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淼如是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种自信过头的话简直像狂妄,可放在霍克身上,又莫名显得合适。


    他本就是那种惯于掌控局面的人,越是危险的场合,越能把那点锋芒压进骨子里,只把最能让人放下戒备的一面递出来。


    “因为我觉得您也很喜欢我,所以才这样说的。”霍克的语调不疾不徐,“难道不是么?从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您对我的反应就很特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甚至没怎么偏移,很认真地回忆一个事实。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时予。未尽之言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比任何直白的词句都要显得灼热。


    时予无意跟着他一块回忆,不痛不痒的拉扯没什么意义,他得先一步离开:“那就等我联系吧。”


    他跟霍克当然不能同时出现,否则心灵脆弱的丈夫们又要炸锅。


    分开走之后,时予顺着走廊在军舰上多溜达了一会儿,也算是亲眼观察了一下人类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


    与后世那些经过漫长战争与重组后才逐渐成型的冷硬机器不同,这个时代的人类舰船还带着一种鲜明的、尚未完全定型的锋芒。


    走廊宽阔,灯光明亮,墙壁是擦得极干净的金属质地,舷窗外是无垠的星海,深蓝与漆黑交叠,偶尔有星云从远处缓慢流淌过去,像燃烧到尽头后仍未熄灭的余烬。


    时予靠在一处舷窗边站了片刻,视线越过层层舷壁,静静地落在远处的宇宙深处。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像是突然从一个极遥远的时代,短暂地窥见了某种未来的轮廓。


    不过这点停留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还准备再往前走走,就不偏不倚地被他的虫子老公们堵了个正着。


    身后还跟着一头雾水的人类侍从,一脸紧张,生怕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变。


    加德诺物理意义上红着眼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动作很快,却又克制着没有真的把人勒疼。


    他先是低头扫视了一圈时予身后,确认没有人跟着,才问:“您去哪了?”


    “随便走走。”时予说,“怎么了?”


    加德诺低头去闻他身上的味道,什么也没闻着,被时予用脑门顶着推开了。


    他自己似乎也察觉到失态,喉结轻轻滚了滚,垂下眼时,那点略显急躁的神色才慢慢压住。


    他没再继续追问,可手臂却仍旧没有立刻松开,像是担心只要一放开,眼前这个人就会立刻从自己眼底消失似的。


    时予隔着人群,和已经同样回到原位的霍克遥遥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又像是两人之间早就有了旁人看不懂的默契。视线交错的一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停了一拍,偏偏又谁都没有说破。


    领袖摸着下巴感叹:“看得真紧啊。果然所有种族的雄性都一个德行。”


    “来之前我听说虫母的丈夫都是人类的形态,还想着要不试着看能不能给虫母进献一点人类这边过去当个妾,但看这个势头,真的送了才是要引发两国争端了吧。”


    人类这边的人不是没想过投其所好。毕竟虫母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既是一个国家的核心,又是一个种族的意志。


    联姻什么的,太常见不过的手段。若能在私人层面上建立更稳固的联系,很多事都会好办得多。


    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那位虫母虽然看似温和,实际上城府深沉,而那些看上去不好惹的王夫们,更是把他盯得死死的。


    真把人类这边的“礼物”送过去,恐怕不是交好,而是挑衅。


    “而且,虫母虽然是个美人,但本质也是异族,”领袖挠挠头,“门当户对的alpha谁愿意过去险象环生的作小啊?”


    “你说是吧。”


    “是啊,”身旁同样失踪了一会儿的下属轻叹,“有这个能力的人还是太少了。”


    领袖:“......?”


    ·


    月份渐深,虫母的肚皮再度隆起了一些微小的弧度。


    随着人类的舰队彻底离开虫巢所在的星系,高高在上的王好像真的收了心,再也没有提过对人类的兴趣,只是在晨间听丈夫们汇报国家事务时,会懒洋洋、漫不经心地对几个政务进行修改和指导,平常就安安稳稳地揣崽。


    原本狂躁的雄虫们逐渐安定了下来。


    虫子们喜出望外。


    妈妈果然还是它们的妈妈,血脉相连,不会被一个区区外来者轻易干扰。


    人类社会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想将婚姻的长跑维持下去,就要容忍伴侣偶尔的走神。


    他们放下心来,专心伺候孕期中愈发难以照顾的母亲。


    二胎好像就怀了一个卵。分量远不如之前那两个重,本本分分的,甚至有些老实,躺在时予的肚子里,很省心的样子。


    然而时予还是不舒服了。


    这个不舒服不是他先发现的,而是某天陪伴他入睡的丈夫满脸担忧地嘀咕:“您有没有觉得冷?”


    时予睡得迷迷糊糊,头发乱糟糟地垂在脑后,缓缓露出一个问号。


    “妈妈的身体变得好冷,是错觉吗?”


