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他们握了一下手。
接着作家就上了他朋友的车,只余他们剩下几人在那大眼瞪小眼。
谈续约那天的晚饭定在隆记,七点钟徐编也匆匆赶来了,他们在黑壁金边的包厢围坐一桌各怀鬼胎。他,姑且叫小江好了,小江拿着徐编留下的字条兢兢业业地在明档点菜,服务生捧着点餐机适时提点,她像是一眼就看穿这是商务宴请,一把把他拉来,令他站在淡蓝水缸前望着那或红或金,或八只脚泛青的生物,手下活虾成串蹦跳,怎么点,点到那四位数的标价都觉心虚,作家不是不值得吃那么好的,而是明明点餐结账的都是自己,可全世界都看穿他是个小兵。
他害怕作家也是,但他对他很礼貌,进包厢时甚至略过那两个人先和自己打招呼,谈起天会弯弯眼说自己第一次乘飞机也是高中时去越南,不过是去河内。
又说他从花束里抽走的那支香水百合,现在被他养得很好,不用担心。
点完餐,他去吸烟室吸了一根烟,才进包间,上的明明是冷菜,包厢却被声音烘得热气腾腾的,从左到右一一是友社某编辑、另一位友社的某儿童杂志主编,干练的徐编、作家,还有作家带来的男人。他一进去,徐编就叫他坐下,唯一的空位在陌生男人的身边,他尴尴尬尬地捋直裤子在他身边落座,那人立刻把名片递上。
“施家敏。”
是律师,律所以打经济案子出名,在科大念书时修双学位,听过很多次的律所名字。
穿着黑色西服,架着银框眼镜的斯文男人,给作家倒水时,袖扣还在顶光下闪闪发亮,像两颗绘满英文的硬币,他想这一定是在连氏大厦买的,听说六年前沈律明的长子被捕后,南宝广场一年不比一年,市民涌入了曾经的老牌百货公司,在科大念书时他进入这座银闪的大厦里购物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畏惧那些拉起的带子胜过对橱窗里宝石的艳羡,仿佛不去看,有钱人就不存在了。
他没有名片,但他会笑:“江士林。”
施家敏说:“你点的菜都很好吃,谢谢,我以前也常来,看来菜单发掘不够。”
他胃里又一股甜腻的翻江倒海。水要没过一半,施家敏适时地停下,玻璃杯的气泡消失时,友社编辑的话头又打开了,他们在说去年的爱文奖。“按理来说儿童文学的金奖应该是您的,”他对作家说,“您有没有想过,里面有什么猫腻?”
作家没有接话,他只是接过施家敏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这时江士林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杯子递到嘴唇边时,睫毛悄无声息地扇着玻璃壁:“实力不够吧,”他在放下杯子时,笑了笑,“银奖很好,我很满足。”
“哎,小狗老斌,不,小狗罗宾已经畅销很多年了。”
徐编忽然眼睛弯了起来,江士林不明所以。
“畅销不代表文学性强,”作家回答,“您应该知道吧。”后面加上的话很客气。
友社主编插话了:“游心,你误会他了,他的意思是,去年的爱文奖评委里有梁敬的学生。”
“哪位?”
“冷玉文,我记得是十年前的金奖了。”
江士林有些看不懂桌上的混战,只能看向在一旁不说话的作家,被提到往事的作家脸孔仍然维持得完美,脸上写着四个大字“与我无关”,这时有服务生来上热菜,方正的冰烧肉,汤汁浓郁的野生鲳鱼,蒸得像蜘蛛一样的雪蟹,一轻一重,一轻一重地落到了转盘上,错错落落,像不知是谁先说错的话。热菜上了,桌上的气氛却冷了。
还是徐编先打破了僵持:“先吃好吗?游心你在国外呆了那么久一定想正水的海鲜。”
然后他听见施家敏很绅士的在他耳畔,不,在作家的耳畔低声说:“我帮你剥一根好吗?”
