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他指了指塑料帘的内部,问接过名片就不动的喻游心说,“你不去拿毛巾吗?你现在头发很湿。”
“不用,”喻游心漠然地说,“您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他在来找喻游心前,翻过警署的档案,档案室保存着的近十年来正水发生的各个案子,喻游心那个不算小,在去年元宵节也算是闹的沸沸扬扬,梁敬此人常出没在国学节目中,他们家吃午饭时,经常调到这个频道,梁敬文质彬彬,口若悬河,让人想起独自孵蛋的单亲雄企鹅,谁能想到他会对自己的学生做出那种事?说出来他也不信,因这起富豪长子坠船案,他重新翻看了梁敬猥亵案的卷宗,最后得出了结论。
喻游心是个忍耐力很强的人,看照片甚至算的上是男生女相的美人,美人难忘。
。
所以沈游将遗产托付给他不无道理。
“抱歉,”廖警官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介意我抽烟吗?”
“不介意,”冰冷的喻游心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不介意的话,请给我一根。”
“你也吸烟?”
“嗯。”喻游心从他手里抽走这根烟,高大的廖警官低下头给他点火,他看见喻游心的睫毛在颤抖,而后将嘴轻轻凑近淡蓝色的一跳一跳的火光,在火星在指间燃烧的刹那立刻移开,长吸了一口。
“说吧。”喻游心望着雨幕。
廖警官也跟着吸了一口,靠在他身边,“您和沈游应该有六年没有联系了吧,所以在调查这起案子的时候,我从没有把你当成嫌疑人,他将全部遗产托付给您,肯定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我来并不是要质问您,这起案子已经结案了,但是我依旧有想不通的地方,我想来问问您,毕竟您是除了他父亲最了解他的人。”
居然能给他这样的评价,不可思议。喻游心垂下手,随便掸了掸烟灰。
“沈游先生的案子,之所以能这么快定性,是因为他的遗书,如果没有找到这一封遗书,我们绝对会怀疑是谋杀,因为你知道,他钱太多。”
“我们在船里找到了他的遗书。”
“他让他父亲不要忧心,好好抚养弟弟,好好对待继母,他只是觉得人生无趣,提早去陪他的妈咪了,叮嘱家里的人不要哭,并在最后写下,他亏欠你,没有给你的爱情好好的交代,他要把所有遗产全部留给你。”
“所以我们在第一时间怀疑的是你强迫他写下这封遗书,可经过调查我们确认你在近一年内没有和沈游有任何联系,你的谋杀嫌疑根本不成立,他的弟弟沈决在他自杀那天在考试,继母在打麻将,父亲在公司上班,叔叔婶婶均有不在场证明,所有和他有利害关系的人的嫌疑都消失了,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自杀,他在自杀后有人善后,将他扔进了大海里。”
“这个案子几近结案时,我们突然得到了,他父亲因继母虐待沈游而将他弟弟赶出家门的消息,警方这边第一时间约谈了沈律明,他却什么东西都不拿给我们。”
“紧接着,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廖警官侧头看向他,微笑起来,“他的弟弟在被赶出家门的第一时间就和你住到了一起。”
“喻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无理的猜测,就像当年来家里做笔录,连中文都说不纯熟便开始质问自己和沈游的关系的警官一样。喻游心感到自己嘴唇的弓正在缓慢地拉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要说什么?”
“我和沈决合谋杀了沈游?用一些不知名手段?”喻游心问道,他转头走近了一步,仰起脸直视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廖警官,你们男人真有意思,看到猥亵案就先想到受害者是不是有人品问题,看到男人动手动脚那就是这个女人脱下衣服勾引,看到老师和学生亲密接触,心想他们肯定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喻游心朝他脸上吐了一个烟圈,这让他的脸朦朦胧胧,声音也朦朦胧胧,“廖警官,你高中时,历史老师没告诉你吗?水浒传是虚构的文学作品,这个世界上没有正义的武松,矮小的武大郎,更没有淫妇潘金莲。”
第22章 玻璃
“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个人压低声音,笑道,“你想多了。”
“那就不必问了。”喻游心把嘴上衔着的那支烟摘下,嘴巴张开的时候,他冷眼看向对方,淡红色的嘴唇里呼出一圈白雾,“没什么好说的。”
他径直离开,便利店老板娘端着泡面跑出来,“诶,年轻人!你放在这不吃啦?”
“请廖警官吃。”喻游心没有回头,走进细蒙蒙的雨里。
廖警官望着雨中那抹瘦削的背影笑了笑,把烟随手碾灭在垃圾桶中,扬手叫老板娘,“来!给我吃。”
“还真是不一般呢!这个人。”他低声说,耸耸肩吃起了泡面,不吃白不吃。
吃了两口电话打来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
喻游心今天下午要的班出国追星去了。他坐在电车上,不远处是灰色的海面,正在上下起伏地抖落雨珠,进入四月后,天气一直不好。他在下午一点半抵达北环图书馆,自己的工位不在,工位上人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很沉默。他打开电脑,点开前天放假交来修改的活动文案,改到第三条就闻到了不知名咖啡的香气,很浓郁的气息在他的左上角漾了过来。
“登登!”是许茉莉,她左提咖啡,右抱着言情小说出现了。
“这么快就看完了?”喻游心笑了,“去那里直接还书就好。”
“我知道!”许茉莉眨眨眼,把咖啡推过来,以一种撒娇的口吻说道,“你先喝。”
糖浆三泵,典型的小女孩口味,喻游心看着许茉莉还书像只花蝴蝶那样飞来飞去,最后又飞到他身边,一脸期待,“好喝吧?”
