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3个月前 作者: 越浪
    只不过这辆赛车没有赛道,在水中游鱼一般自由,侧翻、飞旋、急停转向……行云流水破开包围圈。


    每一次动作变换都恰到好处让游凭声取到灯盏,又在他分毫不差地指出下一个方向后默契转弯。


    黑压压的鲛人群攒动追逐,似乌云翻腾不休,一道银色灵光恰如闪电在乌云中劈开一条通路。


    鲛人终于意识到追不上他们了,纷纷转头,率先抢夺起那些随水流四处飘荡的灯盏。


    游凭声也收集得差不多了,“走!”


    “走咯——”夜尧拖着调子扬声道。


    溯世镜一转,将鲛人群抛在背后。


    海水仍然传递着极度的低温,夜尧的血液却在发热,胸膛起伏,情绪随速度飞腾起来。


    “怎么样?”他笑意盈盈看向游凭声,“我第一次试着这么用溯世镜,还挺好玩的吧?”


    那双深邃的黑眸映着跳动的异火,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光。


    “好玩。”游凭声数着自己一拍又一拍的心跳,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他有过许多比这更惊险刺激的经历,漫长岁月流淌过去,留下的不仅有实力,更有心境上的懒怠,无论遇见什么危险、获得怎样的宝物都能冷静如常。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跳的确有加快。


    游凭声还能理智地分析出不少原因:比如夜尧笑得太灿烂,在这样近的距离很容易被他感染;比如异火太过温暖,淤积在身体里的寒气被其驱散;比如刚才的溯世镜真的好像在赛车,让他短暂拥有了飙车的既视感……


    纷杂念头划过脑海,又很快消散了。


    这一刻,或许不需要分析更多缘由。


    他清楚意识到,那是一种名为“快乐”的情绪。


    因为身边的人,也因为与对方一同经历的事,他感到了愉快。


    于是他忽然在想——


    原来他的血还有重新变热的时候。


    *


    闷哼声被捂在沙哑的喉咙里,又因忍耐不住,泄出几声痛呼。


    婪厌细瘦的五指死死压住口唇,指缝里不断涌出暗红色的血液。


    那血的颜色深到发黑,充满不详意味。


    燕竹看着属于药人的充满毒素的血液颜色,厌恶地后退一步。


    婪厌蜷缩在地面,痛到极致几乎要打滚。


    并非是燕竹在用牵厄蛊折磨他,而是婪厌体内的药性在对撞。


    痛苦终于结束时,他已经毫无力气地瘫软在地面上,双眸木然转向燕竹,“好了。”


    声音沙哑得宛如刀割。


    燕竹知晓其中原因,却还要故作不解地疑惑询问:“……原来吃两次牵厄蛊会如此痛苦吗?”


    婪厌扯扯嘴角,懒得回他半句。


    他早已吃过被游凭声控制的牵厄蛊,再吃一颗,他要熬过体内的蛊虫相互排斥,在两个子蛊达到平衡之后,才能稳定状态保住性命。


    这过程极为痛苦,稍有不慎就会死于剧毒,但婪厌最擅长的就是忍痛。


    燕竹问:“那么两蛊同时存在的时候,你要听我的还是听游凭声的?”


    “现在两个牵厄蛊都起效用。”婪厌如实回答:“你们都能激活我体内的子蛊,任何一方死亡,我也会随之死去。”


    “我和游凭声谁死你都不能活命……那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帮我对付游凭声。”燕竹意味深长地道:“牵厄蛊是无解的蛊毒,游凭声可不会在乎你的生死。”


    两人都心知肚明,游凭声会毫不犹豫杀了燕竹,燕竹却并不想杀游凭声——只有帮燕竹,婪厌才能有活下去的可能。


    “是我给予你新生,要对我忠诚啊婪厌,就像你的教众对你一样。”燕竹拍拍他的脸颊说。


    婪厌抿抿唇,低声道:“是。”


    现在度厄教攥在他的手里了!


    高涨的情绪塞满大脑,燕竹兴奋地啃咬起指甲,语速飞快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他,我怎么舍得杀他呢?你帮我把他捉住,我会留他一命,也留你一命的。”


    “你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吗?他对我用了媚术……他的神识好强,我半点儿抵抗不了就陷入了他设的幻境……”燕竹陷入某种回忆,神经质地将指甲啃到出血,他的声音或高或低,像是在对婪厌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知道他设置了什么幻境吗?他让我自己将自己折磨得遍体鳞伤,又赐予我无上欢愉,我的识海一定出了问题,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办法碰别人……只有他,只有得到他我才能快乐,我一定要得到他……”


    “抓住他,先将他的修为废掉,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你知道吗,我为这一天准备了好多东西,高高在上的魔尊跌入泥潭,一定是无上的美景……”


    燕竹出身合欢宗,有数不清的污言秽语可吐。


    他的眼中闪烁着极度扭曲的光芒,期待又惧怕,仇恨又渴望,憧憬着被对方摧毁,更想要摧毁对方。


    婪厌有些反胃。


    他在北溟见过许多心理有病的魔修,也见过不少人对魔尊抱有扭曲不堪的情感,但从没见过像燕竹这样不可救药的。


    “我明白了。”他不想再听下去,打断燕竹,“我们商讨一下接下来如何做吧。”


