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哎!你放我下来!”


    “沈决!”


    “沈决……”


    喻游心几度挣扎无果,无奈地低头将人脖颈搂住,任他抱着一圈一圈从暗沉沉的卧室转到阳光灿烂的客厅,从阳光灿烂的客厅再转到落满粉瓣的餐桌边。


    去南湾那天,沈决罕见穿了正装,西装、领带、皮鞋一应俱全,黑色一条,长而挺拔,喻游心很少见他穿成这样,觉得有种别样的正式和英俊,出门前又替沈决理了理领带,手指一面打结,一面轻声宽慰道:“别紧张。”


    “阿嬷最喜欢你了。”


    沈决点头,鼻尖蹭着喻游心的额头,双手紧紧握住那把窄腰。


    车程一小时半,他们抵达的时间比想象得早,十一点钟。安养中心建在海边的山坡上,一下车映入眼帘的是满石壁苍翠欲滴的爬山虎,还有早就等候在那的护工,她一见到人就笑,快步跑来喊:“喻老师。”


    她领着两人向里走,路过花园,再到大堂,细细说阿婆这周的情况,“您知道的,前两天安养中心办轮椅自由搏击赛,阿嬷她比那些老男人还能打,我让她慢点慢点,她冲过去一拳把人老叔叔的假牙打落,您把赔偿的钱打给我的时候,我才想到她之前是开刨冰店的,这力气不是凡人……”女人说着,蓦然却听到一阵笑声。


    是喻游心身旁的男人,他笑得一脸赞许:“女中豪杰,不愧是我们阿嬷。”


    “还没问呢,这位是”


    “是我忘了介绍,”喻游心温声说,伸手向后握住沈决的手,将人轻轻拽到身边,“我男朋友,连羲。”


    男朋友好啊,等等,男朋友?!


    护工瞪大眼,无法消化喻游心是gay的震撼信息,嘴巴几度开合,只能挤出一句结巴的话:“这样,这样您在哪高就?”


    “原来是阿 sir!”


    得知沈决是警察,还是年轻有为的督察,女人对沈决的脸色好了许多,她像是确定了喻游心没有所托非人,加倍热情,一路领着他们走过大堂,餐厅,直到不大的电视厅,里面疏疏落落坐了好几个老人,巨大的液晶屏里正在播放小龙的电视剧。


    珠光宝气的母亲来拆散姻缘,往梨花带雨的女人身上砸钱的间隙,总裁小龙撕心裂肺地冲了进来:“你放开我的阿花!”


    在男主角极具穿透力的嘶吼下,喻游心看到了坐在最中心的阿婆,她穿得鲜亮喜气,眼角却泛着浅浅的泪花,专心地望向在屏幕里滚来滚去,拍打胸脯的小龙。


    “你上次女装还有留的……”阿姨小声道。


    “不用。”喻游心摇头,慢慢向老人走去,“阿婆,”他蹲了下来,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抚着她肩上的钉珠凤凰,“这礼拜过得好吗?”


    阿婆的目光下落,仍像一团迷雾。


    “您是……”她颦眉。


    顿然间,喻游心的睫毛窘痛地眨了一下,他抓紧老人的手,下定决心,抬头笑道:“阿婆,我是阿心啊。”


    “阿心……”老人喃喃着,浑浊的眼球一开一合,忽然猛地一挥手,挥得喻游心向后一跌,差点摔倒在地。


    “你少骗我!阿心他才十六岁,在北环念书才对!”


    “阿嬷。”


    沈决的双臂与声音一齐抱住了他。


    他矫健而飞快地接住喻游心,一瞬之间,立刻打断这嘈杂的一切,突兀地夹在二人之间。


    阿婆的眼睛在阳光下慢慢睁开,雾气散去,她惊讶地喊:“小龙?!”


