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姜可颂
    “是、是,小少爷!”家仆们连声应着,半拖半架地把还在嘟囔的戚嘉浩弄走了。


    这片空间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寒风穿过车辆缝隙的细微呜咽。戚玉站在原地,胸口因为激烈的情绪起伏着,指尖冰凉。他不想去看江闻铮,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像无形的网。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江闻铮率先转身,朝停车场深处走去,只丢下一句:“走吧,我的车在后面。”


    戚玉盯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在这里和江闻铮争执毫无意义,只会让躲在暗处可能还未散尽的其他宾客看更多笑话。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抬步,跟了上去。


    江闻铮的车是一辆并不张扬的黑色越野,几乎融在夜色里,司机远远跟在两人身后,不敢贸然上前。江闻铮拉开后座的门,侧身看向戚玉。


    他抬起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戒备:“你什么意思?什么家?”


    江闻铮没有立刻回答。他握住戚玉的手腕,转而虚虚揽住他的肩,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把戚玉往车里带。


    “先上车。”江闻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外面冷。”


    戚玉站着没动,寒风吹起他额前细软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蹙紧的眉。他看着江闻铮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荒谬从戚嘉浩那愚蠢的挑衅,到江闻铮这突如其来的温情。


    “江闻铮。”戚玉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把话说清楚。”


    江闻铮终于转过头看他,苍白的月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种罕见的温柔,但这温柔底下,依旧是戚玉熟悉的掌控。


    “督导组在海城的阶段性报告提交了,上面批了一周假。”江闻铮言简意赅,“我父亲的意思,既然结婚了,总该有个像样的住处。都城这边,我名下有几处房子,挑了一处离戚家和军部都不算太远的。明天带你去看看,喜欢的话,这几天就搬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算是我们的家。”


    可他们不是需要有一个家的关系。


    “我不需要。”戚玉硬邦邦地说,别开脸,“我也有自己的房子。”


    “那是你婚前的个人财产。”江闻铮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理性,“现在内部都知道我们结婚了,你还独自住在婚前的房子里,落在别人眼里像什么?”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雪松的凛冽:“还是说,你想继续留在戚家,每天听戚嘉浩之流狂吠,说你是如何没进夫家门?”


    戚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江闻铮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点。日后若留在戚家,意味着要继续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低劣的试探以及嘲讽。他固然可以反击,但那改变不了他处境尴尬的事实。


    江闻铮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再逼迫,只是直起身,又轻轻推了推戚玉。


    “上车吧。”他重复道,这次声音里多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送你回去收拾。今晚你可以慢慢考虑。”


    戚玉站在原地,寒风穿透他单薄的西装外套,带来一阵战栗。他望着眼前敞开的车门,车内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出一小片橙黄的光域。


    那是江闻铮的世界。一个他被迫闯入,如今似乎又要被更深地拖进去的世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


    他没再说话,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寒风与喧嚣。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带着车载香薰极淡的木质调,还有江闻铮身上那无法忽视的雪松味道。


    戚玉绷紧身体,靠在椅背上,江闻铮从另一侧上来。


    最后司机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戚玉能感觉到江闻铮偶尔瞥过来的视线,但他拒绝回应,只是固执地看着窗外。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说的。”江闻铮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戚嘉浩那些人。”


    戚玉烦躁地闭了闭眼,家里那些蠢货的僭越像一根刺早就扎在他心里了。


    但他不想在江闻铮面前示弱。


    “也就只敢在喝了酒以后跟我发疯。”戚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刻意的不屑,“你看他醒了要不要跪着和我道歉。”


    “是吗。”江闻铮不置可否,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通往戚玉住所的林荫道,“我还以为,你很在意。”


    “我为什么要在意?”戚玉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射向江闻铮,“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罢了,只会托我后腿,我要是每个都在意,早该累死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堵住江闻铮可能说出的更多话。


    江闻铮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短促,意味不明。


    戚玉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看来你和我一样嘛。”


    车子最终在戚玉居住的别墅前停下时,江闻铮忽而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戚玉。


    暖黄的车内灯下,戚玉的脸色依旧苍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猫。


    戚玉闻言,像见了鬼一般转过头:“哈?”


    “我没有兄弟姐妹。”江闻铮的声音低缓下来,他只是看着戚玉,目光深深,“原来你也没有。”


    戚玉:“……”


    江闻铮短短几个字似乎完全敲打在他的心上,字字落下了回声。


    戚玉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连半个子音都发不出来。


    “明天我来接你一起去看看房子,不喜欢可以换,但有个家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戚玉微张的唇线:“这是目前对你我都最好的选择。你可以远离戚家的是非口舌,我也省的父亲再找理由过问。”


    这话说得实际,甚至带着点利益交换的坦诚。即使戚玉讨厌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但他不得不承认,江闻铮说的有道理。


    戚玉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江闻铮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一声轻到几乎被空调风声盖过的:“……知道了。”


