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GAD555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抢劫过的流浪汉,准确地说,是一个被抢劫过还被睡了三次的流浪汉。
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伦敦的天灰蓝灰蓝的。
他趿拉着鞋往电梯口走,大腿根的肌肉每走一步都在抖,疼得他走路姿势像一只刚从树上摔下来的树袋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提醒他昨晚的战况有多么惨烈。
走出去,推开玻璃门,伦敦的风迎面扑上来,凉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站在门口,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忽然想到一件事。
钱包。
他的钱包还躺在那间卧室里。
可能是床头柜上,可能是地上,可能是那堆衣服底下,也可能是那个衣冠禽兽的枕头下面。
他站在风里愣了两秒。
幸好里面只剩下大概几十镑现金,就当丢了。
但还有一张国内的信用卡,挂失要打越洋电话,想想就头疼。
但他打死也不回去,他江云舟这辈子做过很多丢人的事,但从来没有回头去看自己丢人的现场的习惯。
往前走,别回头,这是他的做人原则。
他转身,用手机打了个车,沿着人行道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风灌进领口,冷得要命,他缩着脖子把t恤领口往上拽了拽。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学长的对话框还停在凌晨两点十一分。
他打了一行字:“我先走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
没必要,学长自己都喝成那样了,应该不会记得他什么时候走的。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那股酸胀感又涌上来,他龇了龇牙,放慢了速度。
算了,走慢点就慢点。
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而且他现在的状态除了回宿舍躺着之外什么都干不了。
第2章 身残志坚的小留子一枚啊
江云舟花了四十分钟就打车回到了自己住的公寓。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挤地铁了,多走一步都觉得某个部位要发出抗议。
他靠在出租车后座,车每过一个减速带他就倒吸一口凉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大概在想这小伙子是不是昨晚被人打了。
到了楼下他扫码付了车费,扶着电梯墙上楼。
电梯是新的,走廊里铺着厚地毯,门是智能锁。
这套公寓是他来伦敦之前家里人给租的,一室一厅,在肯辛顿,离学校走路二十分钟。
房租每个月三千多镑,他当时说太贵了,他妈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咱家不差这点,安全第一”,就挂了。
他按了密码进门,踢掉鞋,整个人直接栽进了沙发里。
沙发深灰色,绒面,宽大得能躺下两个人。
他整个人陷在里面,脸埋进靠垫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他不想动。
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手机在裤兜里硌着他的胯骨,他费了好大劲才掏出来,看了一眼。
学长发了个表情包,一堆乱码似的英文字母加一个笑哭的脸,显然还没完全醒酒。
他没回,切到外卖软件。
饿了。
昨天吃的东西大概都在酒店房间里疯狂的时候消耗完了,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香槟和威士忌烧出来的灼热感。
他需要碳水。
大量的、油腻的、能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碳水。
他翻了翻外卖列表。
中餐。
点什么呢。
炒饭吧,炒饭是最安全的,再怎么难吃能难吃到哪里去,这玩意老少皆宜,是个人就会做,哪怕是英国人也他停下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哪怕是英国人”这个句式来安慰自己。
这本身就很可悲。
他选了一家评价还行的,点了一份蛋炒饭,加了一份炸鸡翅。
备注写了“微辣”,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要放糖”。
不要放糖。
这四个字他在英国点外卖的时候已经打出肌肉记忆了。
因为这里的某些中餐馆,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菜里放糖。
宫保鸡丁放糖,可以理解。
红烧肉放糖,没问题。
但炒饭放糖?
他见过,他真的见过。
那是一个雨夜,他点了一份扬州炒饭,第一口下去以为是甜点,第二口确认了不是,第三口他怀疑人生了。
所以他每次都备注,不要放糖。
四十分钟后外卖到了。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去开门。
炒饭看上去很正常。
米粒松散,鸡蛋碎金黄,有几粒青豆和玉米粒点缀其中,卖相还行。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他停下了。
他低头看着那盒炒饭,又嚼了两下,确认自己的味蕾没有在伦敦的阴雨里变异。
然后他把勺子放下,拿起手机,翻到那家店的评价页面,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你们炒饭里放了多少糖?三斤?你们家糖不要钱是吗?”
他没有发出去。
他把这行字删掉了,唉,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但他还是想说一句:炒饭里放糖,到底是谁发明的?英国人吗?是不是英国人?如果是英国人发明的,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又吃了一口。
还是甜的,甜得发指。
炒饭这种东西,难道不应该是咸的、香的、锅气十足的?鸡蛋的鲜,米饭的焦香,一点点盐和酱油的底味,这才是炒饭。
他想起刚来英国的时候,第一次吃当地的“正宗中餐”,点了一份麻婆豆腐。
端上来红彤彤的一碗,看着挺唬人,一尝,甜的。
甜的麻婆豆腐。
那一瞬间他理解了什么叫文化冲击。
不是语言不通,不是制度不同,是你以为你点了麻婆豆腐结果端上来的是豆腐布丁。
他认命地把炒饭吃完了。
实在是没招了,是因为他饿,他估计自己活不到再点一份外卖了,而且这盒东西花了十八镑,加上配送费配送小费,奔着二十五镑去了。
二十五镑吃一盒糖拌米饭,肯辛顿的外卖,真有你的。
炸鸡翅倒是正常的。炸的东西要是也能翻车,那彻底就不用活了。
吃完之后他洗了个澡。
浴室很大,有地暖,花洒是汉斯格雅的,水压舒服得他想哭。
热水冲到身上的时候,锁骨下面那个牙印又红了,被热气一蒸,隐隐地发涨。
他低头看了一眼,齿痕清清楚楚,上下的弧度都看得见。
那个人咬得还挺认真。
江云舟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属狗的吧。
洗完澡他直接把自己摔进了被窝。
床垫是他自己挑的,软硬适中。
他躺在上面,湿漉漉的头发把枕套洇出一片深色,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男人的脸又冒出来了,浅棕色的头发,高鼻梁,长睫毛,睡着的时候像个天使,醒来估计是个魔鬼。
不对,他根本就没醒,从头到尾都在睡,像头猪一样。
三个。
他又想起了那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