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喻游心走过一大片绿幽幽的樟树,在工人此起彼伏的交谈,呲拉呲拉电锯的响声里,看见了沈决的小马。
那时大部分三楼的藏品都已进场,玉瓶、油画、石熏炉,粉紫青蓝的像一片银光乱闪的海洋,那只蓝色的小马,却静静地躺在那,边缘的线开得凌乱,鬓毛光秃秃得荒凉,像从哪个儿童手里漂流至此,格格不入。
但它那么小,却有那样一间宽阔的卧室,并有爷爷亲自提下的门牌。
“小决的小马,幼稚园最后一份作业。”
喻游心在那望着它,像看见了沈决平实安静的童年。
所以当他听见沈决说,那证据就藏在这间博物馆时,喻游心不疑有错。
吴经理远远地走过来了。
从博物馆外到车旁,有一段种满香樟的路,喻游心就看着他圆鼓鼓身体带着一树汗湿般的光波纹,来到车边,气喘吁吁地敲车窗。
喻游心将它降下,看见男人殷勤的笑脸:“喻先生。”
“您有几年没来了。”
喻游心也笑了笑,柔声说:“我就是来看看。”
他说着下车,却又携了一位吴经理陌生的男子,生得极高,口罩上的那双眼睛眼尾上扬,眼神冷得像叫人直发怵,看都未看他一眼,就跟在喻游心身后而去,似是男友。
吴经理边揣摩,一边跟上,急步刚走过两棵树,却听喻游心道:“听说,昨晚还惊动了警察?”
男人心中一紧,忙忙凑过去笑道:“您听谁说的?昨晚,昨晚我不在……老头值班,有事发生,他会和我说啊!”
“是吗?”
那人的脚步突然停下。
一阵风吹,树叶簌簌摇晃,一张极美的脸转了过来,眼窝唇角金光流转,不笑不动,一脸冷心冷情。
吴经理心脏停了一瞬,开始胡言乱语:“或许那死老头没和我说呢……不过我保证,今早清点时一样没丢!喻先生放心!”
喻游心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直到门口时,突然叹了口气:“你妻子在南宝工作很辛苦吧?”
“柏朗商场最近在招人,要熟手,待遇不错。”
他没给吴经理思考的余地,说完便推开门,与他的男友向楼梯走去。
三楼他在四年前来过。
它不如一楼二楼那般白得似无边,用来放置遗嘱中沈宽民留下的私藏,它拥有灰绿的墙壁,白色的柳木窗子,翠绿的屏风下有一只小茶几,两把堆满黄绸垫子的摇椅,正在阳光下慵懒地摇摇晃晃。
一走进去,仿佛时光都凝滞。
“这是我六岁时的碧海洲。”沈决突然说,他已不知何时摘下口罩,将手轻轻搭在小茶几的棋谱上,上面有灰尘在跳舞,他却毫不在意地将它拾起,拨开封面。
那一瞬,他像回到了哪里,回到这座中不中、洋不洋的庄园,车子驶过长长的草坪,大朵大朵的绿绣球随着风滚进了六岁的瞳孔,巨大的洋房就在面前。
年轻的细姨在门廊等候,一见他下车便笑,说:“是小少爷啊!”她要牵他,沈决却不要她,噔噔噔往里面飞跑。
那是一条很长的,没开灯的走廊,长到他的脚步像风中的绿绣球一般翻滚了好久,却也一直跑不到尽头。
过了半日,他终于跑到了,脚步紧急刹车的那一瞬,黑暗消失了,眼前骤然光明起来。
翠绿的屏风下,不老不新的沈宽民坐在那朝他招手。
“你就是小决?”
“快过来给我看看。”
你就是小决?
快过来给我看看。
从此,他们永远在这下棋,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春夏。
爷爷究竟会把证据放在哪呢?首先,这个地方必须要足够惹眼,沈决一眼就能看见,其次,那必须是他们独家的记忆,这世界上只有他能不依靠任何指引就能发现。
那录像带里长长的前半生,百分之九十九都发生在碧海洲,而碧海洲里的百分之九十九都发生在这,这个不中不洋,永远浸满阳光的房间,吕凤英、沈律明都知道,那东西一定在这。
可这里大得如此惊人,样样件件怎么去找?
只有他会看到的东西,只有他会看到,他会看到的!
沈决豁然抬起头,视线锁定。
大块的绿色玉石正静静地立在那,表面数条棉丝交缠,竟然奇异地像刻了一场迎头暴雨,白线密密匝匝如台风雨帘直向下而去!
男人扔下棋谱,疾步向那屏风走去。
喻游心怔怔地站在他身后,眼睁睁地看着沈决伸出手,像在淋一场暴雨一般,抚触上那扇屏风,然而他只碰了两下,便静立在那不动了。
喻游心明明看不见他的表情,心中却不知怎的,生出一种即将靠近未知的恐惧。
他将双手握紧,鼓起勇气向沈决走去,却见到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不禁颤了一颤。
一刻视线相交。
喻游心什么都没说,却在那手掌擦过手腕时,感觉到了沈决手心的温度,好冷,冷得稀奇、尖锐,像眼泪在他手心太久,久而久之,结成了个封闭的湖泊。
喻游心轻忪着,望见了沈决结冰的眼睛,他平静地凝视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下一秒,只听见一声惊脆的巨响!
