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便走进了厨房。


    阿婆刚刚在这煮了馄饨,灯还未关,一片水渍狼藉,喻游心心不在焉地抹了会儿,打开水龙头放水,那种茫然又随着水流声席卷过来,将他淹没了,在确认沈决不是沈游后,他又变回了二十四岁,疲惫,麻木的喻游心。


    然后他听见了紧随其后的脚步声,转身正要开口让他走开,却和人正打了照面。


    不过这个照面太奇怪,沈决没有进来,和他隔着一扇玻璃格子窗说话,他的个子约莫第三个格子,不知为何木框恰好挡住了他的眼睛,厨房昏黄的光线射过透明的玻璃,光点映在光滑的额头,鼻梁、嘴唇上。这是个完整的沈游,死去的沈游正站在他面前。


    这是电话、相片、骨灰都无法比拟的冲击力。


    喻游心的心突然窒息了一下,像被人用手紧攥住了似的,紧接着一种积攒已久,仿佛早已等在这里的疼痛降临了,他的瞳孔开始剧烈的颤动,感到自己的眼泪正在克制不住地滑落。


    原来不是因为无爱而平静,而是因为在等待此刻的泪水。


    沈决好像毫无知觉,他好声好气地隔着窗框问他,“我被赶出来了,今晚没地方去了。”


    撒谎,他其实能去蒋迦那,但他不想。


    “然后呢?”


    “我想借宿。”


    喻游心低下头,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他根本无法拒绝这张脸,即便已经过去六年了。


    他轻声说,“可以,你付点钱给阿嬷吧。”


    “谢谢你,”沈决决定更礼貌些,“学长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再叫你嫂……”


    “喻游心。”


    “喻游心。”沈决笑了笑,像在嚼这个名字一般重复一遍,他伸手抓过放在窗边的纸巾,随手放到离男生更近的位置:“我知道了。”


    “谢谢。”


    “不客气,”沈决说,“他不信佛,我明天买个十字架,你把骨灰放在你想要放他的地方。”


    第5章 海报


    沈决借宿的这天晚上,喻游心怎么都睡不好,半夜烧了一阵,晕晕乎乎地拉开床头柜掰了一颗退烧药吃下,熬到凌晨三点退烧才勉强入睡,六点半竟又醒了。


    晨光透过床帷幔撒了进来,他睁开眼,房间已从深蓝过渡到了浅蓝,他们的小楼隔音太差,他已经听到阿婆在楼下摆碗筷的声音。


    他不愿浪费时间,索性穿上衣服下楼,临走前扔了一盒未拆封的牙刷在盥洗室台面上,沈决就睡在他对面的杂物间,阿婆临时给他支的小床,花露水喷了满满一房间才离开。


    “他还没醒?”阿婆轻声问,往桌上放豆浆油条,喻游心坐下咬了一口菜包,并不答话,忽然发现三袋豆浆里,有一袋是黑豆磨的,静静地躺在她的右手边。


    “这给谁喝?”


    阿婆打他的手:“小孩子补身体。”


    喻游心看了她一眼,不顾她的阻止,强硬地把两袋豆浆掉换了位置,放到老人面前:“不用补身体,天呐,他壮得像头牛。”


    “你这是嫉妒。”


    “随您怎么想。”


    “小龙昨天问我……”


    “他叫沈决。”


    “好吧沈龙,”阿婆嘟囔,“他昨天问我,能不能留下他帮忙,他平时在正大念书,只需要给他一口吃的,或者给最低时薪四十块就好了,我想着和你说”她靠过来,“你还要出去找工作,每天帮我太累,平时让他帮我忙,小伙子怪可怜的。”


    喻游心低头剪开豆浆袋,闻到了淡淡的甜味,他真是看轻了这个人了,惯会得寸进尺,下一步是什么?


    抓着他去沈律明面前承认日记本是他伪造的吗?


    想到这里吃什么都索然无味了,有个年轻的男孩要强硬地闯入他的生活捣乱,试图获得什么,但其实他一无所有。喻游心看着老人眯眯笑,期待他回复“好啊,就让他留下。”的模样,脑海里突然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他的外婆是不是也觉得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很无趣。


    生活不止需要喝水,还需要盐糖调剂。


    喻游心只会念书,然后因为那张脸被追求而给她招来无穷无尽的祸事。


    他没说她期待的好啊,也没有直接拒绝,含糊地撂下一句我吃饱了,就离开了家。


    出门时,天空已泛起微微的白色,隔壁花店的老板娘正进货回来,斑驳的像地球板块的推车上放着一盆盆迎风摇摆的绣球花,风一震,震出一股颤抖的香气。


    在香气弥漫的早晨,他却选择去里给神供香火,顺着地图app的指引,在上坡下坡间行走,绕过一间淡粉色的集装箱文青咖啡店,向另一幢公屋的地道走去,阴阴小小的哪吒到了。


    这里小到没有门窗,只是个类似于避雨的地道,凿出一个粗暴供奉香火的莲花台,放着一雕刻粗糙,漆色怪异的三太子神像,但地处南湾平民地带,人来人往的,香火不绝,喻游心看了一眼手表,七点钟。


    周围已经有阿嬷们拿着香梨、苹果等着了。


    “真人怎么还不到!我孙女的婚事问他,他说要去坡岛找,好好的正水人跑那么远?怎么可能?”