“好喝。”糖浆噎在他的喉咙,他仍然这么说。
然后他就看到了许茉莉满足的笑容。
这个人这么轻易就会微笑,交心,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天真且无知无觉,这种人就连恶意都是甜美的。喻游心看着她的脸,想他无法赞同沈决说的那只是幻想,她刻意的谎言,她只是太会爱人,并拥有全世界都爱她的自信,爱只是早与晚的区别。
许茉莉用手指轻轻地扣了扣他的办公桌,“喻老师,”她说,“前两天我那么不高兴,多亏你了。”
“对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吧,”喻游心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面颊,他不会和许茉莉说自己今日遇警察的事,只笑了笑,“我一年四季脸都这样。”
“是不是贫血?”
“可能有点。”
“我们家厨师做猪肝饭很好吃的啦,你要不要”她说。
“谢谢茉莉,但不用了。”喻游心说,他现下很疲惫,眼下青黑,像朵被雨打得耷拉的白花,今天起的太早,情绪波动的太剧烈,一下子感觉颈椎,心脏都不是自己的了,感觉再应付几句他就要猝死了,茉莉送来的咖啡可谓是及时雨。
他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再抬起头时,突然想问她有无需要的国文资料,自己家里还剩着笔记,却听见许茉莉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很快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有些人,白惨惨的,或许是这次的粉底液太不适宜她肤色的缘故,喻游心很快感受到指尖在她的目光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方的视线在他的脸上驻足太久了,像在找一个不存在的瑕疵。
“喻老师,”过了半晌,许茉莉喃喃,“你真好,挑不出一点毛病。”
喻游心敲字的手停顿在键盘上,“你也很好,你还给我买咖啡,像天使一样。”
许茉莉静默了一阵,正欲再开口,一个中年女人大跨着步从玻璃门外走进来,她涂着梅子色的口红,这让她的嘴像个血盆,眼神和嘴巴一样不耐,进来就环视全场,呢?”她问。
很少有人在许茉莉面前都这么嚣张跋扈,她有点惊讶这个文静的地方还有这种人物时,余光瞥见喻游心站了起来,“我今天替她的班。”
那女人走过去笑道,“男的更好,少儿阅览室有人在吵架,去拉一下。”
喻游心明显面色一怔,她猜他从没有处理过这种事情,并不知晓处理闹事的人需要多大的力气。不过他还是温顺地说好,许茉莉瞥了一眼她胸口的铭牌,猜这人是喻游心的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
喻游心一走,那女人就松懈下来,去接旁边的人递过来的梅子,那人瞥了一眼喻游心远去的背影,“真叫他去?又是那个人吧,超级难搞。”
“谁知道呢?”她低声说,把核吐到餐巾纸上,“让他去弄好了,这种好事要推赶紧推了,我可不想进医院。”她说着,转过脸来看打扮精致的许茉莉。
许茉莉哼了一声,把剩下的半提咖啡全部扔进垃圾桶里。
少儿阅览室呈圆弧形,多是低矮的书架和花花绿绿的儿童绘本,故视野开阔,一览无余,他一走近便听见有人气急败坏地说,“我再问你一次,我教育我的小孩?有什么问题?!”说着,似乎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就往地上砸,啪的一声,满地残渣,众人纷纷退却。
喻游心心一沉,说让一让,伸手拨开人群。
这是个双颊涨红,气的眉毛拱起的父亲,他的右手袖子挽起来了,手腕上戴着一块划痕深重的石英表,视线挪开,转向个子才到他腰侧的小女孩,左脸上印着一道红掌,一条血痕,这是手表碰到脸磕出来的。
他蹙紧了眉,和他争辩的是一戴眼镜的女士,她情绪激动道,“你知道你刚刚多大声吗?吵到多少人了吗?你打小孩就打小孩!回家打去!别在这里打影响到别人!”
那父亲立刻眉毛竖上天,伸出手指着她道,“你有本事再说一次!”
“你要打小孩回家打!不要在这里有碍市容!”
……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听见人群里有人嘀咕,“每个礼拜都能看见他在这打女儿。”
“可怜哦,笨就笨呗,小孩子健康就好喽。”
这几个人低声交谈着,可谁都不愿意上前揽这个麻烦。推搡了一会儿,耳朵里突然冒出一道陌生的声音,原站在他们身边那高瘦的男生站了出来,“先生,小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语气和脸蛋一样很温和。
那戴着眼镜,耳根因争辩红得滴血的女士看见了喻游心胸口的铭牌,如看到救世主一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愤恨地指着畏畏缩缩在父亲身后的女孩,“ok!ok!这位老师,我不知道你们图书馆这边标签上贴着的禁止喧哗是摆设吗?有人在这里大吼大叫,对孩子实施暴力但没人上来阻止!”