    *


    夜尧摊开手掌,阳火在掌心燃烧,炽烈的火焰被他控制在最为温和的状态。


    为了节省灵力,溯世镜扩展的范围并不大,只能承载下两人的空间在火焰的烘烤下上升到适宜的温度。


    “有没有暖和一点?”看着游凭声苍白的脸色,夜尧又将自己的体温升高,将他的双手拢在掌心搓了搓。


    “好多了。”游凭声说。


    “那就好。”夜尧包拢着他的双手,很用心地帮他驱寒,指腹摩挲着他的腕骨,忽然自顾自笑了起来。


    “笑什么?”游凭声抬眼看他。


    “你知道吗,刚才飞奔逃命的时候,有一瞬间我在想……”夜尧措着辞,咬字缓慢,像是怕言辞过激吓退了他,“就算跑不出去,就这么与你死在一处,我也觉得高兴。”


    “那真可惜。”游凭声轻轻笑了一下,“我们不可能死到一起。”


    夜尧双手合拢的力道一紧。他勉强放松手指,怕捏疼了游凭声,追过来的视线却深沉晦暗——这像是一句拒绝。


    “你死了会投胎转世,我死了……会变成魂修。”游凭声给出原因。


    “……”夜尧双眸愕然睁大。


    魂修虽然相当于有两条命,但第二次死亡会魂飞魄散,再无转世的机会。即使是炼魂宗的魔修,也在恐惧这种修炼手段的恶果。只有走投无路之人才会触碰这种功法。


    为什么要修魂?是在怎样的境况下做的决定?夜尧喉头发涩,他应该问些什么、想要问些什么,最终只是默然,深深地看着游凭声平静的面容。


    他想到了那些幻境,有他介入,幻境尚且难熬至此,那些掩盖在岁月尘埃里、游凭声不为人知的过往,只会艰难得难以想象。


    然而即使他在幻境中做的再多再好,那些事也早已真实发生过……游凭声自己度过的时候,又付出过什么样的代价?


    “如果我早些出生就好了。”夜尧低低地道:“如果早生两百年,我可以早些认识你,与你并肩作战……不,最好早生五百年,我可以收你为徒,倾尽一切护你周全。”


    游凭声唇瓣动了动,片刻后说:“听起来不错,可惜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现在……其实现在也很好。”夜尧又说:“说不定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是固定的,早相遇便消耗得快了,上天既然让我在这时候遇见你,就一定是最适宜的时刻。”


    “那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游凭声忽然问,“洗心革面的魔尊和他的救赎者?”


    火光勾勒着他的面容,软化了锋利的眉眼,看起来柔和而飘忽,像是稍一放手就会飞到天上的流云。


    夜尧怔忪了片刻,似是被那美妙的形容词吸引,但很快摇了摇头,“……不。我还没那么自大。”


    “能在幻境里帮到你我很高兴。”他说:“但我知道,没有我,你一定也能走出来。”


    的确,游凭声从不觉得自己需要等待谁来拯救,在那些踽踽独行的岁月里,或许他早已实现了自我救赎的过程。


    幻境只是一次来的恰是时机、更为完整的问心之旅。


    身前人低沉的声音重新拉回他的思绪:“我只是一个有幸的见证者。除此之外……”


    夜尧沉吟两秒,忽然眨眨眼换作轻松的语气,但目光同样认真,“如果魔尊大人能屈尊降贵,允许我陪伴在侧就再好不过了。”


    说着,他俯下身,轻轻吻上捧在手心、终于焐热的指尖。


    滚烫的热度从外到内烘烤着身体,游凭声的指尖颤了一下,温度缓和得太舒适,甚至让他感觉到一阵酥麻。


    或许“爱情”本来就是一场博弈,得失进退的拉扯存在于每一场对话、每一次对视里。


    他们都是极其敏锐的人,于是一方产生动摇时是如此明显。


    这一刻,好似有什么无形无质,只有一个人接受得到的信号逸散在空气里。


    夜尧低声笑起来,他快乐得胸腔在震颤,灵魂好似飘到云端。


    只容得下两个人的狭小空间里,他微微倾身。


    幽蓝色海水深浅流动着,如烟似幻,宛如梦中才有的奇异景象。


    更远处,成群的鲛人于废墟中飞快游动,追踪着两个敌人的身影。


    一如两人初相识后的每一次触碰,缱绻与危险交织,在命运的挤压下密不可分。


    滚烫的温度覆了过来。


    游凭声闭上眼,唇瓣被碾压下陷,鼻腔钻入了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不同于他的冰凉,那气息像阳光,像火焰,灼热得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真的很大。


    有的人想把强大美丽的存在拉入泥沼,有的人只想把他捧上云端。


    第140章 吸引力


    气息纠缠又交错,半晌才稍稍分开,夜尧舍不得这得来不易的温存,仍将手掌握在游凭声劲瘦的腰身上,留恋地挨着他的脸颊。


    “这下,你终于不能再推开我了。”他从喉间哼出一声轻笑。


    “不能了吗?”游凭声偏头看他。


    “不、能。”夜尧用力吐出两个字,眯着眼抵上他的鼻尖,“你要是现在反悔,我就……”


    “你就怎么?”


    “我就哭给你看。”他威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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