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沈游笑笑,不置可否,他不在意喻游心是否真心夸赞母亲的品味,就像他并不在乎他会否把医药费给他,这只是他们见面的契机而已。他把喻游心拉到起居室的长桌边坐下,这才松开他的手,也给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可以说你想说的了,”沈游注视着他,笑着,“不是为了还我医药费来的,我知道。”
问题抛过来了,沈游要他回答,他和年少时相比一点都没有变化,他永远要主导权,就像他当年主宰着少年喻游心的情绪、意志、精神那样。
喻游心明知他只要回答,就会跳进沈游的陷阱,但他仍然跃跃欲试。
他安静地定在那许久,努力地自我镇静,想他要先逼问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说为什么要留这本日记给我?为什么要针对沈决?季的骨灰是怎么回事?明明有那么多有价值的问题排在前面,但情感几乎是他们对视上的那一瞬间战胜了理智,“你当年为什么走?”
打得自己和沈游都措不及防。
“你当年,为什么走?”喻游心用最坚定的眼神,最轻柔的口吻问道。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原因很多。”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沈游在谈到这个话题时,那双时常缄默的眼睛像蚌壳般更密不透风了,“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原本没想过去美国,但我爸说,我必须去,我听见了必须去的理由,阿心。”
“他也来找过我。”
“我知道,”沈游打断了他,“你撕了支票,阿心,你很厉害。”
“可我觉得你不知道,”喻游心说,“那时候你还没走,我就被他叫去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去七星酒店,在酒店大堂里,他和我说,你不要和我儿子在一起了,我儿子不能当同性恋,我那时候和你感情很好,所以我很笃定,我感觉我写完一张完美的考卷,中学学测的时候,都没有那么坚定过,我和他说,我不会和沈游分开的,你无权干涉我和你小孩的感情,因为人生来,爱就是自由的。”
“说完那句话的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因为我从来没有拒绝过谁,”他说,“我很想和你说这件事,但你在睡完我的第二天就走了。”
“我不是怨恨你,”喻游心眨了一下眼,声音很平静,“但当时你要走,起码通知我一声,不要让你父亲来羞辱我,好吗?”
“我可以去机场送你,这样起码,我们体体面面,有始有终。”
他看见沈游的眼睛震颤了,很轻微的一下,像涟漪来了,细雨来了,水波来了,他在沈游的人生里也是这样,是涟漪,是细雨,是水波,滑开了,落下了,什么都不剩,一点影响都没有。
而沈游却是他人生里的泰坦尼克,在撞冰山的那一秒钟,他还在想,这艘船不会沉,他会和眼前这个人地久天长,永不分离。
这太不公平了。
甚至喻游心一直以来都不敢为此怨恨他,他的家教里说,少怪别人,凡事都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所以他怪只怪自己爱得太久、要得太多。
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就把那本绿色的日记从怀里掏出来,摊开在桌上。翻到倒计时开始的那一页,推到对面的人的面前,轻声说:“计算,从2389到0的倒计时,对吗?抱歉,我今天才算出来,我应该比你想象的要笨一点。”
“沈决和我说,这都是你的计划,原来我不相信,但是看到它的时候,我相信了,”喻游心说,“不过我想你应该也不介意我提前参透它,因为我一定会帮你瞒下来,你计划的核心是惩恶扬善,报复继母和弟弟。”
“但有一部分,你错了,”他眼睑上的睫毛搓了搓,“你的弟弟人不坏,他人品不错。”
“他不相信你会写这种东西,带着我东奔西跑,找一个不存在的美国人,我其实也一点都不在乎你的遗产,我只是好奇你在加州的生活,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打招呼,一走了之,所以跟着他跑了,”窗外雨下的淅淅沥沥,喻游心感受到了自己心脏涨潮的湿意,但还未到难以忍耐的程度,于是他任由自己说了下去,“然后阿洛就来了。”
“他和我说了,关于你在加州的很多很多事。你们去哪里玩了,在哪个公园接吻了,在哪个百货大楼里买了很贵的包包,说你从来没有谈起过我,”他用一种身无分文的人走进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的语气说,“我还问了他两次,一次都没有吗?他说是的。”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你不爱我,你只是喜欢美观的东西。”
“不论是我,还是阿洛。”
他知道这是一种自我的物化,也清楚这句话有多残忍,多让人痛苦,明明两个人曾经相爱过比只有一个人爱过,要体面太多,可他已经不确定了,他不觉得沈游爱过自己,如果真的爱过,怎么那么快就会找新的人?
