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3个月前 作者: 喜欢延胡索的京京兽
    “你要理解世界上本来就没有永恒不变、不可打破的规则。”


    顾安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句话。


    可思绪就像被猫玩乱的毛线团,越理越乱。


    “honey,我们先来聊聊第二点。”


    卡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而极具耐心。


    “虽然我们常说‘强者制定规则、次者执行规则、弱者遵守规则’。”


    “但是强弱本身就是相对的,是可变的。”


    “人与人之间、个人与集体之间、集体与集体之间、现在与过去之间,它们的强弱态势也在不断变化。”


    “既然强弱会变,那么依据强弱制定的规则,自然也是相对的、可变的。”


    “唯一永恒不变的,”


    “是我们所有人都处在规则当中。”


    顾安不自觉地坐直了,神情变得更加专注。


    “比如说,我们选择遵守法律,是因为‘遵守法律’本身,就是这个时代我们所处社会的一项基础性规则。”


    “而既然是规则…”


    卡尔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那它当然是可以被打破的。”


    顾安轻轻地“嗯”了一声,低声道:


    “卡尔叔叔,这个道理,我明白。”


    “很好,那我们再回过头说第一点。”


    卡尔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约书亚,一个关于规则的核心事实是:相比于强者,弱者往往更需要依赖和遵守规则。”


    “因为一旦维系秩序的规则彻底崩坏,那对弱者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


    没有规则的约束,世界将回归最原始的丛林法则:大鱼吃小鱼,强者肆意妄为,弱者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幸运的是,通常情况下,强者往往也不会主动去打破规则。”


    卡尔继续说道,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打破规则所带来的短期收益,很可能远远比不上长期维护规则所能带来的稳定收益。”


    “更何况,打破规则本身,他们也必须为之付出相应的、有时甚至是巨大的代价。”


    “所以,亲爱的,”


    “你所担忧的那种社会全面失序、彻底乱套的局面,在成熟的体系里基本不会发生。”


    “当代法律制定出的,是对大多数人无害的规则,所以绝大多数人也愿意遵守它。”


    然而顾安却还是觉得很苦恼,他仿佛是走进了一条思维的死胡,怎么也走不出来。


    “卡尔叔叔,我能理解您说的这些话,它们都很有道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心里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顾安内心深处那种隐隐的排斥感,始终挥之不去。


    起初,他以为这种排斥源于阿尔选择了“私下报复”这种手段。


    但正如卡尔叔叔所言,那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武器,而且布鲁克和校长也说过,阿尔会有分寸的。


    后来,他又以为这种排斥感是对“规则被打破”本身的恐惧。


    但他发现,自己其实也能够接受“规则可变”这个事实。


    两个最大的顾虑似乎都被化解了,可那种莫名的不安和焦虑却依然盘踞心头。


    这种异常的情绪反应让他自己也感到困惑。


    就在顾安满心纠结之时。


    卡尔的话语再次轻轻传来,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约书亚,或许是因为,”


    “你骨子里更偏向一个理想主义者,而你的朋友阿尔弗雷德罗伊,则更像一个冷静的现实主义者。”


    (此处仅从字面理解理想主义者、现实主义者。)


    顾安有瞬间的失神。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混沌的思绪,让一切变得清明起来。


    刹那间,他感到豁然开朗。


    或许一直以来,他内心深处需要的,并非是对某种选择在道理上的辩驳,而仅仅是希望有一个人能明确地告诉他:


    阿尔的选择是可以理解和接受的。


    而他自己的选择同样如此。


    这无关对错,也并非要决出哪种选择才是最优解,仅仅是因为他们是不同的个体。


    想到这里,顾安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


    这样就够了。


    正如爷爷曾经教导他的那样,不能将自己信奉的标准强加于人,也不必将别人的标准强行套在自己身上。


    坚守自己的本心,做好自己,足矣。


    挂断电话。


    卡尔神情忧虑地凝视着手中的手机。


    他在艺术界浸淫多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理想主义者。甚至可以说,许多艺术家天生就带着理想主义的底色。


    但与此同时。


    他也目睹过太多杰出的艺术家饱受抑郁症的折磨。


    因为艺术,意味着洞察。


    洞察人性最幽微的褶皱,洞察盛世华袍下可能隐藏的虱子,洞察光明背后必然存在的阴影。


    现实与理想的割裂感,常常会让理想主义者陷入自我怀疑的痛苦中。


    在无能为力的痛苦中。


    一部分人不堪重负,最终选择了自我了结。


    而那些最终选择活下去的人,也往往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一种深深的无奈感,以及一种需要不断与自我和解的疲惫。


    当然,卡尔并不认为电话那头的少年是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


    他真正担忧的是,少年的身上已经开始显现出理想主义者的某些敏感特质。


    因为顾林,卡尔对中国文化有一定的了解。


    他知道东方哲学尤其推崇温润如玉的君子风范。


    但在他看来。


    这种追求内在道德完善的“君子”理念,若与艺术家那种天生的、对情感和细节极度敏锐的洞察力叠加在一起,有时会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


    中文中的一个词“慧极必伤”,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卡尔绝不希望少年将来被这种特质所困,成为一名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痛苦挣扎的理想主义者。


    “所以卡尔,”


    一个声音突然从阴影处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冷意,


    “那个叫约书亚的''甜心'',就是顾林的儿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卡尔一跳。


    “亚纶!”


    从拐角处走出来的,正是之前在酒吧里和卡尔亲密互动的男子。


    他手指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夜色中明灭不定,神情也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晦暗难辨。


    “难为你这么有耐心,”


    亚纶吸了一口烟,声音听不出情绪,


    “花了这么长时间,在电话里开导那只…迷途的羔羊。”


    卡尔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明确的警告:


    “亚纶!”


    名叫亚纶的男子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因为“顾林”这个名字而翻涌的情绪。


    他低声对卡尔道:


    “…抱歉。”


    卡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他转向亚纶,语气缓和了些:


    “亚纶,”


    “我对你…,和顾林…没有任何关系。”


    亚纶自嘲一笑,“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


    但这并不影响他内心深处对那个早已离开的东方男人抱有一种难以释怀的芥蒂。


    那个男人就像一道遥远的阴影,始终横亘在他和卡尔之间。


    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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