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心翎
    完蛋,伤口真让他笑裂了。


    他登时低头扯着嘴角,手捂肩头,抖抖的,笑不出了。


    邢安宥:“……”


    汗颜的螯蟹后一步过来,给骆渊重新包扎了伤口,一边念叨:“唉……这是内伤,内伤啊,太激烈的笑啊、活动啊,这种都是不行的啊。”


    “哦是么,”骆渊揉揉鼻尖,“这我管不住啊,你得叫你们主子别惦记他那小龙崽了。”


    螯蟹脸一红:“……”这话答得,可太一语双关了。


    他没办法回头瞧自己小主子的脸色,带着医药等物,忙不迭出了珊心居。


    而厚颜无耻的骆仙君已重新披回了衣,哼哼着小曲儿,坐在床边漫不经心剥他的荔枝壳。


    邢安宥冷冷看他:“怎么不笑了?”


    说不笑那就笑一个呗,又不难。


    骆渊装模作样哈哈两声,耸了耸肩:“嘿,舍得来见我了?我以为你把我忘这儿了呢。你不知我爱开玩笑嘛?随便瞎扯两句都跟我计较,那就是你太不识趣了。”


    “这不好笑。”


    “那什么好笑?”骆渊剥了荔枝往嘴里塞,“打个商量呗殿下,我听你们这儿的人说,庞沂背后插手神域的事儿被发觉,幽影鳐也不斗了跟你屈服了,都闹这样了,你也没必要非扣着我不放吧?”


    “哦,你想走?”邢安宥轻笑了声。


    “怎么着,问天阁早知我在这儿,得亏我什么都没干,他们才没来找我的麻烦。现在我这一身的毛病心惊胆战,跑又跑不掉的,你强也强了,爽也爽了,还不放过我,就是你不识好歹了啊?日后你万人景仰,我也不能拿你怎样。让我就这么回去,以后咱俩见面有困难好说话。”


    才怪。


    骆渊低头剥荔枝,看似态度很好地跟灵宠商议。


    隐瞒欺辱他的仇怨,怎可能轻易了结。


    虽然灵宠能通过饕魇,还是什么幻术道的手段短期隔绝他的灵宠契约。但是,有这一世身份背景打底子,灵宠本就不可能一直囚着他。


    先把小笨龙稳住,回去就想方设法把对方拖下水,弄回来当狗!!


    骆渊假作顺从,嚼着荔枝肉阴暗地想。


    当然,为免龙崽子干的事情太惊世骇俗遭来天谴,龙崽子肯跪下诚心实意求他,他帮龙掩盖些许罪行,也并非不可。


    话落良久,仍未等来灵宠的答复。


    骆渊试探抬起眼,正好撞入灵宠无波无澜的幽暗眼眸。那是令人心头发寒生悸的沉默。


    他手头荔枝拿了半截又掉落回去,蜷了蜷指尖,略有心虚:“你看你忙活几天,我在这儿你不是也不管不问吗?我这身魂魄得找水月楼算账,我还得回去养二苟啊。”


    邢安宥静静看他片刻:“所以我不算家里龙了吗?”


    “……啥?”


    邢安宥盯着他,不紧不慢道:“你在计划自己,还有二苟,那我,你打算怎么处理?你不要我了,所以不用再多考虑了?”


    骆渊心头一紧,本来就心虚,那点儿坏心眼的小九九猝不及防揭露,更让他无地自容,仿若当街被扒掉衣裳审视内里。


    哎真服了气了,这龙是真不傻,背后盘算他他有感应啊?!


    骆渊若无其事强作镇定,抓着荔枝碗,动作飞快一个个剥皮:“殿下这是哪儿的话,我不是说了咱俩日后见面好说话嘛,你这么快就忘了?”


    邢安宥看他一眼,低下眉睫,答非所问:“在你识海留下加护的人,是谁?”


    骆渊在让自己看上去显得很忙,一个不留神就听漏:“什么?我的识海怎么?”


    “……没什么。”


    邢安宥起身离去,在寝居正前远远抛下一句话:“过两日跟我去趟神域禁地,那之后……我会考虑让你走。”


    天界上天庭给庞沂判处的那日,需得邢安宥与下界的幽影鳐等相关者前往聆风台,提供证词。


    庞沂背后的权柄根深蒂固,哪怕经此一事,最终也并未将其神位革除,不过是打入中下天庭,洗心革面,忏悔纠正罪行。


    当日天空阴沉,下起了绵绵的小雨。


    邢安宥不讨厌雨,但讨厌雨后可能污秽肮脏的地面。


    他仰目望向阴沉的天际,判断这场雨还要下多久。


    二苟兴许听闻此事的风声,或许他可以回去看望一下,作为曾经的家人。


    隐约能感知,身边路神经过时似有若无的打量。


    他信步走出人群,如一阵潮湿微凉的风,穿过略有空旷的巷道,不觉间,迈上石子铺就的小路,眼前显出一丛丛的青翠,和其间映衬的浅粉。


    是廉权殿前的蔷薇花丛。


    他稍微回过了神。


    那些花朵在雨中萎靡地耷落下花瓣,感知他的到来,又在风吹雨打中一摇一晃地轻颤。


    他听见它们在问:“骆仙君那个捣蛋鬼跑去了哪里?”


