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我有事。”


    “什么事?”


    眼前站着的年轻男孩,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陈警官。”


    “我猜出那个卧底了。”


    “他的照片上应该还留着喻游心的手印,你可以去看看。”


    他站了起来,转过身向那条紧闭的门走去,走到房间的中央时,突然有一道极为强烈的阳光追了下来,门上玻璃外湛蓝的天空在瞬间白而灼烈起来,热腾腾地浇在他的脸上,沈决轻轻地皱了一下眉,没有犹豫,拧动门把手走出去。


    他先拨电话给了许律师,随后拨出了一个电话给司机,司机开车到北环警署楼下,载他前往连宝丰的新豪宅,车程大约三十分钟,一路阳光都很好,晒得人昏昏欲睡,到房子时是下午一点五十分,他穿过玄关,第一个小客厅,路过开放式的厨房、最后来到海边的餐厅与客厅,他的妹妹连祝希正潇洒地躺在大幅落地玻璃前读时尚杂志,见沈决进来了,很惊讶的模样:“哥,你吃午饭了吗?”


    沈决说吃了,问她今天是不补课了吗?


    连祝希对他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友善,告诉他,今天是正好没课,放假一天。她说着坐了起来,叫女佣给沈决端一杯橙汁,叫:“哥,你坐。”


    “你来是爸叫的你?今晚住这吗?”


    “不住,我下午叫了人,和他有事谈。”


    连祝希哦了声,问他,“你知道爸爸给女中捐图书室了吗?”


    “我没有要求他,他主动找到我班导,说要捐一个图书室,我也很意外。”


    沈决听了,没什么波动地祝福了她,女佣在这时把橙汁放在了茶几上,连祝希拾起自己那杯,侧过头举起,想和沈决碰杯:“我妈咪说,你是来偷走我们三姐妹的家的坏人,我不相信,哥,你要说到做到。”


    女孩的眼眸里闪动的不屈的光,沈决看见了,他想在此刻和连祝希碰杯是否会不合时宜,假心假意,他虽然对她的财产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但也完全无法做到像她口中那么伟光正,成为一个圣父,正派角色。


    他很久都没说话,单手撑着摇椅,望向不远处蓝得有种天真之意的大海,开阔,清澈,像波光粼粼的绸缎,几乎看不到一条船在上面滚动,这是钞票最多的人才能看到的风景。欣赏了一会儿景色,沈决笑了笑,很随便地提起水淋淋的杯子,和她碰杯。


    然后告诉她:“我做不到。”


    连祝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许律师在当天晚餐前抵达连宝丰的家,因舅妈正外出度假,晚餐是四个人一起吃的,席间连宝丰的情绪非常丰富,喝了三四杯红酒,许律师是个很有魄力的女人,也陪他喝了两杯,喝到尽兴后,才用眼神示意,“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谈正事了?连总?”


    “当然,当然,”连宝丰忙说,“许律师什么都带了吧?”


    “是,”女人说,伸出手轻轻地挽了一下沈决,“走吧,小决。”


    沈决站了起来,平淡地略过连祝希灼热的眼神。


    是夜十点,他在别墅外送许律,他们俩谈了两句许茉莉,许律说起女儿时,语气变得特别柔软:“我总觉得,她志不在学钢琴,只是不学艺术念不了最好的大学而已。”


    “不论学什么,开心就好,”沈决说,“您那么努力工作,不就是为了让她活得开心吗?”


    许律听了,笑了又笑,说他说的很有道理,她只有茉莉一个女儿,她一定要让她活的开心。


    “您是非常好的母亲。”沈决真心说。


    “你也是很棒的小孩,”许律拍拍他的肩,“如果我有儿子,希望像你这样。”


    “未免太叛逆。”


    “所以要投胎做律师家的小孩,”她拉开车门,朝他挥挥手,“不然谁hold住这烂摊子!”


    她坐进车里,顺着白荧荧的路灯下坡开去,沈决目送着车子开出椰林大道的尽头,转身向家门走去,没迈两步路,便见到站在泳池边的女高中生,她望着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可笑又嫌恶的怪物。


    沈决没有理会,径直向家门走去。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她愤怒地喊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偷窃我的家?你不是我爸的儿子,你凭什么能喊他爸爸?横插进我们的生活?”


    “你骗了我!骗了我妈妈!你这个大骗子!”


