。


    饿。


    好饿。


    他好想吃饭。


    杨草儿目光涣散趴在山坡上,抓一把野果往嘴里塞,呛的咳嗽难忍,他却仿佛没有知觉。


    滋味并不好,又酸又涩,他像是品尝不出任何味道,嘴里塞满了这样的果子。


    酸汁滑入胃里,并没有裹腹,反之让饿了一天的肠胃刺激难受,杨草儿顾不上,有口吃的都往嘴里塞,疼的蜷缩起来,紧紧捂着肚子。


    一道身影靠近,高而瘦的汉子低头看杨草儿,不算宽阔的背部为他挡住一片斜风细雨。


    杨草儿怔怔抬头,撞入吴有田视线。


    他抓紧衣袖,撇开头眼神闪躲,慌乱无助四处看,想装作忙碌掩饰处境。


    狼狈,窘迫,不堪,一切没有现在更为难堪。


    吴有田低头,眉心微微隆起,他手中还握了把镰刀,篮子里一筐野薯蓣,沾满泥土刚从山中出来。


    “你没吃的?”吴有田硬声开口。


    他话不多,除了和爹娘、过世的前夫郎说话,在村子里,几乎是沉默寡言。顽劣孩童追着他喊闷葫芦,他不计较。


    杨草儿迟钝呆滞,小心翼翼点头。


    吴有田把手中一筐薯蓣给他,“这个能吃,你拿回去。”


    杨草儿怔怔接过,给他的?


    他低头小声:“给了我,你吃什么?”


    吴有田:“放心,饿不死。”


    他并不是骗人,如今在药田帮工能拿工钱,空闲再编竹筐卖,一把子力气还能在码头搬搬扛扛,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路边有不熟悉的农妇路过,吴有田后退一步,没再和杨草儿多说,临走扔一句:“筐记得还我。”


    杨草儿定定看着竹筐,坐在山坡上一动不动,手中沾满泥尘,良久之后,他眼眶蓄满水花。


    拿回去煮吃,得以又活了一日。


    第二日,杨草儿开门找吃,在门口看见一筐新鲜土芋。


    第三日,推开门,一只破碗里两个杂面馒头。


    第四日,敲门声响起,屋外没人,地上一盆豆渣饭。


    第五日第六日…………


    持续了半月的大雨,终于渐渐收敛,在清晨露出一点太阳,暖洋洋照在泥泞的田间小路上。


    阳光带着燥热,叫阴郁了半月的庄稼人喜笑颜开,连风中的热浪和枝梢蝉鸣都觉得喜庆。


    只是被冲垮的麦田无法抢救,麦苗尽数摧毁,七零八乱倒在田里,一眼望去狼藉一片。


    “今年算是全完了。”


    “勒紧裤腰带过吧。”


    “谁知道明年又是什么灾。”


    路上,几名农夫喋喋不休抱怨着。林暮冬从山中下来,采一筐草药往药庐的方向走。


    他提了一篮油炸糖糕,蹦蹦跳跳进屋,“师父,我来啦我来啦!”


    今日他迟到了,因早起炸糖糕,被萧刈拉着多睡了一会儿。往常迟到,孟秋总要罚林暮冬站着背书,再抽查课业。


    今天很安静,老头暴躁的怒吼声没有从屋内传来。林暮冬扒门探头,左瞅瞅右看看。


    孟秋对面,一位白发白胡须的老头端坐,俩老头正吹胡子瞪眼,为一道药方的辩证争论的面红耳赤。


    林暮冬忽然进来打断他们。


    孟秋和白胡子老头互瞪一眼,各自撇开头不说话。


    “这便是你收的弟子,竟然是一个小哥儿,老顽固终于开化了。”


    孟秋招手,“冬哥儿,过来见过赵老前辈。”


    林暮冬走过t去,好奇打量,探究疑惑,“赵前辈安好。”


    赵荀先看他一眼,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林暮冬不打扰他们,到屋外整理药材。暴雨之后,许多药材等着晾晒蒸煮,今日一天都做这些事,中午得了闲,孟秋考他药方、医理。


    忙完这些,已经日落西山。


    药庐外,忽然闯入两名年轻汉子,急赤白脸过来,一人被搀扶着,走路一瘸一拐。


    “小林大夫,你快看看我哥哥,他今日进山打柴把腿脚扭伤了。”


    他俩是附近老王村子的双胞胎,最近好像生病特别勤快,不是昨日头疼,就是今日手疼,隔三差五就来药庐做贡献。


    “把鞋袜脱了我看看。”林暮冬道。


    被搀扶的汉子忽然一愣,耳背泛起一丝红:“就,就不脱了,林大夫给我开一贴药膏就行。”


    他崴了的脚踩在地上,不自在动了动。


    刚从山中滚落,脚底脏污泥泞,见林暮冬把视线落在他脚上,年轻汉子红着脸往后缩了缩。


    林暮冬皱眉:“不脱了看,怎知你是脱臼还是扭伤?”


    这人真是奇怪,林暮冬转身取药膏,心里想。寻常人都知,看诊要望闻问切,何况是骨伤。


    他不爱讳疾忌医的病人,这样会延误病情。


    林暮冬准备了三七红花,治跌打损伤,药膏和药酒最是好用。他未曾察觉外面有人来,脚步声渐近,步伐缓而重,不徐不疾信步而来,停在林暮冬身后。


    林暮冬没回头,垂眸切药材平静道:“看诊后面排队,拿药进屋结钱,验尸进门右转……”


    无波无澜,颇有打工太久被榨干精气的疯感。


    身后无人回答,片刻之后一声轻笑,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戏谑:


    “我有心疾,发作起来难受的紧,尤其爱惦记人,林大夫你说,这是什么毛病?”


    林暮冬:! !


    是萧刈是萧刈。


    林暮冬扔下石臼,快哭了似的,猛冲过去抱紧他。


    “你、你怎么来啦~”林暮冬围着萧刈转两圈,高兴地都要蹦起来。


    萧刈:“来接你散学,一起回家吃饭,忙坏了吧?”


    林暮冬蹭蹭他,脸都笑开了花:“你等我,这里有病人,诊完我们一起走。”


    一旁两个汉子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瘸腿汉子震惊不已,眼神由惊讶逐渐再到失落黯然。


    萧刈视线从他们脸上掠过,故意端来凳子,哐当坐下盯着他们看。


    俩汉子悻悻打招呼,笑的有些抱歉。


    林暮冬在一旁备好银针、纸笔。


    他低头一看,“?”“没红肿、也没有变形,看上去没有摔伤。”


    拿小锤子轻轻敲打,再摸一摸筋骨,完好无损,甚至比他的胳膊腿还康健。


    或许是自己医术不精,林暮冬转身要喊师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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