    “我孙子也是,我问他孙子念书不行怎么办?他收了我三百块,告诉我莫强求,莫强求,气都气死人啦!”


    “他也有算的准的时候,算准我家有一对双胞胎孙女啦,很爱漂亮,我其实是想问问他,我儿媳妇还能再生儿子吗?三十五了……”


    “诶!”刚刚抱怨最大声说自己没有孙子的老妇人,忽然像是刚发现角落里的喻游心似的,一把把他拽出来,“年轻人你来干嘛?难道也来算命吗?”


    ……


    “阿嬷,”喻游心低头扫了一眼对方因上了年纪风干一般,长满点点斑痕的手腕,甩甩自己被对方抓的酸痛的手臂,轻声说:“你手上绑着两只一模一样的kitty猫头发绳,应该带了很久吧,上面有两圈晒痕。”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有双胞胎孙女。”


    那老人一愣,旁边的人先反应过来,“年轻人!你怎么这么灵醒!”


    老人一拍大腿,“哎呀!被这畜生给骗了!”


    又叫,“给他骗去了五百块!”


    “回不来了!说是去东京了!看他朋友圈定位都飞到机场了!”


    “我家妹妹八字还在他手上呢!”


    ……


    小小的地道顿时人声鼎沸,喻游心按了一下耳廓,无比失望,原来想报警把那个假真人给抓住,让他阿婆来看看,那个所谓的“第二个孙子”的预言有多荒唐。


    来都来了,喻游心临走前拜了拜三太子,许了阿婆身体健康的愿望,想了想又低声念道:“让那个人从我家离开,不要多生祸患,谢谢神仙。”


    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巧克力放在案上,刚又绕回正在拉卷帘开门的咖啡店的门口,就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是念研究生期间的学长冷玉文打来的。


    -


    沈决醒的晚,一睁眼就看见了蒋迦发来的信息,让他不要忘记北环高中的正大宣讲会,班主任千拜托万拜托让他一起去,还有许茉莉,小女孩复读之后每天都在等着他们来。


    沈决知道蒋迦的目的是去见许茉莉,去年联考他擦边上了正大,许茉莉却什么都没考上,她父母不愿意让她念低一档次的大学,只能复读,三人组就此拆开,沈决无所谓,但蒋迦暗恋许茉莉太多年,他心心念念要和许茉莉上同一所大学。


    沈决翻身下床,借着窗外的日光看见了自己手臂上几颗灼灼的蚊子包。


    他的嫂子给他的卧室是一间布满灰尘的杂货间,给他的床是一张盖满毛巾的沙发床,并心安理得地收了他两百块钱。


    沈决摩挲了一下手臂,将床脚的外套拾起套上。


    乘电车回北环,进高中校门,看见了一台粉色的宾利停在本部的樱花树下,沈决向保安出示正大学生卡,领工作牌,听见身后有在饶舌的学弟低声讲:“宾利啊,肯定是国际部的。”


    “废话,只有有钱又没脑子的傻瓜才会开这种车来学校。”他的同学接话,沈决瞥了一眼车牌号,决定绕道过去,却听到有人叫他:“沈决!”那人像动画片里的鸭子黛西一样伸出一只脚,挡他的路,沈决停住脚步,打量了她一眼 “沈律明给的钱花完了,舍得从美国回来了?”


    沈品妍怒极摘下墨镜,露出那双全妆美目,低声警告他:”你不要在这里装,大伯都把你赶出家门了你还……”


    沈决听到一半,侧身让出原先被自己遮挡的人影:“教育处部长来了。”


    “诶!同学!”四眼仔老师果然在不远处大声道,“你是哪里的?谁准你开车进来?!”