    他停下了脚步,在距离女孩五六步的地方望着她,貌似在认真地聆听她的心声,正当她咬住嘴唇,准备以更加激烈的脏话骂他时,却突然发现沈决的表情像没听见一样无动于衷。


    她愣住了。


    “说完了吗?”他甚至还能笑,“晚安,祝希。”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记起她有几天没见沈决,实际上,她也把他忘记了。反正在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没日没夜的看肥皂剧,索然无味地度日一个星期后,阿佩告诉她:“小决回来了。”


    他正坐在她的美甲师身边,穿着正式,甚至打上了棕绿条纹的领带,肩膀又宽又瘦,将衬衫撑得很平,又余量十足,高大得足够把坐在他身侧的女美甲师完全遮住,沈决正坐在那喝阿佩端来的柚子茶,喝了两口,抬起眼睛,朝站在楼梯上的人面无表情地颔了颔首。


    连宝姿的拖鞋把台阶踩得乱响:“居然还舍得回来。”


    “和莉娜阿姨的女儿,”她走了下来,“你是不是还欠我一个解释。”


    沈决一言不发地继续喝着茶,连喝了三口,令连宝姿耐心尽失,马上要将他手里的杯子夺走时,才接话,“有外人在,是不是不好?”他的语气很耐心,看向连宝姿的眼神,不像在看母亲,倒像在看一个躺到在冰激淋车前耍无赖的小女孩。


    连宝姿怔了一下,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去看坐在沈决旁边,推着全套工具的女人,那女人马上躲避过她的眼神,低下头去。她叫了声阿佩,让人领着美甲师去另一间起居室。


    “现在可以说了吗?”她刻意加重了咬字,“为什么要破坏这场约会。”


    沈决发现大人在讲话时,总是习惯性的避重就轻,比如把“胁迫”说成“自愿”,把“相亲”说成“约会”。


    “我不觉得这场相亲很失败,”沈决说,“我们都发现彼此不适合,况且我买单了。”


    “一个小时就发现彼此不适合?”


    “哪需要一个小时?”沈决纠正她,“只需要一秒钟,因为她不是男的。”


    “我只喜欢男生。”


    他看见连宝姿的脸色在突然之间变得好差劲,从眉毛到下巴,都白得像一面刚粉刷好的墙,她用自己的左手摩挲着自己的右手手臂,沈决看得出来,这是语无伦次的两下,因为她明白“一秒钟”的含义,那意味着她的小孩完全无法变成一个正常的,喜欢女孩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不要谈这个话题。”


    “正好,”沈决放下茶杯,“我有新的东西想和你聊。”


    在沈决将手伸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时,连宝姿忽然感觉空气有一点稀薄,像身处高原,鼻腔和喉咙都被勒住了,她不知道他会拿出什么东西,但她晓得它一定不好,就像那年她冲进警署,拨开重重的人群,最后望见的是鼻孔和嘴角一齐流血,整张脸都花了的小孩那样。


    他最后摸出了一个档案袋,搁置在了她的面前。上面是红色的印字,楷体,“户籍名簿”。很薄一本,未缠绳子,像等待她去打开。


    “我和舅舅去了户政厅,”沈决说话的节奏不紧不慢,“将我的户口转至他的户口下,许律师说幸好我已经年满十八岁,可以自己签字办理,他们动作非常快,今天就下来了。”


    “所以从现在,我算得上是连家的小孩。”


    他不明连宝姿此刻的心情如何,因她坐在沙发椅上,一动未动,连眼睛都没眨,过了很久,她轻声问道,“你疯了吗?”


    “差不多吧。”


    “你要认你舅舅当爸爸对吗?”


    “不,”她的儿子像是预判她会这么问了,很快回答了她,“不过我会改姓连,不是他的连,是我阿公的连。”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可以离婚,回阿公家。”


    “离婚?”她喃喃,手指插在柔顺的头发里,“你说的好轻巧,你怎么能说的这么轻松,我在这个家里辛苦地活了那么久,你居然来和我说,让我离婚……”女人的手顺着鬓发,慢慢地滑到了脸上,她捂着脸自我镇定了很久,手再掀下来时,声音已恢复平静,“不可以,沈决。”


    “不论是你,还是我,都不能离开这个家,”她迅速站了起来,她从没做过这么快的决定,“我明天陪你去户政厅将你的户籍落回来,这件事,不能让爸爸知道,你听到了吗?”


    连宝姿擦擦脸,伸出手去拿落在茶几上的档案袋:“ok,我们谁都不要再提这件事,谁都不要再”


    她的手按在袋子上,想要顺势拿起,粗暴地将它撕坏,可将将触碰到这个袋子,连宝姿下意识抬起眼,沈决盯着她,却没有说话,很无所谓的模样,眼神像在说,“你撕吧,反正已成定局。”


    连宝姿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狂跳的声响,从头到脚,神经游走到指尖都在紧痛地崩崩发响,起搏地她没办法思考,将那份户籍名簿从袋子里拿出来,用力地撕碎,砸向对面的人,失控地大喊:“你就这么贱吗?沈决,就这么想要你舅舅的钱?!眼巴巴等着给他做儿子?”