    沈决平直地看向她:“是,我是小龙。”


    “他也确实是您的孙子阿心,您认不出来只是因为……”他的凝视渐渐湿润,他最终还是无法责怪面前这个低幼无知,一点都不阿嬷的阿嬷,喉咙颤了颤轻声道,“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护工路过廊桥时,看见了正倚在柱边的沈决,他正一边望着什么,一边玩一只精巧的烟盒,骨节分明的手指翻飞,咔哒开,咔哒关,在闷热的空气中震震响动。


    她向他走去,快要及人身侧时,看到了一副令人不敢置信的和谐画卷。


    浅紫花藤被阳光照耀得轻轻摇摆,阿婆正坐在阴影处,下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而一旁的喻游心正在喂一只橘猫吃零食,他要听阿婆讲话,只能靠过去躬身低头,就在这时,一阵风起,将他的长发吹得纷乱闪烁,喻游心却始终没有动,认真地定在那弯腰聆听。


    直到风落时,突然笑了笑,把手里的猫条递给阿婆。


    似乎在说什么,小心一点。


    沈决收回目光时,忽然察觉到来自身旁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将烟盒藏在身后,却见她笑了。


    “他们很美好吧?”阿姨看向花园中的两人,轻声道,“我也很久没看到他们这样了。”


    “嗯。”


    “连sir,”她好奇地问,“您和游心感情很稳定吗?”


    男人似有些疑惑,略一扬眉,短促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阿姨不大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游心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想哪天见到了,一定要和他说说话。”


    “连警官,”她转过头,突然正色道,“请您一定要对他好。”


    沈决微怔,还未表态,阿姨就打了个休止的手势,继续说道:“游心阿嬷她,还没失智前,说过一件让我印象很深的事,您应该知道,游心不吃内脏吧?”


    “其实,他以前是吃的。”


    沈决蹙起了眉。


    “阿嬷说,游心小时候不爱吃饭,发育也晚,这让她很着急,所以就给他定下两条规矩,要珍惜粮食,把饭全吃光,要学会先苦后甜,先吃不爱吃的菜,再吃喜欢的。”


    午后的阳光泼洒在,喻游心推着老人向池塘那头走去。


    “她那时候买了很多猪肝、猪脑、郡肝给他补身体,每一次游心都会吃光,反而那些素菜碰都不碰,阿嬷就想,游心一定很爱吃内脏吧,就每晚清蒸红烧,端上桌夹给他吃,直到有一天,游心闻到就吐了。”


    “他阿嬷和我说,她这时候才知道孙子根本不爱吃,”女人叹了口气,“只是他一直记得要先苦后甜,要把讨厌的菜吃光。”


    身旁的男人没说话,但阿姨注意到他的目光,与她一样投向了不远处长椅上的喻游心,他额边的长发时掀时落,露出那双弯弯笑眼,他摘下了落在肩头的紫花,放进了阿嬷的手心,然后阿嬷也笑了,祖孙俩在阳光下笑盈盈地相对着。可在女人的记忆里,喻游心应该是那样的。发现阿嬷失智,再也想不起他的那天,天色蒙蒙,喻游心就安静地坐这张长椅上,一句话也不说,像在等待一场淋透他的雨。


    他等了许久,天上的雨都没来,当阿姨第二次路过廊桥时,听见了另一场雨,那是忍耐的哭声。


    喻游心大概哭了半个钟头,又一脸平静地回到房间,向她叮嘱要好好照顾阿嬷,向已认不得他的阿嬷微笑告别。


    “所以您一定要对游心好,连警官。”


    女人再度转过脸,凝视着他笑了笑:“因为您就算对他不好,他也不会说。”


    太阳快要下山了,喻游心这一天都过得很充实,他和沈决陪阿婆吃了饭,又在一起打了牌,期间他和沈决一直在背后推来推去换牌,阿嬷出对8,两人就齐声喊没有没有,实则手里攥着两张王炸,4个2不敢出。


    阿婆打得很满意,说,小年轻脑子还没她活络!没用!大杀四方了五局收了五百块后,打着哈欠睡午觉去了。


    沈决进房间时,已近夕阳,窗外风景如画,橙光轻柔地挂满枝头。


    喻游心正拿着一本绘本给轮椅上的阿婆介绍。


    “这是小狗罗宾,这是国王老鼠,这是狼先生……”他翻过一页,指着一只顶着粉色碎花头巾,挥舞锅铲的垂耳兔,忽然笑了,“这是……这是兔婆婆,像不像你?她也有糖水铺。”


