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风吟
虫群的数量多到骇人,斩之不尽,杀之不绝,如同源源不断的红色血浪,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来。
两人背靠着背,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将吓得脸色发白星见微护在一边。
剑锋与虫甲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粘液飞溅,腥臭扑鼻。
他们脚下的地面很快被虫尸和腐蚀性的液体覆盖,几乎无处下脚。
闻敬渊一边挥剑,一边侧过头,目光迅速扫过风亭瞳的侧脸和持剑的手臂:“师弟,你没事吧?有没有被溅到?”
风亭瞳的剑又快又准,他眉头紧锁,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好恶心。”
两人默契地移动,一点点向着拐角后方挪去。虫群的攻击似乎也随着他们的移动而逐渐变得稀疏,仿佛它只是在守护着某个界限。
终于,他们踏过了那个边界。
身后的虫群如同退潮般,迅速缩回了阴暗的角落和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虫尸和坑坑洼洼,被腐蚀得面目全非的地面。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石窟边缘。石窟的顶端并非岩石,而是类似水晶的透明物质,清冷如月光般的光辉正是从那里透下,柔和地照亮了个空间。
石窟中央,是一个圆形平滑如镜的浅潭,潭水深邃墨黑,波澜不兴,死寂一片。
而浅潭中央,一块微微凸出水面的黑色石台上,安静地躺着一具躯体。
风亭瞳屏住了呼吸。
那并非想象中仙气缭绕,宝相庄严的仙人遗蜕枯骨。
就是一具看起来与凡人无异的躯体,一个男子,穿着一身式样极为古老,料子却依旧光洁如新的玄色衣袍,衣摆和袖口绣着繁复早已失传的星纹,静静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叠置于腹部,面容平静,双眼闭合,像是只是陷入了沉睡。
他长得极美。
超越了性别近乎完美的容颜,肌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鼻梁高挺,唇形优美,下颌线条清晰利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即便毫无生气,这张脸也拥有着惊心动魄的吸引力,可以想见,倘若他睁开双眼,那会是怎样一番勾魂摄魄的景象。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光洁的额头正中央。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生长着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兰花,花瓣妖异,燃烧般的深紫色,边缘却又晕染着星星点点,仿佛汇聚了漫天星光的银白碎芒。
花茎细长,碧绿如玉,深深扎根于男子眉心那一点皮肤之下,仿佛本就与他同生一体。
这株兰花静静地绽放着,在清冷的光辉下,散发着静谧又妖艳到极致的美,与下方男子的容颜形成诡异又和谐的对比。
这便是星髓兰。
吸食仙人之躯精华,历经无穷岁月,方能孕育而出的天地奇珍。此刻,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而孕育它的土壤,便是那具即便死去不知多少年,依旧令人不敢生出丝毫亵渎之心绝美的仙人尸身。
风亭瞳的手,朝着那株生长在仙人眉心,妖异夺目的星髓兰伸去。
指尖距离凝结了星月光华的花瓣,只剩下不到一寸的距离。他能感受到那株兰花散发出沁人心脾却又带着致命诱惑的奇异香气,混杂着下方仙躯经年不散淡淡冷檀般的气息。
却在风亭瞳指尖即将触碰到花瓣的刹那。
周遭的一切,像被无形巨手猛地搅动,揉碎,重组。
没有天旋地转的眩晕,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周遭被无声置换的诡异剥离感。
眼前那静谧的浅潭,墨黑的潭水,沉睡的仙躯,妖艳的星髓兰,连同石窟顶端的清冷辉光,都在一瞬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迅速淡去,消散。
下一刻,脚底传来了坚实却冰冷的触感。
风亭瞳瞳孔微缩,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空旷地带。头顶不再是石窟的晶顶,而是灰蒙蒙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混沌穹顶,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铺洒下来,不亮不暗,却让人心头莫名压抑。
脚下是某种暗灰色的,非金非石的平地面,延伸向视野的尽头,空旷得令人心悸。
不止是他。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这片突然出现的诡异空地上,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投放一般,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人影。
有太上宗的同门,有天衍阁的弟子,有混元宫,玄阴谷,凌霄剑派……所有进入这第三层巷试图争夺星髓兰的各宗修士,无论之前身处哪个岔道,正在做什么,此刻全都被一股脑地搬到了这里。
此刻,所有人全都化作了统一的惊愕,茫然和警惕。
“这是何处?!”
“我们怎么突然到这儿了?!”
“我刚才明明在一条甬道里!”
“小心戒备!”