    “我给了你那么多,只是出去流浪几个月,你就记恨上我了?你看看你自己,沈决,你从头到脚,从头到脚,哪样不是最好的?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指望,让你像你哥哥一样,啊,做什么天才,讨所有人喜欢,我只是希望你是个正常的小孩,读书,结婚,生孩子,让我本来就好丢脸好丢脸的人生,找回一点尊严,可以吗?”


    “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家爬出来,你现在要我回去,你有没有在乎过,很多人会笑话你妈妈,不,你不在乎,你但凡在乎过你的父母,你就不会跑过去和你哥哥的情人搞什么狗屁同性恋?!他不要的人,你上赶着捡,你贱不贱?贱不贱!”


    “对,我就是犯贱!”


    沈决打断泪流满面的女人,冷冷道:“我就是爱钱,我就是变态,我就要搞什么狗屁同性恋,你满意了吗?你以为你给我的很多吗?哪比得上外公留下的信托金?阿公当初就是为了防你,要舅舅签字才能启用,我现在姓连了,他很爽快就签字了,我拥有的比以前更多,哪里不好?”


    “现在还有一票更大的,信托里有紧急条例,我还会把信托里一半的钱提出来给他盖楼,我们要互惠互利,总比在这里,他妈的摇尾乞”


    话音未落,一巴掌啪地迎面扇来,打得他狠狠偏过头去。


    连宝姿哆嗦着嘴唇,颤着声大叫道:“你给我闭嘴!”


    耳朵在嗡嗡作响,沈决感觉到血液正在一分一秒地冷却,紧接着,他看见了一双手,浸在了深蓝色的海水里,轻缓地握住了岸边那艘陈旧的小船的绳子,一个绳结接着一个绳结,慢慢地解开了它,在他伸出手,将它轻轻地推远,推进金光闪闪的大海里的瞬间,一股从未在他人生里出现过,他从未见过,不知名姓的哀情缓慢地围了上来,然后眼泪也随之流下了。


    如果要是喻游心在这,摸摸他就好了。沈决想。


    可现实不允许,这里是沈公馆,这里没有喻游心,没有阿嬷,没有在乎他的人,他只能仿佛对疼痛无知无觉般转过脸,仿佛眼泪只是他人粘上的点缀装饰般微笑,直视着他冥顽不灵的母亲,说出徒劳无用的句子。


    他擦掉了那滴眼泪,慢慢地扬起脸看向她,一句话也没说,但连宝姿就是惊慌失措了,她退后了两步,叫门外的阿佩,阿佩!


    “不用了。”沈决擦了一下嘴角,平静地阻止她。


    “过继到舅舅那并非我本意,是沈律明和他达成的买卖,我叫你离婚,”他说,“是因为从一开始,你就不是他的妻子。”


    “你什么意思?”连宝姿的眼睛猝然睁大了。


    “意思是,你被骗了。”沈决冷淡地回答,将挂着照片的手机扔到了茶几上。


    “游兰还活着。”


    连宝姿怔了一秒,突然将手机一把抓了过去,沈决记得这是蒋迦传来最简单的照片,二楼临窗穿着病服,坐着轮椅的中年美人,手指抚摸着窗台花瓶里的兰花叶,极度瘦削的美人和凹凸有致的花瓶,在相片里构成病态的美丽,沈决看完这张照片的唯一感受,是蒋迦去美国学摄影是非常正确的选择。


    就是这张在沈决眼里最简单的照片,却令连宝姿的手指像钢琴键一样弹动不停,对着屏幕放大,缩小,放大缩小,像是有一万个人在里面,她看都看不完,足足过了两分钟,她像是才接受了这个事实,忽然把这只手机按在了胸口,整个人剧烈地抖动了起来,紧接着眼泪一簇一簇地落下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决望着那泪水,无动于衷地说:“还有五分钟,许律带着她事务所的离婚律师在车上,我在那等你,妈妈。”


    “你还有机会开始新生活。”


    他拾起地上的公文包,一一捡起被连宝姿砸在身上的户籍名簿碎片,将拉链拉上,向门口走去。


    “小决!”坐在地上的连宝姿突兀地叫住他。


    “我走不了了,”她喃喃着,“我怀孕了,你要有弟弟妹妹了。”


    沈决全身的力气骤然流泻下来。


    第67章 雨地烟花


    “水果冰茶,需要袋子吗?”


    “不用,谢谢。”喻游心接过,撕开吸管,重重地吸了一口,付完钱后他想转身离开,身体却被后面排队的人拦住了。喻游心有点讶异,他抬起脸,面前站着一个背着公文包,穿着黑色西装打着蓝色条纹领带的年轻男人,理着短短的寸头,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长得很学生气,他似乎也有一些不好意思,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红茶布丁,递给他。


    喻游心不明所以,一边的眉毛轻柔地压下,正想问询,自己的手机却先响了。


    是许茉莉,他说了声抱歉,走出了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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