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连宝姿叹了口气,躺在贵妃榻上看自己红得像石榴的指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气,你说你爸爸怎么就那么笨?这都会被人骗?一本日记就相信。”


    提起沈律明的语气,仿佛他是全天下最笨的傻子,所有人都把他骗的团团转。


    沈决闭了一下眼睛,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他不是笨,在他心里,你就是个恶毒的人。”


    “处心积虑地嫁给他,为他生小孩,虐待他前妻的儿子,大手大脚花他的钱,不准他找别的女人,一旦他和一个女人有亲密行为,就开始丢脸地发疯。”


    “你爸爸已经喝十二年我煲的汤了,”连宝姿抬高声音,从榻上坐起来,“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是你在装傻,装死,装看不见,”沈决躲过迎面砸来的指甲油瓶子,平静地说,“你但凡有一天睁睁眼。”


    “我为什么要睁眼?”连宝姿哗地撩开膝盖上的毯子,冲了过来,“我如果睁眼,你想看到什么?”


    “你想出生在你舅舅家那种家庭吗?女儿跟兔子一样一窝一窝生,一分钱都不给,老婆四十岁了还在试管生儿子,针扎了一箩筐还不罢休。”


    “你还是想我和什么坡岛的科技总裁生你,好给你一个好的人生?”


    “我真是受够了,沈决,你知道你舅舅劝你外公把我嫁给什么吗?”女人情绪激动地指着门口大喊道,“他妈的,滨港来的野猪!比你外公都大,你爸爸才比我大十四岁,他有教养,有礼貌,从不逼着我做讨厌的事,这不就够了吗。”


    “这不就够了吗?沈决,”连宝姿双目通红手指邦邦戳着他的胸膛,“你现在不应该来指责我为什么嫁给他,沈决。”


    她浑身颤抖,眼泪飞溅,“你现在要做的,是去找那个该死的日记本!那个伪造它的诈骗犯!然后告诉你爸爸,是他搞错了,让我们回家,那是我们的家,不能白白拱手让人,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滚!当我从来没有生过你!”


    沈决垂下眼睛,用一种陌生,古怪的眼神看着正大喘着气的连宝姿,仿佛她刚刚的话里什么惊世骇俗,值得深究的东西似的,像看着一件新奇的文物那般,读到一本不可理解的小说一样。


    过了半晌,他很轻地哧哧笑了起来,像已经被这无可救药的东西,无可奈何地征服,“是吗?”突然一把拽住连宝姿的胳膊,拎起地上寒酸的挎包举过头顶,用力一抖,红色的钞票争先恐后噼里啪啦如雨吐到了地上 。


    “连宝姿你看好了,这是你的好老公沈律明给我的钱。”


    “十万块,连你在这一个月的餐费都付不起!我却要拉他去死,他才肯给我。”


    “你现在觉得你的爱可笑吗?”沈决轻声问她,松开母亲的手腕,把视线从对方止不住的颤动嘴唇上移开,因为他知道,下一秒母亲的泪水会再度拥落出来,他像讨厌母亲爱父亲一样,讨厌自己会为连宝姿流泪。


    他吵完这一架,也没捡地上的钱,拎起这个空空的挎包离开,沈决从酒店出来,投币上了巴士,手指滑开手机好友圈时,许茉莉那颇有冲击力的自拍就在眼前震撼登场了。手举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小言,嘴巴翘得能顶个酱油瓶。


    “终于拿到了!曼曼老师的大作!”


    他注意到下面的坐标,北环图书馆。


    沈决拨通了许茉莉的电话。


    “喂,沈决。”许茉莉的声音很欢快。


    “在图书馆?”


    “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自拍,你已经发了三条一模一样的了。”


    “明明角度不同!哼哼,漂亮吧?是不是超级漂亮我这个妆容!”


    “我和你说,我今天遇到了一个特别好心的帅哥,”许茉莉絮絮叨叨,“长得特别帅…比你还帅一点,脾气也好好把他的借阅卡给我用了,完全人如其名,叫喻游心,会游泳的心脏诶。”


    “哦?”沈决哦了声,装得自己全然不知,很有兴趣,“你很喜欢他?”