沈决用力地挥起手里的棒球棍,猛地砸向那一面青翠的屏风。
一瞬间,玉石生发出崩裂的脆响,生出长长的裂纹,不过眨眼之间,碎片如滴绿的雨在房中狂甩飞溅。
那是非常奇妙的一瞬,喻游心难以形容,沈决挥出棒,击碎翠绿的那一刻他心头的颤动,以至于后来多年的记忆里,那一秒都在反复地定格,定格在沈决冷漠又英挺的脸,死亦要为往事开道的决心,溅于半空中,一万颗向后飞倒,“砰”地碎开的翠绿流星。
流星砸下的一刹那,世界静止了。
浓烈到过白的阳光透过空大的缝隙,缓缓地浇了下来,喻游心被浇地确认手掌热了些,足够分给面前这个一声不响的人,才慢慢地向他走去。
他轻轻摘下他手里的棒球棍。
轻轻抹去他左脸划出的血迹。
轻轻展开双臂抱紧他。
“没事了,”喻游心说,“没事了,沈决。”
咔哒一声,屏风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第124章 亲人
他们在家里看这张长长的内存卡,从白天看到了黑夜,虎皮猫都在喻游心怀里哼哼唧唧地打了好几个盹,时针滑到八点时,喻游心听见了电饭锅的叫声。
他起身去厨房把它按掉,目光落在搁在台面上的山药猪肚汤,萝卜牛腩,煎带鱼、炒蛋。这顿中饭他做完已经热了三遍,却怎么也吃不上。
喻游心揉了揉酸痛的眉心,拿出橱柜里的咖啡粉。
他找了个托盘把菜端到餐桌上,坐下时面前的电脑画面像是按了暂停,镜头里的房间没有一丝流动,要不是还有女佣在以10倍速诡异地舞动,任谁看上去这都是静止的。
沈决蹙了蹙眉,又加了一倍快进。
储存卡是从屏风里掉出来的。
那时房子里折游着翠绿的金光,满屋寂静让灰尘浮动的声响都格外清晰,更不要说一张储存卡的掉落,在喻游心耳畔简直就像玻璃杯掷地,强烈得他浑身一震。
找到了。
那个小巧的塑封袋,只装得下五根头发,一张内存卡的塑封袋。
静静地蜷缩在屏风角落,不起眼的像个扔错分类的垃圾的塑封袋。
竟然是沈宽民真正的遗产。
沈决拾起它时,光从那张下颌利落的脸上剥离,脸孔没入黑暗之时,喻游心站在不远处,感到紧握的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那种不祥的预感再度席卷了他的全身。
既怕它是假的,叫沈决失望,又怕它是真的,令沈决不管不顾,孤注一掷。
他好怕好怕,再一次失去沈决。
到家后,他先简单帮沈决处理了一下伤口。
大约沈决避得快,那道血痕不深,浅浅得像一只小爪伏在他的左脸上,喻游心发觉连这样浅的伤口他都不太忍看,一贴完创口贴,便别过脸,拍拍沈决紧抱着他腰际的手,示意他松开。
“你听话,我放一下。”
沈决果然乖乖松手。
喻游心去把医药箱放回橱柜,一躬身却听到读卡器插入电脑的声音。
回头的一瞬,密密麻麻,近三十个视频在他眼前如炸开的纸片跳了出来,沈决点开了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先是雪白的病房,然后是床上喘息阵阵的苍老人头。
他嘴角粘了一点白色,床边的女人正粗暴地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塞米浆,抬手时腕间翠闪烁。
是呻吟中的沈宽民,他快死了。
紧接着,喻游心的目光落在键盘旁那只手上。
它凝固着,绷满了青筋。
喻游心看了很久才移开目光,轻轻地走进厨房。
他在正午十二点煮了一顿心不在焉的饭,一边切菜,耳畔一边时时翘起,留心去听门外啪、啪、啪键盘敲击拉进度条的声音,以至于几次都差一点切到了手,煮菜也煮得乱七八糟。
现在热了三次一定更不好吃。
放完菜喻游心一边想,一边泡咖啡粉。
手却在这时突然被握住,沈决头也不抬:“不要喝咖啡。”
他啪地单手合上电脑,那双上挑的眼睛盯着他:“你昨天没睡多少。”
“不要陪我熬夜,听到了吗?喻游心。”
不知是沈决的眼力太恐怖,还是这个动作太突然,喻游心愣了一秒。
看上去傻得可怜。
沈决立刻笑了,不等人动,就站起攥住他的肩,转了一圈贴着人向座位推:“我饿了,吃饭吃饭吃饭!”
“诶!沈决,”喻游心忽然反应过来,努力挣扎,“我可以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
沈决一把将人按在座位上,态度非常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