如果真的爱过,怎么再见面时你看着我,流下的不是眼泪,而是审视的目光?
你不肯说,只能我来替你讲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隐隐有倾盆之势,就像他们俩的之间的问题,说开了,坦白了,反而复杂了,沈游听见那句“美观的东西”时,非常的平静,就像在滑稽剧场里,拿着麦克风的人说了一个人身攻击他的笑话,但那是真的,他无话可说,也无从辩驳。
“有意思,好比喻,”沈游说,“阿心,可我有一个问题,你觉得阿洛是个怎样的人?”
“好看聪明,”喻游心说,“很讨人喜欢,是个好孩子。”
沈游又笑了,“阿心,你有没有发现,你有时候也很虚伪?”
“你说我只喜欢美观的事物,是你错了,你说他讨人喜欢,也是你错了。”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两个人在突然之间靠得很近,喻游心一对上他的双眼,就被牢牢吸住了,那里常年平静如镜,何事何物都无法惊动半分,但此时此刻,他眼中的湖泊上正跳动着一朵失控的火焰。
喻游心的心几乎是在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沈游的手揉过他的耳垂。
“他低俗。”
沈游的手抚过他的眼皮。
“拜金。”
沈游的手摩挲着他的面颊。
“蠢的无可救药。”
沈游的手捻住他的嘴唇。
“完全是个二流货色。”
沈游的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眼和他对视。
“他怎么能和你比?”
“我当年是特地挑了个和你完全相反的人,”他低声说,声音很疲惫,“但结果你也看到了不是吗?我没办法,我忘不了你。”
喻游心的眼睛一时颤得很厉害,像正在被台风席卷,吞没,但语气仍然很坚定,“我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忘不了我。”
“我不是来和你复合,我是来通知你,”他努力顶开沈游握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我要去国外工作了,我不会再掺合你的家事,不会再帮你,或帮你弟弟沈决做任何事,我累了,不过假如你还相信我,请你不要再敌视沈决,对他下手了,他还年轻,还是个孩子,况且他是好人。”
“坡岛?”
喻游心闭口不答,他的心太疲惫了,也无从纠结沈游是从何得知,或许掌握了他的航班信息,抑或是从天浴那时候开始,就在他家附近设下了监控。
他现在面对他,只觉得万分恐惧。
过了很久,喻游心张开干燥的嘴唇,问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你怎么知道?”
他的心底还留着最后一丝期盼,巧合、误会,不是监控、监禁,拜托。
沈游没有回答他,只轻轻地放下捏住他下巴的手:“我不放心。”
喻游心的心咚得坠入冰窖,还未反应过来,瞳孔先泛起了愤怒的水光:“你监视我?这和你又有什么关”
“有关系。”
沈游微笑道:“毕竟你那么好骗。”
手指滑过他颤抖的面颊:“总是轻信每一个人。”
“怎么能让那个低贱的私生子得到你?”
第60章 莉莉丝与夏娃
他一时变得非常安静,因他突然感到心里有什么东西从一刻开始摇摇欲坠了,像一只被两根线扯来扯去破破烂烂的风筝。然后他发现,要倒的是他信奉的真、善、美,花了半生为自己筑造的高塔,沈游曾经用行动为它打下地基,它在东倒一下,西倒一下,很危险的样子。
他拜托它不要坍塌,他为了防止它坍塌,湿润的双目颤抖着:“你不能这样。”
“况且我们分手了。”
沈游失笑,他马上耐心尽失:“我记得我们从未相商分手。”
“那你的不告而别算什么?”