    江闻铮这才满意:“早点休息。”


    戚玉没再看他,推门下车。冬夜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别墅大门,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


    江闻铮坐在车里,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才缓缓收回视线。他靠在后座上,指尖在扶手轻轻敲击了两下,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片刻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着那头言简意赅地吩咐,“明天下午两点,云府那边准备好。还有,齐闻和戚康荣接触的详细记录,明天一起给我。”


    第56章 复职


    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深色木地板上落下几道光痕。


    戚玉站在卧室中央,脚边摊开着几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已经整齐码放了他惯用的衣物、书籍和一些私人物品。


    楼下隐约传来家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搬运重物的闷响。戚玉走到楼梯口,大厅里几个家仆正小心翼翼地将他昨夜吩咐整理出来的几箱东西打包。


    戚玉转身回到房间,他几近冷眼打量着这间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卧房,却没有太多留恋。他转而缓缓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枚始终不合尺寸的婚戒,冰凉的铂金圈在指间转了转,然后被他随手扔进一个敞开的首饰盒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下楼时,客厅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绷,几个家仆正将最后两个箱子搬出。戚玉站在楼梯中段,目光扫过门廊下那颇为壮观的行李,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他或许带的东西太多了,这都不像是一次暂时的安置,倒像是……


    这个念想让他感到烦躁。


    “动作都轻点!”他忽然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突兀,“我的东西要是磕了碰了,把你们卖了也赔不起。”


    “是,小少爷。”搬箱子的仆人浑身一颤,连忙应声,动作更加谨慎。


    就在这时,客厅另一侧通往内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戚康荣拄着那根光滑的黑檀木手杖,缓步走了出来。他穿着家常的深色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门廊外那些箱笼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缓缓移回,定格在站在楼梯上的戚玉身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


    戚玉迎上父亲的目光,脊背下意识挺得更直,脸上露出戒备之色。


    “你这是做什么?”戚康荣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天然的威压,手杖底端轻轻点在大理石地面上。


    戚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讽刺:“搬出去啊,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戚康荣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踱步到最近的一个行李箱旁,用手杖尖端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坚硬的箱壳。


    他抬起眼,目光不善:“什么时候和江闻铮这么好了?”


    他刻意停顿,审视着儿子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阿玉,你可想清楚了。有些门踏出去容易,想回来就难了。你要是真选了他,戚家这份家业,我往后可就无法名正言顺交给你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戚玉心头火起,他几步走下剩余的台阶,站到戚康荣面前,微微仰起下巴,凤眼微微眯起:“是你先把我推给他的,逼我签字的是你!现在又来假惺惺,是想通了,觉得我要真嫁出去才是丢你的人?”


    他的语气毫不掩饰其中恶劣,在一片寂静的客厅显得格外尖锐。


    戚康荣的神色却丝毫未变,他静静等戚玉说完,才缓缓道:“听起来,你现在信任江闻铮,多于信任我这个父亲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戚玉的理智上。


    戚玉猛地一怔。


    信任江闻铮?


    他怎么可能信任那个强制标记他的enigma?


    可是……


    戚康荣的话,却像警钟,忽然也敲醒了他。


    是的,他防备江闻铮,厌恶江闻铮,恨江闻铮。但这段时间的相处以来,他在潜意识里竟然倾向于相信江闻铮给出的信息和承诺。


    甚至,在昨晚江闻铮提出关于家的提议时,内心深处竟荒谬地愿意去相信?


    因为他觉得江闻铮的恶是摆在明面上的,就算是算计,也全都有其根据和目的。而戚家他血脉相连的自家人,给他的却是随时可能被背叛和舍弃的不安。


    当局者迷,此刻被父亲点破,戚玉才惊觉自己荒谬的变化。


    戚康荣没有错过儿子脸上瞬间闪过的动摇。


    他心中微微摇头,知道自己的傻孩子还是着了江闻铮的道,戚玉啊,怎么从小就被江闻铮牵着走呢。


    他向前半步,拉近了与戚玉的距离,声音压低,语气更加真诚了几分:“阿玉,我有我的难处和考量,但说到底,我不会害你,总是盼着你好的。”


    他顿了顿,话锋如刀,直刺核心:“可江闻铮是外人,江谦屹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你以为他现在坐的那个位置是怎么来的?前任主席是怎么因病退下去的,你真的一点风声没听过?”


    戚玉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关于江谦屹上位的一些隐秘传闻,他并非全然无知,只是从前觉得离自己太远。此刻被父亲用这样的语气点出,他才意识到江闻铮究竟是谁。


    “你以为江闻铮跟他父亲有什么区别?”戚康荣继续,“他现在对你好言好语,许你承诺,不过是看中你有利用价值,还能替他稳定状态,还能做他在戚家内部的棋子。等他目的达成,你以为你还有什么价值?”


    每一句话,都令戚玉更清醒一分。


    “可是……”戚玉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软弱,“戚嘉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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