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风吟
    这能不扭曲吗?


    就在这当口, 又有新的消息砸进太上宗。


    玄阴谷叛出五大宗,不屑于五大宗之虚名,自今日起,不再受太上宗号令管束。


    短短时日内, 已暗中收拢,或威逼或利诱,吞并了好几个势微的小门小派,俨然有拉起旗号, 与上百正道宗门分庭抗礼之势。


    这还不止。


    这几日据说玄阴谷为炼制那阴毒邪门的傀儡秘术,竟将手伸向了凡俗地界的葬岗,新坟旧墓皆不放过,掘坟取尸,行事毫无顾忌。


    莫安山一带,黎民百姓怨声载道,惶恐惊惧,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凌虚剑尊与几位长老匆匆离宗,前往与其他几宗会晤商议,再回来时,几人脸色都沉得能拧出水来。


    凌虚剑尊受了伤,同去长老更是面色苍白,气息虚浮,显然也吃了暗亏。


    他们在半途与阴无绝动了手,虽未分生死,却也各自受了不轻的伤。


    玄阴谷当真是胆大包天,可恶至极。


    为了那点见不得光的野心,竟能罔顾苍生,行此悖逆人伦天道之举。


    风亭瞳见闻敬渊日闷闷不乐,用剑鞘不轻不重地磕了磕他。


    “大师兄,枯坐无益,近日师弟师妹们在学新的剑术,剑诀粗陋,不成样子,你去盯着点吧。”


    闻敬渊听话去了。


    而在太上殿,核心弟子汇集之时,凌虚剑尊才开口说:“玄阴谷为此,筹谋了恐怕不止十年,数十年……而是百年。”


    “当年于圣墟封印魇魔,我宗与其余四宗长老俱在,如今想来,恐怕那时玄阴谷便已生了异心,暗中与那魔物有了勾连。”


    殿内一片死寂。


    “封印圣墟的五大印,其中一道,自当年便由玄阴谷保管,如今看来他们定是暗中松动,打开了一隙封印。缝隙不大,魇魔本体应尚被困于墟内,但已有部分魔念分身,逃逸而出。”


    “我们已经向九州百家宗门发放太上令。”


    凌虚剑尊的声音痕迹:“凡遇被魇附身者,不必擒拿审问,可就地格杀,无论出身何宗何派,无论此前何等身份。”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侍立在侧后方正垂眸为几位长老添茶的谢慎之,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偏。


    一线滚烫的茶水偏离了杯沿,溅出几点,落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迅速洇开几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动静极小,大殿里无人察觉。


    谢慎之用袖口拂过案面。


    站在下首的叶星尘忍不住开口:“可是师尊,那魇魔能附身,寻常修士,乃至凡人,又如何能探查分辨?若……若错杀无辜,岂非……”


    “魇不会随意挑选凡躯。”


    风亭瞳接过了话头:“它们无法自行聚纳灵气。附身,才是它们行走世间唯一的方式,因此它们只会选择那些天赋卓绝,灵根纯净,或身负大气运者,凡人的躯壳与魂魄太过脆弱,承受不住魇的魔念侵蚀,轻则神智癫狂,沦为废人,重则经脉尽碎,当场毙命。”


    “当初我们追查魇魔残迹,真正被魇附身,又侥幸存活下来的凡人,除了灵河,就是孟阁,两个都疯了,也并无什么大作为,凡人自身撑不起魇。”


    “玄阴谷与魇合谋,”风亭瞳抬起眼,看向上首的凌虚剑尊,“无异于与虎谋皮,自取灭亡。”


    凌虚剑尊缓缓颔首:“亭瞳所言不错,故而被魇附身者,只可能隐匿于百家宗门之内,藏身于修士之中,可能就是你我身边。”


    风亭瞳知道的,其中大半都来自闻敬渊。


    只是如今,由他的口说出来罢了。


    “可惜,”凌虚剑尊叹了口气,“从前专门克制魇魔的功法与记载,历经数次浩劫,早已残缺不全,十不存一。此事我自会与其他几位长老细细商议,看能否从故纸堆中,再寻得一线应对之法。”


    议事暂毕,几位亲传弟子依次退出大殿。


    殿外天光晦暗。


    叶星尘快步跟上走在前面的叶昭,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后怕:“如果那鬼东西真的能随意附身,还不露破绽。那也太可怕了,岂不是说哪天我被附身了,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分不清我。”


    他说着,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落后几步的风亭瞳和谢慎之,寻求认同问道:“你说对吧,三师兄?”


    谢慎之正微微垂首,闻言抬起脸,露出一个笑容,温和道:“对啊。”


    走在他旁边的叶昭嗤了一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叶星尘的后脑勺:“瞎想什么呢!师尊不都说了么,那鬼东西眼界高得很,非天纵之才看不上。就你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德行,想被附身?还差得远呢。”


    “真要论起来,咱们天枢峰上下,最有资格被看上的,也就是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她朝谢慎之那边努努嘴,“三师兄喽。”


    风亭瞳没会师弟们的小声议论。


    他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着后山演武场走去。


    闻敬渊正在指导师弟师妹练功,风亭瞳将他拉着往走去小阁楼,反手合上门。


    他将大殿上凌虚剑尊所言,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风亭瞳说完,沉吟道:“玄阴谷敢如此行事,公然与天下为敌,手中所持的恐怕不止是那一道五大印,底气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足。”


    闻敬渊:“魇性嗜杀,贪婪无度,以生灵精魄怨念为食。被其附身者,时日一长,心性多半会为之侵染,逐渐改变,暴戾,或阴郁,或与与原本性情截然不同的偏执。”


    风亭瞳忽然想起什么:“那道可以克魇的剑术叫什么?”