“那并非出自我本愿,是父母逼迫。”
“那阿洛算什么?”
“那只是意外。”
“那你那些床上的朋友呢?阿洛说,你有很多床上的朋友,”喻游心惨淡一笑,“这算什么?也是意外吗?”
这是今天,喻游心第一次看到沈游的眼中流露出了惊讶,他轻轻地松开了他,似乎在思考是谁告诉喻游心这个消息的,不过,这好像不重要,过了会儿,他淡淡答道:“阿心你不在,我在美国会无聊。”
“我有苦衷,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他说,“那不是爱情。”
阳光打在沈游脸上,从淡到浓,像一段光阴。
又像一页写满注释的文章节段。
在他们即将升入高三的暑假,一个叫珊瑚的台风来了,来势汹汹,有红色预警,那时他们学校地势略矮的神父楼和宿舍都淹到一楼,地下车库据说也废了不少豪车,乘计程车上下学价贵,渡轮停摆,他几乎无处可去。
是沈游收留了他。
他带着他轻松地跋涉到了南宝广场的顶楼,那是一间很大的房子,何处都闪烁,晶亮,地板干净的几乎要反光,以至于喻游心站在门口甚至要思考左脚踏入还是右脚踏入比较得体,沈游给他倒了水,领他参观了房间,喻游心印象最深刻的是,他有一个好大的书房,长的像跑道,从天到地的两列书架上,列着按照语言、颜色摆放的书籍,两架之间开了一扇窗,映着窗外绵绵不绝的雨。
他和沈游站的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很淡的木质香味,感受到对方比自己高五度的体温,让人很舒服,喻游心也不禁放松了下来,随手拉了一本橙色封皮的书出来,“你信教吗?”
他有点惊讶,沈游家里会出现这本书。
沈游那时正在翻一本新书,闻言合上了书本,回答他:“我母亲信基督。”
“至于我,”他想了想说,“有时信,有时不信吧?”
“什么是,有时信,有时不信?”喻游心不解,他也望着沈游,用一种较为天真的眼神。
然后他听见沈游说:“比如这段。”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爱是不嫉妒,是不自夸。”
……
这时,雨恰好停了,时至今日,喻游心仍然觉得,那天的阳光给他了极大的蛊惑,光斜斜一束打了下来,沈游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是琥珀的颜色,他望着他笑了,轻声背诵:“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生不息。”
爱要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爱要不嫉妒,不自夸。
爱他,即便凡事盼望,也要凡事忍耐,这样沈游的爱,才会对喻游心永生不息。
他永远铭记,永远遵守,不是因为信教,而是因为信奉沈游。
可夺眶而出,瑟瑟地滑到面颊上的眼泪作不得假,他的全身跟着天崩地裂地颤抖起来,塔倒的声响惊天动地,原来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骗他的谎话,坚持恒久的恩慈,忍耐的人只有他喻游心而已。
身体里的地震来了,喻游心泪流不止地轻轻摇头:“不,你没有苦衷,你只是骗了我。”
在沈游的字典里,很少出现眼泪两个字,沈律明厌倦任何人的眼泪,包括他的母亲。当年他们从加州返还正水,太过匆忙 只能乘正水航空的飞机出行,在飞机上乘务员问有无乘客需要正水日报,母亲拿了一份,那标题大的惊人又妙趣横生,故他至今铭记。
「连氏千金于圣玛利亚医院诞下一子,沈律明疑蜘蛛侠上身躲避娱记夜袭病院」
他母亲看到这份报纸,先是愣一下,后是慌张地试图用手把这张报纸盖住,但他看见就是看见了,这让他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规律,人在流泪时,嘴唇会微笑。后来他发现不仅仅是他的母亲,很多人都是这样。
沈游比谁都清楚眼泪的构成成分,却无法明白眼泪诞生的含义,泪水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意义的东西,流泪需要耗费太多精力,情绪,却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就像母亲,流了很多眼泪,最后别人送她了一副金丝楠木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