那对黄金袖扣又提起来了,五分钟后,袖扣越了过去,作家轻声说:“谢谢。”
后来他也不知饭局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他们三方是在饭店的绿框大门前分别的,律师陪作家,那两个友社人员也陪作家,他们一齐朝路灯下的淡黑树荫下走去。徐编说我们怎么屈居人后!推着他也往反方向走,于是江士林便只能小步小步跟随,维持着不要踩到影子的距离,他跟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吸烟区。
接着,江士林就看见了一幅像文艺电影,明明暗暗,梦一样的画面。
白到泛绿的灯光下,律师拿出烟盒递给作家,作家摸出了一支烟衔在嘴上,正微微低头朝向律师借火,忽然啪地一声三簇火光燃起递到了他嘴边,另外两个人的火也下意识递过来了。映得他的脸孔从白皙渡成橙粉,眼睛闪烁不停。
作家有些意外,无奈地笑了笑,和那两位编辑解释了两句,垂头去借了律师手里的火,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唇峰曲起吐了一口烟圈,挟着细烟,斜靠在玻璃上开始和他们随意地攀谈。
江士林是在十分钟后回到了车上,他有点魂不守舍,总觉得下一本无望,徐编已坐在驾驶座上,她的手边是盒装的隆记伴手礼,既然不能走公帐,她一定什么便宜都不能落下,这是持家之道。他合上车门,徐编问他作家去哪了?
江士林老老实实地说,吸烟去了,还带着那两个编辑。
徐编听了,但没立刻回答他,汽车经十字路口要转弯,车景从霓虹的街道转向摩天大楼遍布的前方,江士林在轮胎打拐时手臂突然擦到了另一样东西,袋子发出哗然的声响,倒出一手心软意。他说话不经过大脑:“这是什么?徐编。”
徐编目视前方,很不在意的样子:“lp的围巾,游心送给我的。”
“这可比这顿饭要贵。”
“嗯。”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嗯?”
红灯,她踩下刹车,转头。
金丝眼镜里满是胜利的神采。
“我赢了,专有出版权是我们的了。”
喻游心进出版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人仍沉浸于困倦之中,这一年他在外地和国外工作飞来飞去,家里常是一不注意就落满灰尘,施家敏曾提出要帮他找家政维持清洁,最后还是被他拒绝,昨日和徐编他们吃了饭,他便回家独自打扫卫生,水一盆盆拧干,直到地板再次洁净如新,书本重置归位,他才瘫倒在绒绒的沙发上,沉沉地睡去。
再醒来已经是十点钟,他一个人吃了外卖,又回了很多堆积的信息,其中养老院的护工发的最积极,告诉他阿婆最近迷恋上了一个叫小龙的男演员,每日闹着要看他的肥皂剧,喻游心明白这是什么发作了,他一面叉着生菜一面回复,他这里有一些古早的光碟,这周三会看望她。回复完他放下手机。
胃口已经消失了。树叶缝隙里的阳光打在纸盒里的沙拉上,照得上面的藜麦粒一颗一颗似珍珠,光一晃晃过去,暗淡下来又变成了虫卵。
就像他的生活。
喻游心在十二点半换衣出门,到大楼时徐编在下面迎他,她好像有些惊讶于喻游心的脸色之差,但在听说他干了一晚上家务后立刻表示理解:“我上班在北环,家住莲西,平时老公带小孩,我周末回去住一次,精力消耗得居然比上五天班还要多,你说好不好笑。”
她按下上行的电梯,三层亮了。
“每次回到北环的公寓,我都要把家彻底打扫一遍,又把自己洗干净去上班,一点都不想让煮饭、采买、帮老公洗衣服的味道沾到这里。”
喻游心没说话,在屏幕弹到2时,摸出一颗费列罗轻轻地放到了她手心。
“体力消耗比较大的时候适合吃,”他认真地说,“我昨天就吃了三颗。”
女人扑哧笑了,电梯门开了,她把费列罗握进手心,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是一场不公开的新书分享会,设立在出版大楼里的某个会议厅,到场的有记者、编辑以及徐编帮忙抽选的小读者,虽然每个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仍然给喻游心闹哄哄的感觉,像冰箱冷藏层,五颜六色,瓜果蔬菜,高矮胖瘦很齐全。他喜欢这种感觉,有时甚至因为这种感觉,对孩子们产生抱歉。
他实在太疲惫了,不得不依靠这些热烘烘的手指与快乐的眼睛汲取能量,在签书时,喻游心永远耐心地拥抱下一个,擦他们的眼泪,蹲下来微笑着地握着他或她的手回答:“你问小狗罗宾什么时候来吗?他会在你任何想见他的时候来你梦里。”
这一次也一样,喻游心握着话筒上台,轻轻地坐到右边的沙发上。
开始了。
整场分享都异常的顺利,也没有涉及到一句私人的话题,喻游心答复了第五卷的作者版税将会全额捐赠给正水儿童慈善基金,孩子们则更在意第五卷《罗宾档案》里,小狗罗宾的身世之谜,主持人代为回答在周五书店首发上市时一切都会揭晓,台下发出了懊恼的声音,又立刻被送到手中的形象贴纸哄好。
直到整场分享临近尾声,突然有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从冷藏层里跳了出来。
像瓶卧倒的黑啤,顶破冰箱冒到他的眼前。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您。”
“您虽然给本书取了一个小狗罗宾这么童稚的名字,但您的笔调从第一卷森林妇产科开始都是比较成熟的,当然外界有讨论比起儿童小说,作家您可能更适合成人小说,您为什么会走上这一条产出儿童小说的道路?或说您为什么以成人的身躯进入童话?”