    闻敬渊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天枢峰弟子,近来是否可以在加练一式剑招?名为破妄。”


    闻敬渊那日说完,第二日便提上提上日程了。


    风亭瞳叫住叶星尘,疑惑说:“这几日似乎少见三师弟走动,连学新剑术都不曾过来。”


    叶星尘收剑说:“二师兄,你不知道吗?三师弟这些时日,不是在亲自照料师尊的伤势么?”


    风亭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日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肩头投下晃动的光斑。


    旁边的叶星尘却忽然叹了口气,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二师兄,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和大师兄一样啊?”


    他甩了甩手里的剑,剑穗上缀着的白玉扣子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


    少年人的脸上有羡慕,有憧憬。


    风亭瞳侧过脸看他。


    叶星尘额发被汗濡湿了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眼神亮晶晶,带着这个年纪的鲜活气。


    风亭瞳忍不住笑了笑:“你少偷点懒,少耍些小聪明或许就能快些,你的天资是有的,就是总不肯踏踏实实,把十分力气都使出来。”


    叶星尘也不恼,反而嘿嘿一笑,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二师兄,你说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也成了当世剑尊,名扬天下,会怎么样?”


    风亭瞳:“若真有那么一天,那我一定替你拍手叫好。”


    叶星尘愣了愣,随即笑得眉眼弯弯:“二师兄,你等着瞧吧!”


    风亭瞳站在回廊看了半日。


    场中数十名天枢峰弟子正在教习的带领下,练习那套破妄剑术。动作还很生疏,起手式便参差不齐,剑气更是微弱散乱,但每个人都练得极其认真。


    齐的呼喝声和剑刃破空声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齐划一的剑招,突然想起他亲手抓住的一团魇魔的分身。


    师尊亲自下了三十六道封印,将它镇在至寒至净的玄冰玉中,说过或许日后有用。


    风亭瞳突然想,能不能靠它,找到孟阁?


    玄阴谷如今动作频频,对与魇相关的一切必然趋之若鹜,若被他们抢先一步找到孟阁,那人最好的结局恐怕是变成一具尸体。


    风亭瞳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凌虚剑尊所居的静虚苑快步走去。


    静虚苑坐落在一处清幽的山坳,遍植松柏,平日里极为安静,只闻风声鸟鸣。


    可今日风亭瞳刚走到院门附近那片竹林小径,脚步便是一顿。


    太静了。


    静得反常。


    连常日里在枝头跳跃啼叫的几只灵雀都不见了踪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气息。


    风亭瞳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也没想,身形一晃,院门虚掩着。门口向来轮值的两名内门弟子,此刻一个歪倒在石阶旁,一个匍匐在门廊下,姿势扭曲。


    风亭瞳指尖发冷,掠到近前,伸手一探,气息全无,身体尚有余温,但心脉已绝。致命的伤口在颈侧,极细极深的一道血线,看不到血迹渗出,是快到了极致的剑。


    血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风亭瞳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静室门扉。


    “吱呀”


    然后他看见了此生都无法从脑海中抹去的景象。


    室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桌椅翻倒,茶盏碎裂,书卷散落一地,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一种更为阴寒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窒息。


    凌虚剑尊就躺在那一片狼藉的正中央。


    他身上那件雪白无尘的剑袍,此刻大半已被鲜血染透,一柄样式古朴,非金非玉的长剑,洞穿了他的胸口,将他牢牢钉在冰冷的地面上。


    凌虚剑尊惯常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开了,银白的长发铺陈在血泊里。


    在凌虚剑尊不***远的地方,倒着另外两个人。


    谢慎之蜷缩在墙边,脸色惨白如纸,唇边不断溢出带着黑色血沫的喘息。他身上的弟子服被利器割成了碎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皮肉外翻。


    而叶星尘,半日前还在他面前笑着问何时能成剑尊的少年,此刻仰面倒在翻倒的书架旁,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骇与茫然。


    他嘴角,鼻孔,耳孔都在不断渗出鲜血,前襟已被染红了一大片,一只手无力地摊开,指尖距离他掉落在地的佩剑,只有不到三寸。


    风亭瞳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呼吸,视野里只剩下那片刺目的红,和师尊胸前那柄陌生的剑。


    不。


    不可能。


    师尊是渡劫期的大能,是九州屈指可数的绝顶剑修之一。这世上谁能这样杀他?谁能在戒备严的太上宗,在天枢峰的核心禁地,这样杀他?


    风亭瞳踉跄着扑了过去,双膝重重砸在冰冷染血的地面上,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凌虚剑尊的脸,想去探他的鼻息。


    却扶起师尊那一刻,指尖碰到了凌虚剑尊散乱白发下的后脑。


    触感坚硬,尖锐。


    那是一枚钉子。


    一枚深深嵌入颅骨,只露出一点暗沉尾端刻满诡异扭曲符文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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