“他给他孩子留下心理阴影我管不着,但我的儿子不能在公共场合留下心理阴影!仅仅是一道题不会做,他就直接扇他女儿巴掌!我儿子就在旁边被吓怕了问我,妈妈!我题目不会做你是不是会打我?”
女人大喘了一口气,怨恨地看向那位父亲,“我是为了我儿子的心理健康才站出来,这个人却扬起拳头说我多管闲事!旁边人说,他已经不是第一周在这里揍小孩了!为什么你们一个都不来说?不来阻止?来,妹妹,向叔叔阿姨们展示一下你脸上的巴掌印!你爸爸到底是怎么打你的?!”
说着就要上手去拽那孩子,小女孩不愿让她捉住,拼命打着她的手挣扎,嘴巴一撇竟哭了出来,惹得她父亲又是心烦,低声训斥道,“你哭什么?还不是做错了题丢脸了?”
“你还说?!”女士怒目圆睁。
喻游心没说话,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巾递给那孩子,柔声问,“能自己擦脸吧?”
小女孩接过纸巾,怯生生的点点头,左脸的巴掌印触目惊心,不忍直视。
喻游心移开了目光,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争吵。
“先生我要提醒你,在公共场合殴打小孩犯法,虽然刑罚有度,你今天还没有到那个界限,这是因为这位女士阻止了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今天殴打孩子过火,一旦报警,按照法律,你的孩子就会被社工带走,你会面临牢狱之灾,并且失去她的监护权。”
“已经不止一个人目睹不止一周你在这打你的女儿,你料定家务事没有人多管闲事,但一旦过火,你没有想过不可收场吗?”喻游心轻声问。
然后看见了对方怒火滔天的眼神,火光甚至舔到了自己的脸颊上,往什么怪异的方向发展。
喻游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摸出手机,没有再废话,直接在他面前拨打报警电话。
手指在按下绿色的接听键的瞬间,突然被一只伸出来的强硬的手啪地狠狠打掉!
“我认识你,”对面打掉他手机的男人,面上原来狠戾的神情消失了,转而笑了起来,“你姓喻是吧?你很有名。”
“虽然我毕业了很多年了,在刷母校论坛时,还是能看见你,最近科大自杀了个博士生,大家想起你的案子翻旧帐,你更出名了,你是出了名的爱报警,一年前报警把你导师抓进去,美滋滋获得一大笔赔偿金,今天又想报警把我抓进去是吗?”
“你这个出了名爱搞仙人跳的表子,这里围观的人不懂,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大家听着,我来告诉你们这个来评定正义的喻老师读研究生的时候干了什么,他先假惺惺地让他老师以为他对他有好感,然后报假警把自己导师关进监狱里,叫了一群不懂事的小文青给他闹事!闹到检察院去!警署去!扰乱社会治安,怎么今天你也想把这件事情做大吗?”
“一个gay,变态,表子,生的出儿子吗?在这假惺惺什么?”他像是辛苦了一天,终于捉到了一只小丑,让他可以尽情羞辱一番,而越说越兴奋了,眼中愤怒的火焰被另一种快感替代,“你的工作怎么来的还要我说吗?上个月你去和你在大型出版集团任职的学长见面,第一天你就卖上了屁”
男人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一只串珠小包就狠狠地掷了过来砸到他脸上。
“你在胡说什么?!”许茉莉怒气冲冲地冲了进来,“谁准你造谣喻老师的?!”
他被砸得偏头一歪,下意识一愣,嘴唇因珠链砸来的猛力而划的鲜血淋漓。男人伸手抹了一把嘴巴上的伤口,想都未想,朝许茉莉扬起手就是要一巴掌!
手掌落下的前一秒,喻游心眼中一惊,一把推开了女孩,攥住了男人欲打人的手腕的瞬间,他都未来得及思考,抖着嘴唇直接反手扇到男人的脸上。
他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下一秒全身却因这巨大的愤怒不受控制地颤抖,流泪,他极尽克制自己的情绪,回过头想要离开,可刚一迈步,大脑便一片空白,耳朵开始嗡嗡发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23章 警局
他上了一辆不知是谁的车,大概是许茉莉家的,然后到了急诊,抽血化验,后有人喊,“血糖怎么低成这样?”,喻游心眼花耳鸣,手脚发麻地坐在那,等他们安排自己躺下,护士拿葡萄糖给他吊水,安排他躺下,他有点累,很快就睡着了。
喻游心做了一个不算漫长的梦,梦见他躺在小楼的浴缸里,流水潺潺,身体却一动不动,然后心脏突然破开了,传出了啼叫声,一只玻璃鸟从他的心脏里飞了出来,扑扇扑扇着翅膀,飞进窗外漫长的雨季里,不知给谁报信去了。
再次睁开眼时,他听见了许茉莉的声音,“喻老师,你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