她说完,目光犀利地定定站在那。
那是《正水文艺》在一周前刊登的一则差评,该报道指出《小狗罗宾》的阅读分级是十岁,而第一卷森林妇产科的故事框架、笔调,都太过成人,是在套用童话壳子,并提出对其畅销催熟儿童思想的担忧。
徐编的呼吸不由一滞,她看向台上的人。
喻游心双手交握了一下话筒,眨了眨眼,睫毛像呼吸一样轻缓地开合。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笑了笑,轻声说:“这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呢。”
“这其实并不奇怪,成人看世界是三个词,钱、性、爱,而儿童的视角,是完全不同的,孩子们看世界是,自然、梦想、爱,没有人会讨厌爱吧?所以当我对成人世界的前两个词感到压力和厌倦,我要找一个地方躲马路,躲红绿灯,霓虹灯,我就走进了这里,就像开车跑去森林里躲起来一样,开始寻求孩子世界里的关键词,而前一个世界带给我的影响是无可避免的,我能做的只有努力弱化它,在我看来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罗宾虽然有缺陷,但那是原始森林给它带来的,不影响他优秀善良,我虽然笔调不够童真,书写的故事有残酷的部分,但不影响它的基调真善美,能表达出我想要的自然、梦想,爱。”
喻游心温柔地说出最后一句时,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女人卧倒回了冷藏层。
他并不意外,平静一笑,低头看了眼腕表。
时间到了。
喻游心拿回了自己的手机,远离人流走到门边按亮屏幕。
讯息堆积如山,等着他来处理。但他还是先点开了社媒,又按向私信框。
「结束了,整体还算不错,你说会来我怎么没看到你?」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他突然听见了施家敏的声音。
施家敏大概刚下庭,西装与领口褶皱横折,一边看手机,一边急匆匆向他走来。
他站定到他的面前。
在喻游心开口前打断了他。
“梁敬死了。”
第93章 现场
“封锁现场。”
“收到。”
“技术科。”
“已到场。”
“目击证人。”
“楼下听候传唤。”
“还有”
通讯器从一位警员递到另一位警官手中。
“北环警署重案组二队已全员到场。”
他说完,干脆地把通讯器挂断抛回邱钟手里,邱钟敏捷地接过,放回腰包,转头,眼前出现三十坪大的会客厅,梅枝缠绕的古画屏风,米白的布艺沙发上满是血迹。拖着白色塑料服技术科人员正在走来走去,发出瑟瑟响声,他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克服心理障碍,走向那放在窗下的行李袋。
连羲走得比他快,邱钟还在做深呼吸,他已经站定在窗下,拉开了那只深蓝色的行李袋。
拉链哗啦一声响。
邱钟走到了他的身边。
入目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的肥软生肉,在行李袋中排得像片羊肉,整齐细致,片得极细,每刀每片目测差不过一毫米,粘连成苍老粉红的皮肤,连羲低头随手拨了拨袋子,拉得更开露出被砍成一颗一颗脆骨般的手指,最上面的那一截皱纹粗大,指甲泛黄,引来了一群蝇虫飞舞。
这是受害者梁敬的全部尸体。
“吗的,这不被砍成臊子了。”邱钟忍不住要吐了。
“多大仇多大怨啊!至于吗?”
连羲却很平静,在大小案子里他都比邱钟这个同期更有职业素养,他甚至在站起来脱手套时朝他无声地笑了笑,给了邱钟他现在心情很好的错觉。
男人利索地摘掉左右的黑色手套,扔到茶几的塑料白布上。
下一秒邱钟听到了他的评价。
“砍得还不够细,”他淡淡又惋惜,“切成草莓籽多好。”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