    时予被吵醒了,略显不耐地稍微推了推雄虫火热的胸膛:“是你们身上太热了,一个两个都跟火球一样。”


    他说这话时,嗓音还有些哑,带着刚醒来时特有的那种懒散。


    可话虽如此,他自己也确实隐约觉得,身体比先前更容易发凉了些。只是那感觉太细,像隔着一层雾,连他自己都不太能确定。


    但很快,所有接触过他的虫子都不约而同地发现了这个事实。


    他们聚在一起研究母亲的情况,不停地旁敲侧击问他是否感觉身体哪里不适。


    时予半阖着眼,捂着肚皮愣了半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或许就是霍克口中“身体的崩溃”。


    毕竟虽然他什么都没有做,肚子里的卵却在每一个呼吸之间都要从他体内分走一部分养分。这不是人类的躯体所能够承受得住的。


    人休息的时候就容易在脑子里思考生命的大哲学。


    他其实已经隐隐明白,自己衰败的速度恐怕注定拖不过历史上的关键点。可这衰败又不是单纯的虚弱,而像是某种被抽走核心、被不断侵蚀的过程。


    每一次睡醒,都像比前一天更轻一些;每一次抬手,都能感觉到骨头里那点细微的空。


    但这件事真正让他在意的,并不是自己还能撑多久,而是——如果他真的会消失,虫族会变成什么样。


    一个失去了繁衍能力的、群龙无首的庞大国家,无论是否爆发战争,都注定会慢慢滑向灭亡的深渊。


    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悖论。


    不能生让他当什么妈妈呢?


    难道真的就无法改变了吗?


    “....妈妈,妈妈?”


    斯梅利安在呼唤他。。


    时予慢吞吞地回过神,眼尾还拖着一抹揉眼时留下的红痕,懒懒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妈妈好像在变小。”


    时予被抱着暖着,闻言顿了一下,懒得说话,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斯梅利安从床头拾起一面镜子,放在他面前。镜子中的美人肉眼可见地又瘦了一些,下巴削尖,脸颊两侧的肉褪去了不少,孕期时刚养胖的那些柔软正在慢慢消退。


    严格意义上来讲,时予从原本风情万种的大美人,似乎正在往少年时期的模样逆向改变。


    具体表现是,眼睛更圆了一些,脸盘缩得更小,就连身高也是。


    原本时予就得抬起头跟他的丈夫们说话,现在这个差距更是拉得可怕。


    幸好虫族社会本质上大家都是动物,没有那么多人类社会的道德伦理限制,否则他这副拿出去被当成高中生都有人信的身板,衣服下面却隆起一个圆润的弧度,还一窝一窝地生了一地....


    虫巢的所有虫能得被拉出去突突突一万遍打成肉泥。


    时予对此感到很不满。崩溃就崩溃,大不了让他哪天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了。让他变小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倒退还是孕晚期激素的影响,他又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了,疑心自己真的是在变傻。


    天天犯困,脑袋都不灵光。时予连给自己想个合适的机会把外面的“奸夫”叫到虫朝来都没时间。


    而另一边,随着他身体异常情况的加剧,丈夫们却陷入越发的焦虑之中。


    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凑在一块研究时予到底是哪出问题了。


    他的毛发、血液,甚至体液,都被用各种方法采集了个遍,拿去一遍遍研究,得出的答案却都是“正常”。


    影响的原因逐渐被归结到他肚子里多出的那颗卵上。


    他们委婉地告诉母亲,希望能够用一些方式把这枚卵弄没,但被时予摇头拒绝了。


    怀都怀了。


    那些虫子见他不肯,就偷偷地想要弄掉。


    有一次时予迷迷糊糊醒来,感觉有一双手在他肚皮上摸来摸去,睁开眼就发现哈格索斯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肚子,仿佛里面住着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那目光沉得很,像是隔着一层皮肉,在衡量里头那颗东西到底是会给母亲带来负担,还是会将母亲彻底拖进另一个更深的泥潭里。


    时予挑起一点眼皮:“.....又在想什么坏事呢....不过来抱着我。”


    哈格索斯没有隐瞒的意思:


    “想该怎么样让您不疼的情况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他这话说得很轻,语气甚至称得上谨慎。可越是谨慎,越说明他是认真想过这件事的。那点压在喉咙里的焦灼,像是怎么都藏不住。


    “万一我里面怀着的就是你下辈子的转世呢?”时予笑了,盯着床幔,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不生孩子的话,等你们都死了,谁陪着我?”


    开玩笑的,其实我死得比你们都早。


    你们都得给我守好多年的活寡。


    虫族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让“死亡”都像一个离他们很远的词。可正因为太长,才更显得孤独。


    时予并不是真的想把这话说得多沉重,只是他忽然觉得,如果连这样一句玩笑都不能说出口,那这间屋子里未免也太安静了些。


    “您的寿命是很漫长的。”哈格索斯认真地回答他,“我们死后,意志不灭。无论您在哪里,我们都能找到您。您永远都不会觉得孤独。”


    “在您的身体出了问题,等我们解决了之后还会有很多孩子的。”


    时予不笑了,


    他默不作声地注视了一会儿床边的雄虫,向他摊开手。


    “再生这一个吧。好了,过来,快点过来,不然我就换虫睡了。”


    ·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