嘈杂的惊疑声,质问声,兵刃出鞘的摩擦声瞬间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与同门靠拢,紧张地打量着这片凭空出现的空旷之地和周围其他虎视眈眈的竞争者。
就在这片混乱与惊疑达到顶点时,众人头顶上方,那片灰蒙蒙的混沌虚空,开始有光华流转。
蕴含着强大意志与残留神念的光芒,如同有一只无形的笔,以天为幕,缓缓勾勒出一排排苍劲古朴,却又透着无尽苍凉与威严的字迹。
每一个字都大如磨盘,散发着淡淡的金芒,清晰地映入每个人眼帘。
是这墓***穴的主人,自称为无相,陨落于此的半人半仙,留下的最后话语。
空中的字迹逐行浮现,仿佛有洪钟大吕般的余韵在每个人识海中回荡。
“吾本名无相,生于微末,偶得机缘,踏上仙途,苦修千载,本欲叩开天门,位列仙班。”
“奈何天不遂人愿,大道无情,劫数难逃。于最后关头,功亏一篑,落得个半人半仙,非生非死之躯,终陨落于此荒僻之地。”
“悠悠岁月,枯守寂寥。吾之传承,不欲随吾长眠。后来者若有缘至此,欲得吾之衣钵与遗泽,需凭自身之力,破除此地最后一道关卡,无相梦境。”
“梦境之中,真伪难辨,生死由心。破则可得所愿,败便留在此地,与吾这残躯枯骨,永世相伴。”
最后一行字浮现的瞬间,那苍凉中带着顽谑的冷酷意味,让所有看到的人,心底都窜起一股寒意。
话音方落,不等众人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与威胁,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猛然剧烈震动起来。
“咔嚓轰隆”
令人牙酸仿佛大地骨骼碎裂的巨响中,众人脚下那坚硬平的暗灰色地面,如同被一柄无形贯穿天地的巨剑劈开。
骤然出现一道深不见底蜿蜒曲折的巨大裂缝。
裂缝迅速扩张,黑暗从中涌出,伴随着浓郁的死气和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白骨,那是无数年来陨落于此的失败者的遗骸。
裂缝将这片空旷之地,硬生生分裂成了两半。
而分裂的轨迹,毫无规律可言。
有人反应快,在裂缝出现的瞬间便纵身跃向一边,有人则猝不及跌入那白骨深渊。
更多人则是被动地被裂缝隔开,与自己同门,盟友,分割在了不同的半场。
风亭瞳便是后者。
他当时所站的位置,恰好临近裂缝蔓延的路径边缘。地面开裂的瞬间,他本能地向后疾退,可那裂缝扩张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是贴着他的脚后跟划过,将他和原本近在咫尺的闻敬渊,星见微,以及大部分太上宗的同门,彻底隔绝开来。
风亭瞳独自一人,被分到了裂缝的另一边,与一群虎视眈眈,眼神各异的其他宗门修士站在了一起。
这小千幻境第三层悠悠岁月中,已不知吞噬了多少怀揣梦想或贪婪前来的修士性命。
脚下的白骨深渊,便是证明。
传承只有一份,星髓兰也只有一株。
谁都想成为那个破境的幸运儿,而不是深渊下的又一具枯骨。
短暂的死寂之后,嘈杂的人声轰然炸开,其中充满了惊恐,猜忌,以及迅速蔓延开赤裸裸的杀意。
“怎么破?这无相梦境是什么?入口在哪里?”
“杀!管他什么梦境!先把这些碍事的都清掉!杀得只剩我一人,传承自然就是我的!”
一个满脸横肉,来自某个小派别的修士率先吼了出来,眼中布满血丝,已然被贪婪和恐惧冲昏了头脑。
“对!先联手干掉最强的!太上宗的人最麻烦!”
“混元宫的杂碎,刚才的账还没算完!”
智的堤坝在生存与贪欲的双重压力下,开始迅速崩塌。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道凌厉的刀光骤然劈向附近一个落单的修士,惨叫声和兵刃碰撞声如同点燃炸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混战,几乎在瞬间爆发。
法术的光芒,剑气刀罡的厉啸,临死前的惨嚎,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咒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鲜血开始飞溅,断肢残骸抛起落下,浓烈的血腥气迅速压过了此地原本的死寂与尘封味。
太上宗的人虽然被裂缝分割,但反应极快,迅速在各自所在的半场重新集结,背靠背结阵,剑光如林,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
但显然,他们成为了众矢之的。
尤其是风亭瞳所在的这一边,他天枢峰首座弟子和上一任问道会魁首的名头,让他成为了最醒目的靶子。
而其中,尤以混元宫和玄阴谷的人最为疯狂。
混元宫自不必说,先前结下的梁子让他们恨风亭瞳入骨。
玄阴谷的人修炼功法偏于阴毒诡谲,擅长偷袭和联手合击,专挑落单或势弱的顶尖高手下手,意图剪除最强的竞争者。
风亭瞳瞬间陷入了围攻,三四道混元宫的凌厉剑气封锁了他的上空,脚下地面却骤然变得泥泞软陷,是玄阴谷的秽土缠身之术。
他挥剑格挡,众生剑的清鸣在喊杀声中依旧清晰,剑光扫过,斩断剑气,劈开泥沼。
但风亭瞳只有一个人,而围攻者却越来越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他不得不步步后退,剑招愈发凌厉。
围攻者配合默契,有人正面强攻吸引注意,有人侧翼骚扰,更有人在外围不断施加压力,布下限制行动的阴毒法术。
渐渐地,风亭瞳被这潮水般连绵不绝,又各怀鬼胎的围攻,一点点逼向这片半场的边缘角落。身后不远,便是那深不见底白骨的漆黑裂缝,冰冷的死气隐隐传来。
身前,是无数双被贪婪,恐惧和杀意染红的眼睛,以及密不透风的刀光剑影,毒雾暗器。
他被困住了,月白的衣袍上已经添了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左肩,布料被剑气划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鲜血缓慢地渗出,将那一小片衣料染成暗红。
风亭瞳的呼吸有些急促,众生剑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粘稠的血液顺着雪亮的剑刃缓缓汇聚,凝成血珠,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灰暗坚硬的地面上。
剑身依旧在发出低低清越的嗡鸣,仿佛在渴望更多的饮血。
风亭瞳面前的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
有来自小门小派,修为不济却贪婪冒进的弟子,被他挑飞了兵器,或者用剑背拍晕,失去了战斗力,蜷缩在角落呻吟。
更多的是那些对他咄咄相逼,招招致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