    “你要和他比吗?要看你的表现!”许茉莉说,“你最近很冷淡,不管对我,还是对蒋迦。”


    “你不要去喜欢他,许茉莉。”沈决正色。


    许茉莉似乎在电话里欣喜地急促一呼,然后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会一直喜欢……”


    沈决维持着耐心听她说下去,没有办法,如果让许茉莉喜欢喻游心会给他带来太大的困扰,许茉莉太吵了,太像只快乐的小鸟了。


    他问许茉莉要不要喝奶茶,也请那位喻老师喝,许茉莉在电话里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好呀好呀。


    沈决点完奶茶,头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沈决目送着喻游心上楼,和阿婆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晚饭,阿婆问喻游心有什么心事吗?他一概说不知,送完外卖,八点钟准时回家,路过烟店时他买了一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价格昂贵的电子烟,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蒋迦的烟瘾很蠢,上瘾意味着持续付出金钱和精力,沈决从不干这种无谓的事。但眼下事情太多太密,他就是在烟店里鬼使神差地买下了它。


    他把电子烟放进兜里,开着机车在晚风中疾行,风吹乱他额头上的刘海,吹在脸颊上微微发痛,他想连宝丰还能容忍连宝姿几时?他在电视上说那些是在示意沈决投诚,来公众面前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彻底决裂吧!


    不,他不会这样,沈决的机车汇入车流,盯着跳转的红绿灯的眼神微微一变,晦暗起来。


    他不要去求沈律明调查日记本的真假,也不要投诚连宝丰。


    他会让那个人跪在他面前,搓着手哭泣求饶。


    「。」


    「你终于回复我了,你性格真的好慢哦(俏皮表情)怎么样,视频好看吗?照片呢?完全是a/v水准对吧?因为我们很契合哦。」


    「你是不是很好奇,他当年和你分手去美国的真相?我知道,你来见我,我告诉你。」


    「不好奇。」


    「???我靠你是疯子吗?看到这些你都不生气吗?」


    「三分钟。」


    「三分钟后我会拉黑你的邮箱。」


    「啊啊啊啊不要啊,我好好说话,我想见你,我真的很好奇他在国内的初恋长什么样,你也很想看我有多漂亮吧,我们见个面好吗?」


    「你怎么不回复我?我错了我错了哥哥。」


    「我求你,不要拉黑我,我会告诉你,我把我知道的关于沈游在美国的消息全部告诉你,我拜托千万不要拉黑我,我现在一个人在正水。」


    「求你了哥哥。」


    「地址。」


    「北环欧尼斯路bear club,明晚我在那,不见不散哦。」


    「一定要不见不散!」


    (来自喻游心的邮箱。)


    第14章 心软


    位于北环欧尼斯路的bear club一直是正水club里最出名的那个,因从后门上电梯就是正水最贵的商k,千禧年时闹出过一两条人命,后来不了了之,翻新成了年轻人的天堂,周一到周日人流爆满,门票两百元一张的同时供不应求,并对来客挑挑拣拣。


    “不要不会玩的人。”喻游心高中时就这么听说,bearclub的保镖有双鹰眼,上下扫视两下,就知道你来干嘛,寻乐子,钓凯子,抓犯人,被拒之门外的是只会点个小食拼盘喝杯金汤力,毫无贡献的人。


    十一点开场卖票,欧尼斯路在时针分针汇聚到11时,莫名膨胀起来,笑声在路灯左右如热浪一般起起伏伏,金色的跑车上每隔三分钟就会冒头一个摇晃着香槟瓶尖叫的半裸男生,喻游心来得太早,还没看到呕吐盛宴。


    他混在排队的人流里,前面是吸着鼻子,穿着流苏吊带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她正噼里啪啦地打字,后面是一身紫色太阳花套装,头发竖得跟鸡冠一样的魁梧男人,正在低声讲电话,“我套已经准备好啦,亲爱的么么么。”


    喻游心想这样的地方,比较适合沈决。不过他没有告诉他,今天他已与这位美国客人约在这里见面,不然这个人会想方设法跟来或阻拦。


    队伍开始缓慢的移动,他注意到bearclub酒吧的保镖确实人如其名,像一座熊山立在门口,他的眼睛很小,像两颗摄像头在眼眶里不停地旋转,他在卖票之前已经揪出来了三个未成年。


    “您的票,拿好。”在喻游心把钞票递过去的同时,看到那两只摄像头在他脸上很轻微地扫了两下,他的心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看见他露出满意的微笑。


    “请进。”


    喻游心眼睛一晃,跌入一个五光十色的天堂。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咖啡糖,含在嘴里。这是arlo给他发邮件的第七天,他当然懂他的意图,刺激他,从精神逼迫他放弃沈游的遗产,但喻游心也有自己诉求。