    “生意一定没我好。”阿婆认真地评价。


    “当然,”喻游心夸她,“我高中的时候,你的店里每天爆满,南湾糖水点评榜第一。”


    “阿嬷。”


    在门口静静看了很久的沈决,终于走了进来,喻游心一愣,刚要放下绘本起身,却见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纸盒。


    “这是什么?”他问。


    沈决还没回答,阿婆先懒懒打了个哈欠说:“是蛋糕。”


    “对,”男人笑了,衣冠楚楚地在轮椅边蹲下,指了指手中的纸盒,温声道,“阿嬷,我们给阿心提前过生日,好不好?”


    “好,”阿婆转头威胁,“阿心你必须吃,这是小龙的心意。”


    喻游心被说得脸皮发紧,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可低头望见正专注在地上拆丝结的沈决时,不禁心头微涩,对阿婆柔声说好。


    但当那只蛋糕被捧出时,喻游心还是怔住了。


    小巧的焦糖泡芙绕成三圈,中间缀着一片片雪白甜美的花瓣,直至托出顶端那颗琥珀般闪烁的花芯。


    一切都和喻游心这六年买给沈决的一模一样,只是大了许多。


    沈决把蛋糕放上了茶几,倒出了三根蜡烛,点火时他试了两次,没能成功点上,让阿嬷着急起来,喻游心小声说,我来吧。接过沈决手里的打火机,手轻灵地在三根蜡烛上掠了三下,火焰猝然间盈盈而起。


    “好了。”喻游心说,把打火机递还时,他忍不住又偷看一眼这只蛋糕,它有点太大,太漂亮了,像一场浮华的梦。


    他明白沈决选它的含义,却又觉得他总是给得太多。


    “许愿呀,阿心。”阿婆在耳边催促。


    “好。”


    “等一下,”一直不说话的沈决,突然无赖地捂住火光,“你必须许三个才能吹。”


    “沈决。”


    “必须。”


    喻游心无奈,只能合上双手,将下巴抵在指尖,想了想,被自己逗笑:“那就……世界和平。”


    他的喉咙紧了紧,许第二个愿望时真实地放轻声音。


    “阿婆身体健康。”


    更轻了。


    “沈决准时下班,放假,回家,每天每天。”


    喻游心说完,毫不犹豫地从凑过去吹灭蜡烛,火光熄灭,他拔掉蜡烛,正要拿刀,手突然被一把按住。


    沈决握着他的手背,神色平静而从容:“第三个愿望,你可以问我多要几个。”


    ?


    喻游心不明地笑了,反十指紧扣住他:“那我想要你睡前不要看卷宗。”


    “好。”


    “想要你出外勤的时候注意安全。”


    “好。”


    “下雨天直接回家,不要绕路。”


    “好。”


    沈决答应到最后一声,突然抬起眼:“不过我正好有一个东西,能帮你实现它们。”


    他从身旁拿出一只打开的银盒,里面放着一把很小的黄铜钥匙,绳结、齿轮,都是喻游心很熟悉的款式,他的高中到工作,用它开了无数次蓝色小楼的门,听见阿婆与沈决的笑声。


    喻游心呼吸一怔,被泪水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到沈决终于拿出了求婚最重要的东西。


    “喻游心,”他听见他叫,声音少许颤抖,少许忐忑,少许不安,像在做一场全无把握的爱情推理,“你愿意嫁给我吗?”


    喻游心这才发现,沈决从捧出蛋糕时,就一直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他刚才的沉默、一言不发,只是在思考如何在喻游心最开心时拿出这枚戒指,不,还要更早,他今天执着要穿正装,并不是为了见阿婆,而是为了让喻游心在最重要的人面前得到最郑重的求婚。


    泪水在不断地从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滑落,喻游心身体前倾,呼吸轻颤地点头:“我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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