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姜可颂
    戚玉靠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萧瑟的冬景,眉头紧锁。


    他自问从未真正意义上得罪过江闻铮,以前的较劲,最多是少年意气,是同类相斥的别扭。江闻铮那样的人,真的会为了这点陈年旧事处心积虑布下这样一个局来毁掉他?


    这逻辑不通。


    除非,自己对他有别的连自己尚未察觉的价值。


    或者,自己只是他更大棋盘上一枚用来搅动戚家的棋子?


    这些东西戚玉目前根本想不通,他的筹码太少了,他只是在被牵着走。


    他心中只有一点无比清晰他已无路可退。


    戚家将他除名,父亲收回了他所有的权力,哥哥即使再怎么偏爱他,庇护也是有限的,外面更是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要看他这位昔日的戚家小少爷如何坠落泥潭。


    他身边,最后竟然真的只剩下江闻铮这个控制狂。


    他还不知道江闻铮到底图自己什么,总不能是喜欢吧?


    这个认知让戚玉感到荒谬与可笑。


    午后,他难得走出房间,在宅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栋老宅很大,却空得惊人,除了必要的佣人和那位沉默寡言的老管家及其妻子,几乎感觉不到人气。


    就在他经过连接主楼与西侧小厅的走廊时,看到老管家正端着一个古朴的木质托盘,上面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百合,步履沉稳地朝着宅子深处走去。


    那是后山的方向?


    戚玉记得江闻铮第一次带他回来,就是去后山祭拜他的母亲。


    鬼使神差地,戚玉脚步一转,跟了上去。


    老管家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见是他,脸上并无惊讶,只是微微颔首:“少夫人。”


    戚玉对这个称呼已经麻木,他看了一眼托盘上的东西:“这是……”


    “去给夫人换一束鲜花。”管家声音平和,“少爷军务在身,通常是我代为祭扫。今日少爷出门前吩咐过,若少夫人问起,可一同前往。”


    江闻铮吩咐的?


    戚玉心中微动,他点了点头,沉默地跟在管家身后。


    墓园还是老样子,被这个家的人精心搭理着,管家将百合供上,点燃线香,恭敬地行礼,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留出空间。


    这一次多了一个盛有黑白色相片的相框,照片上的女子很年轻,容貌清秀温婉,眉眼间与江闻铮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加柔和,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磋磨的宁静。这就是江闻铮的母亲。


    戚玉对她的印象一直都停留在幼时,那时候他们两家关系还比现在要更加融洽一些,他还是能不时见到沈阿姨的。


    后来,她病故的消息传来时,他们好像还在念小学?


    “我记得……”戚玉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墓园里显得有些突兀,“沈阿姨病故的时候……我们还在念小学。”


    管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带着追忆:“是。夫人身体一直不好,是心病。去的时候,很安静。”


    “心病?”戚玉下意识地问,这他倒是不知道了,他只当是沈阿姨身体一直不好。


    管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不该和戚玉说这些事情。


    或许是今日祭奠的气氛使然,又或许是得了江闻铮某种默许,他缓缓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夫人出身普通书香门第,与老爷相识于微时,嫁入江家时,老爷尚未掌权,他只是庶出的次子。江家这样的门第,规矩重,本就轻视庶出,更看不起没有根基的像夫人这样的贫民。”管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夫人性情柔顺,不争不抢,却也因这份出身,受了不少冷眼和委屈。老爷那时心思都在仕途上,在家里能给内卷的庇护有限。”


    戚玉静静地听着。


    这些秘辛,他从前从未听闻,江家对外,永远是铁板一块,威严不可侵犯。


    分明,江谦屹主席的原配妻子出身低微这件事,在外一直是美谈,多是说些真情可以跨越阶级和偏见,说是两人爱到要与整个家族抗争,甚至关于主席至今鳏居未续弦,也有不少声音是说这是主席深爱夫人的缘故。


    “少爷出生后,这种情况也未有太大改善,他们母子两个其实过得不好,江家……嫡系的那一派忌惮老爷,对老爷下不了手,就转而欺压夫人和少爷。直到少爷六岁那年,家族例行进行了一次等级的预测。”管家的声音顿了顿,“结果显示,少爷有超过90%的概率,未来会分化成s级的alpha。”


    s级alpha。


    即使在顶级门阀中,也是凤毛麟角,代表着绝对的培养潜力和未来的社会话语权。


    “从那以后,” 管家的语气复杂,“夫人和少爷在江家的地位,才真正开始改变。至少明面上,无人再会欺压他们。夫人也因此得到了她应得的部分尊重,虽然那些尊重来得太迟,也太现实。”


    戚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江闻铮那天在车上,用冰冷平淡的语气说出的那句话。


    “在江家,旁支从来就不算人,充其量,只是主家的仆人。”


    原来江闻铮也经历过这些,所以他才那么懂这种滋味。


    “所以少爷从小就明白这些道理。” 管家继续道,目光沉痛,“在这个家族,感情、血缘、甚至道德,都敌不过价值二字。没有价值,连至亲都可能被轻贱,有了价值,一切规则都会为你让路。他也因此一直很痛恨这种扭曲的制度和理念。”


    见戚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管家轻轻笑了一下,继续道:“少夫人肯定不知道,少爷小时候还养过一只猫,是他和顾小少爷和陆小少爷一起外出游玩带回来的,少爷即使对猫毛过敏也特别喜欢,宁愿自己吃药也要养着呢。”


    戚玉果然一怔,他的确不知道江闻铮养过猫的事情。


    所以顾禹延家的猫那天没有在客厅里?