    “骆仙君折走的花枝什么时候归还?”


    “骆仙君再不回来明衡真人就要发火啦!”


    诸如此类。


    “……”邢安宥静默着,没有答复。


    一边的石子小路传来略急的脚步声,有人迟疑停顿着,从他背后问询:“是……殿下吗?”


    邢安宥侧过了首。


    一身雪色绡衣的长发鲛人,纤瘦细弱的手持着一把油纸伞,在风雨中而立。


    “果然是殿下,”月珠面上划过一丝欣喜,持伞踏踏踏地踩水跑来,“我听说过你今日会来,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了。怎么样,聆风台的事情还好吗?”


    “还好。”邢安宥记得这个从庞淼手底摆脱的鲛人,礼节性回问,“你如何?”


    “我,我也还好的……”月珠紧张得结巴,“多,多亏了骆仙君,我在勤业署,过得很,很好!”


    ……又是骆仙君。邢安宥平淡点头,算作打了招呼便要离去。


    “啊,请等一下。”身后的鲛人情急之下扯住了他的袖口,“骆,骆仙君,没有和你一起吗?”


    邢安宥不假思索:“我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一起。”


    见月珠面露迷茫,他方觉反应过激,改了口:“你找骆仙君有事?”


    “倒也不是……”月珠低头抓了抓脑袋,解释,“我只是以为,那种大事,你们会一起……你们两个,关系好像很要好。”


    “……你误会了。”


    “是这样吗?”月珠轻轻松下一口气,“那,看来我可以把我的心里话告诉你了……”


    邢安宥诧异挑眉:“你要告诉我什么?”


    “你好像,一直都不记得我。”月珠面上微红,“其实在少伏山之前,我们就见过很多次了……”


    邢安宥:“?是么,我没有印象。”


    月珠眼底划过失落,抓着邢安宥的衣袖,向他倾过身来:“但我一直记得你。你是庞淼殿下的弟弟,但你和庞淼殿下……你们完全不一样。”


    “每次在庞淼手底备受欺凌,我都会想,如果当初收我做灵宠的不是庞淼殿下,而是你,就好了……是真的,我见过你许多次,一直都很喜欢你。”


    邢安宥面上一僵,躲开来:“你越界了。”


    “啊……”月珠面上显出很受伤的表情,慢慢低下了头,“为,为什么这样,你明明……”


    “明明和骆仙君的关系不好?”


    邢安宥退后两步,静静看了他片刻:“其实你不了解我。我很糟糕,我坐到这个位置,做过的事情同样污脏。你不用把我想得太美好。”


    “没,没关系的。”月珠急迫道,“那是以前,我可以慢慢……”


    “抱歉。”邢安宥打断了他,径自转身,匆匆步入了铺天盖地的雨幕。


    ……


    喜欢,一种奇怪的东西。


    牵扯到人就变得复杂起来,如果简简单单的,像他喜欢盛开的鲜花那样简单就好了。


    邢安宥不是很明白,他觉得心头的情绪很奇怪。


    他十九岁,不是小孩子,懂这个概念被人说出口来代表的意义。


    可他不知道喜欢这种情绪针对人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但起码……对那位心地善良温和的长发鲛人,他觉得自己心底不是喜欢该有的感觉。


    没有看到漂亮花朵时的心情晴朗和放松,只是平淡的保持客套与礼节的,对相熟之人的平常心那不是特殊的,他可以对东海神域里任何一个螯蟹有那种心情,确切说身边很多人,他都用一样的态度和心情来对待。


    他觉得那不算是喜欢,所以他拒绝。


    可是,少数的,会让他心情波动不休的,却只是一个讨厌的人。骆仙君那个可恶的人。


    这让他觉得心头愤愤而凌乱了起来。


    ……到底是凭什么。骆仙君那个人。


    邢安宥咬了咬唇,大步走在雨幕中,不觉间竟然越过了上中天庭的界限,来到喧嚷吵闹许多的中天庭。


    逐渐缓下步伐,他在一家茶馆的小檐子底下驻足。


    天界这场雨下了有一会,室外的街道上已不剩几家摆出的小摊。人群步履匆匆,撑着各色的油纸伞,一朵一朵地飘散过他的眼前。


    他静默地旁观,听檐下滴答,透过形形色色的面孔,了无尽头的雨水,试图把大脑放空,起码别再因讨厌把那个人不停惦记在心。


    对街的另一处屋檐下,有人推着摆放竹制品的小型木推车走出。


    竹编的小篮子,蜻蜓,还有小猫小狗。


    邢安宥扫视过去的时候目光停顿,出神地盯了片刻,那一瞬心头混乱的思绪奇迹般平静下来。


    他无法自控再度想起那个人,却不再是烦扰乱心。


    他知道的。骆仙君,一直以来,好像都很喜欢小狗。


    思来想去的庸人自扰,却不过而今脑中猝然闪过的一线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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