    沈决不言,笑了笑离开了。


    这是沈律明弟弟家的龙凤胎,一个叫品骏,一个叫品妍,听说他弟弟在结婚第八年都生不出小孩,有弱精的毛病,最后在美国筛做了试管。“不比你爸,”看到这对兄妹,就想起连宝姿参加完爷爷的晚宴,面无表情地在车上踢掉高跟鞋说出的话,“和谁都能生。”


    他在办公室和蒋迦碰面,对方一身手工西装,手腕挂着一只百达斐丽,脚踏名牌联名,头发丝被发胶喷的宛若匍匐在头顶的铁丝,纵横交错,根根分明,一见人就笑:“你今天这个绿叶当的好,”又说,“你堂妹品妍今天开粉色宾利来学校,被老师抓,又哭又叫说自己是国际部的才放过,”蒋迦打他肩膀,“诶,你们沈家大本营最近又开会哦。”


    “不清楚,”沈决拧了拧眉心,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卫衣,拉拉齐整,比了个停止的手势,“要不你替我去吧。”


    “你不如和你妈姓,连决,听着要决斗一样,”蒋迦笑,“喂,不至于吧,你阿爸就剩你一个小孩。”


    “过继子嗣,国外领养,或者找女人再生一个,什么手段没有,”沈决打了个哈欠,撩起袖子,三只圆鼓鼓的蚊子包,昨天喷的花露水难道兑水了吗,虽然他并不想和蒋迦聊这个话题,还是应付他,“等爷爷死了,我请你去他的断亲发布会。”


    “不会吧,那么恨你妈?”


    “谁搞得明白,”沈决想了想说,“他们都去死最好了。”


    “没关系,你没有钱,我还会爱你的。”蒋迦说,“大不了我卖鞋养你啊。”


    “谁要你养?”沈决抬眼,正巧有一群高中女孩闹哄哄地走进来,斜眼瞧穿的正经滑稽的蒋迦,视线又扫过沈决的脸,犹疑起来。她们都认识他,去年毕业联考考了第二十三名,去正大念生物了,不过相比起来,更重要的是他是今早正水晨间新闻的主角,他爸爸沈律明赶走妻子和小儿子的消息,以台风般的速度席卷北环高中,沈品妍的高调现身似乎也带来某种暗示,南宝集团就要变天了。


    故今天女生们看他的目光也不同了,从某种浓郁热烈的深粉色,转变为一种像落雨前十分钟天气的灰色。


    沈决笑笑,转过脸去,过了会儿班主任抱着试卷急匆匆地进来,后面跟着一高壮的男生,沈品骏脸色阴沉沉地进来。


    班主任一见沈决一身卫衣牛仔裤紧皱眉头,“怎么穿成这样?”


    “被赶出来了,没衣服穿,现在在做乞丐。”沈决坦然地说,他和班主任一向关系不错,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瞥大块头沈品骏,对方的小鸡嘴悄悄蠕动了两下,轻声重复他的话,”被爸爸赶出来啦,当乞丐啦。”


    “少乱说话!”班主任没听见,只一味问沈决,“怎么上大学了,还这么不稳重?”


    “我知错了,”沈决默不作声地收回目光,只说,“但衣服没办法,我就这一身。”


    沈品骏果然又目带嘲笑地用自己一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只有一身衣服,穷酸样。”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内侧那三四个红点上,半信半疑,“真没地方去?学校宿舍呢?”


    “要提前申请,”沈决笑了笑,“实不相瞒,我连宿舍钱都付不起。”说着就要摸口袋里的一块两块自豪地展示给她看。


    女人见状头痛,一时也不知怎么办,说:“你去寻件校服穿上吧,去游泳馆找你的柜子,今年泳队人少,你的柜子估计还没清出去,运动校服估计还在里面,灰尘掸掸穿穿得了。”


    掀开卷子,下一张一塌糊涂,看了看名字立刻尖叫起来:“沈品骏!你要出国,中文也没必要这么差吧?”


    沈决放低视线,从善如流地从老师身后退出,揽着卖保险的蒋迦出门。


    下午临近宣讲会时,他从体育老师那要来了自己的储物柜钥匙,进入游泳馆的男生更衣室,许久没打开储物柜的柜门,手指按着钥匙转动时,碰触到了光滑的铁皮面。


    沈决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腹,没有灰尘,有人刚开过他的柜子。


    他利索地打开柜门,第一次没有在里面看见粉色的蛋糕,带着名牌香水气味的信件,或是香草味道的针织品。


    他的柜门内部用一行大大的,用荧黄色记号笔勾出来的字:“小三的儿子!野种!杀人凶手!去死吧!”


    沈决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凝视了它很久,久到窗外泳池的水波映在他的脸上完成一次涨潮,他才猛地合上柜门,寂静的更衣间发出“砰”的巨响,连震了一排柜子。


    他知道是谁的手笔,没来得及换衣服就快步迈出更衣室。


    不远处西装半脱半穿的蒋迦吓得一哆嗦,看见沈决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经过,暗道不好,衣服都不穿完整便追了上去:“你要干嘛!祖宗!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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