    “但是因为那时候少爷和夫人在家里还是没有实质上的话语权,有很多人说少爷闲话,老爷为了少点麻烦,干脆就把猫送走了。”


    管家叹息:“少爷从那以后,就越来越像现在的少爷了。”


    戚玉张了张口,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切似乎都有了模糊的脉络。


    他好像可以理解一些江闻铮了。


    “因为被掌控过,失去了喜欢的东西……所以他厌恶被掌控,所以现在,更要掌控一切?” 戚玉喃喃出声,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向管家求证。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少爷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不受控的变量,也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或恶意。”


    “或许只有完全为自己所有的东西,才更能让人心安。”


    “所以他才这么像个控制狂?”戚玉终于将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说了出来,只是这一次,语气里少了指责,多了几分复杂的恍然。


    所以,有果必有因,江闻铮能养成这个古怪的性子,也并非空穴来风。


    管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躬身:“少夫人,祭奠已毕。您若没有其他吩咐,老仆先告退了。”


    他端起空了的托盘,悄然退出了墓园,留下戚玉一人,独自面对袅袅的香烟和照片上女子温柔宁静的眉眼。


    檀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戚玉望着沈阿姨的照片,忽然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一种陌生的情绪轻轻攥住了。


    他好像有点理解江闻铮了。


    理解他完美面具下的裂痕,理解他掌控欲的根源。


    但这理解,并未带来丝毫解脱。


    这反而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真的是江闻铮在算计自己,那么自己深陷的究竟是是一个何其精密的局,他不觉得江闻铮会让事情脱离掌控。


    江闻铮,到底把他戚玉当成了什么?


    戚玉缓缓吐出一口气,对着这张老照片,极轻地说了声:“……谢谢。”


    他也不知道这一声谢是何故而出,只是忽然觉得,该这么说一声。


    总不会是谢她生下了江闻铮这样一个复杂难解的enigma来克他吧。


    戚玉笑了一下,他抬头,看见了清朗的云影天光。


    或许是谢这短暂的一刻,这些往事让他窥见了,命运的另一种注解。


    第73章 爱为何物


    从墓园出来,空气中残留的檀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分量。


    戚玉沿着静寂的走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略缓,心头那团乱麻被理出了一截线头,却并未轻松多少。


    刚走到主厅附近的偏厅,就遇上了老管家的妻子,江闻铮称她林姨。林姨是个面容和善气质温婉的女性beta,在江家服务多年,据说从江闻铮母亲还在世时就陪着她在了,她正端着一个小竹篮,里面似乎放着些深红色的花瓣,散发着清甜微涩的香气。


    “少夫人。”林姨见到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刚从墓园回来?我正想找您呢。”


    戚玉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他对这位总是安静做事的beta观感不差,至少比这宅子里其他沉默寡言,只把他当少夫人看待的佣人多了几分真切。


    “有什么事吗?”戚玉问,语气算不上热络,但也不算冷淡。


    林姨将竹篮往前递了递,里面果然是清洗干净的食用玫瑰花瓣:“今天是夫人的生辰。” 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怀念:“夫人在世时,最喜欢这个时节自家花园里的玫瑰,也爱亲手做玫瑰饼。少爷小时候,每年这天都要吃到夫人做的玫瑰饼。”


    “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下来了。”


    她抬眼看向戚玉,眼神里带着一种真诚的邀请:“厨房里材料都备好了,我一个人做也冷清。少夫人若是不嫌麻烦,愿意一起来试试吗?”


    “就当,是给少爷个念想。”


    做玫瑰饼?


    戚玉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蹙眉,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之词。


    这种洗手作羹汤摆弄面粉糖油的事情,在他从小被灌输的观念里,是那些需要依附alpha来展现贤惠的omega才该做的。


    他一个alpha,还是戚家曾经的继承人,去做这个?


    未免太掉价,太不像他了。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在触及林姨眼中那份纯粹的对故去主人的追念时哽住了,刚刚在听到的关于江闻铮母亲那段令人唏嘘的往事也在此刻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令他更加动摇。


    那个因为出身而被轻视,直到儿子显出价值才得到些许尊重的omega,她是江闻铮的母亲,同时也是在小时候给予了自己很多关爱的邻家阿姨。


    而江闻铮那个控制狂,每年在母亲生日这天也会乖乖按时祭拜,却也会记得吃一口母亲从前最拿手的玫瑰饼。


    这大概是那个enigma冰冷的外壳下,极少流露的柔软。


    “少爷……会吃的。”林姨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戚玉沉默了几秒,最终,他僵硬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硬邦邦的:“……好吧。不过,我不太会……”


    林姨脸上的笑容立刻加深了,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没关系,很简单的,我会和您一起做的。”


    她热情地引着戚玉往厨房方向走去,边走边说:“少夫人愿意做啊,少爷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戚玉抿了抿唇,没接话。


    他倒是不觉得江闻铮那种人会因为这种小事高兴。


    至少他想象不出来,他只能想到江闻铮嘲笑他越来越像omega的欠揍嘴脸。


    但林姨那笃定的语气让他心头有些莫名的异样。


    厨房宽敞明亮,设备一流,却没什么烟火气,显然平日用得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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