    他要知道沈游当年离开的真相。


    这个东西过去六年,原本对生活灾后重建的喻游心,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可沈决横插一脚,让他知道原来海面上的冰川下面原来还有更大的东西,沈游到底爱过他吗?他当年是自愿离开的吗?这份遗产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态留给他的?这对十八岁的喻游心很重要。


    喻游心快步在人群中穿梭,舞池已进入了半高潮的状态,手臂擦着手臂,腿勾缠着腿,他仰头时看见了桌上有个雪人似的男孩在随着dj的节奏摇摆,身体像水蛇一样匍匐下来,吸吮桌下男人递来的饮料。


    他稍怔了一下,退后一步,他实在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在确认头发不是红色后,加快脚步,挤出了舞池。他走到吧台边,摸出手机点开邮箱。


    一只乌鸦飞过他的屏幕。


    没信号了。


    和arlo约好在酒吧碰头,但这里有数百个人。


    这时有酒保经过,笑着说道,“正常,人多了信号差,”语气暧昧不清,“这样也好,有些不好的照片不能即时发出去。”


    他放下手机,“这样啊。”


    立刻就有营销来搭讪,高高壮壮的模子相,外套黑色皮衣,湿发上坐着一架名牌墨镜,“一个人?”


    “是,”喻游心打量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怎么了?”


    “加个联系方式,可以找我组局嘛,”那男人说,“到时候送你果盘。”


    喻游心在到bearclub之前已经通过网络大量搜集初入酒吧的新手村教程,并以研究文献的态度仔仔细细的将重要段落缝合到了自己的大脑里,对此他见怪不怪,只是感谢评分网站评论里的实话。


    他凑了过去,睫毛颤抖了一下,“我能向你打听一个人吗?”


    男人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两秒,笑了,“谁啊,这里没有我不熟的,说。”


    喻游心说了arlo的名字,又说了他头发和五官的特征,没想到那营销摇摇头,“没见过。”


    “不过你想找到他,他也想找到你?”他说,“这简单。”


    他指了指舞池桌子上热舞的人,“爬上去跳一会儿,他就看到你了。”


    “怎么?”男人促狭地笑,“你有什么不敢的吗?”


    听完喻游心一脸古怪,他以为是怕了,挥挥手说,“算了......”挥舞的手臂却被一把抓住,他抬头诧异的看着眼前面色平和的男生,听见他的轻声请求,“你陪我跳。”


    不是圆舞曲,也不是劲歌热舞,dj仿佛在他们上台那一秒心领神会,开始播放一首还算简单的pop舞曲,喻游心常看到周末天主教女中的同学放学在路上跳这个,非常轻松的舞蹈,但他开始无法适应这种除了年级大会被万众瞩目的感觉,太奇怪了,营销朝他吹了次口哨,示意看他扭腰,顶胯,不算太大方也不算太熟练,像一座大山的山包在左鼓右鼓,还执意教他动作。


    喻游心笑了笑,他感受到正有数千只光之手正在触摸自己,灯光交汇的刹那比黄金宫殿还明亮,那arlo一定会看到,此刻喻游心只有这一个念头。


    下一秒营销靠了过来,手臂欲穿过他的手臂,抚摸他的下颌和面颊,喻游心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淡淡地说,“你可以胆子再大一点。”然后他扫视了一圈,肘击了那男人一下,男人慌乱一倒,面对面和对面的雪人男孩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倒在一起,差点嘴对嘴碰上。


    台下霎时爆发几乎震破天花板的欢呼声。


    “还不错嘛,”男人气喘吁吁地下台,气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抱歉啊,不会跳舞。”喻游心接过他抛过来的水瓶,没再多话。


    不过他隐隐感到焦躁,arlo没有看见他。


    酒保走过来和营销耳语,营销听了就笑,问喻游心,“有个卡座请你过去,去吗?”


    “全是北美留学生,有钱的很。”


    喻游心掐吸管的手指一顿,在捕捉到“北美留学生”之后,用很镇静的语气说,“好啊。”


    到前面那个卡座要路过卫生间,隔着门板都听见了翻天覆地的呕吐声,还有男女啧啧接吻的声响,喻游心走过时,正巧有人开门,明黄色的光线像海水涌进了昏暗的club,那个人扔出来一支手机,啪地砸到喻游心的脚边。


    “表子!你再骗老子钱试试!”


    那人走回去,“你装什么装,来酒吧就不要装清纯,全身上下全是假货装什么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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