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钟十初
    毕柚无言:“……”


    陈浅隐所谓的讲故事,就是让毕柚捧着本全是自己照片的相册来回看,一想到陈浅隐曾经有无数个夜晚倚靠在床头如读故事般细细品味他的前生,毕柚内心一阵恶寒。


    匆匆看了几页,他把相册丢给陈浅隐,嫌恶得仿若什么危险化学品,说:“我要睡了。”这种东西,还是你自己当宝贝守着吧。


    陈浅隐没有多说,把宝贝收好走了。


    房间重归于静,毕柚如获新生。他掸了掸被子,一张泛黄的信纸轻飘飘地飞到地上,毕柚盯着它,缄默几秒捡了起来。


    是忘记带走的情书。


    只一眼,毕柚便骇得头皮发麻。


    整张纸,正反面,密密麻麻用刺目的红笔写着:


    他在笑,他在睡觉,他在跳,他在跑,他在害怕,他在哭泣,他在生气,他在紧张,他在写字,他在拍照,他在浇花,他在点灯,他在颤抖,他在舔嘴唇,他在眨眼睛,他在深呼吸,他在用肥皂打泡沫,他在换衣服,他在挥拳头打架,他在笨拙地挑食,他在用纸巾擦拭汗水,他在喝我喝过的水,他在一人去往学校的路上,他在撑伞回家的路上,他在收伞,他在安慰我,他在脱衣服,他在拥抱我,他在劝我一定要振作,他在看我,他在认真地看我,他在全神贯注地看我,他在亲我,不对……是我在亲他……


    这不像情窦初开的浪漫情书,更像是提笔人呕血的诅咒。


    陈浅隐说,未来很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于是诅咒,就在毕柚打开信封的瞬息,


    降临到了他身上。


    永远


    永远


    *


    他们搬进了红房子。


    陈浅隐称他们入住的这栋老旧古董的独栋楼为红房子。


    穿梭过迷宫似的竹林,绿意深处,它像颗钉子般锈迹斑斑屹立在那里,万绿丛中一点红。


    毕柚见到它第一眼以为陈浅隐已经穷苦到如此地步才会在深山老林里买下这么座房子,但很快,他便收起了调侃的心态。


    他是在防止他跑出去。


    毕柚觉得多此一举,腿都折了,本就像个废物般哪儿都去不了。


    夜晚的竹林远不及白天的幽雅。


    竹叶婆娑,叶与叶之间相互交织摩擦,风吹过,发出阵阵鬼魅般的叫声。


    像来到了世界的尽头。


    这是毕柚某次半夜偷到钥匙打开大门后感受到的情景。


    夜色太黑了,不带一丝光的那种,视野皆是茫然,他拄着拐杖,沉默地关上门。


    转身的时候,陈浅隐就在背后,笑着问他是不是心血来潮,突然想到外面晒月亮了?


    毕柚的脸跟月光一样惨白。


    近来他学乖了些,摸透陈浅隐吃软不吃硬,便笨拙地使用拐杖走到他面前,低声下气。


    “我困了。”他把自己靠在陈浅隐身上,疲倦道,“去睡觉吧。”


    他扯开话题的技艺实在算不上高超,陈浅隐却吃这一套,也没再斤斤计较,尽管他心知肚明毕柚只是表面上服软,内里刺得能扎死人。


    如果真的能表里如一就好了。


    陈浅隐想。


    竹子生长速度十分的快,可能昨天才在腰肢的位置眨眼功夫就能长到和人个头差不多。


    “哗啦啦”


    毕柚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


    “又破窗了。”他无奈道。


    地板上落了几块玻璃碎片,罪魁祸首则是一枝伸进窗来的竹竿。


    午睡的房间在一楼,方便他复健完随时都可以躺下休息,但缺点也显而易见经常有竹子破窗惹人心烦。


    毕柚下床,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他扭头盯了自己的双腿几秒,心有不甘地捡起拐杖。


    从搬来到现在也有一个半月的时间了,他能熟练地使用拐杖走到房子各个角落已经是不小的成功,但毕柚并不满足,他要再快点,快点恢复,快点能跑能走,快点离开这里。


    找了些废弃报纸把碎玻璃包起来,丢进垃圾桶的时候重心不稳,一个没小心拐杖擦歪,毕柚又摔倒了。


    陈浅隐回到家,看到的就是毕柚像具尸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的笑,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过去抱起毕柚,轻轻安置到柔软的沙发上,心想自己应该提前定制个全屋地毯才对。


    喜欢躺,就尽情躺着吧。


    摆放在柜中的西洋古董钟鸣响,发出古老的钟声,咚咚


    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望了过去。


    这个挂钟是房子上一位住户留下来的,年份久远,表面的红漆早已斑驳,平常走表经常有滴答的噪音,但看在它播报准时的优点下免去了被关到小阁楼藏灰,连同一块留存的,还有座铁塑观音像,双眼低垂,慈悲怜悯,放在挂钟旁边。


    这个房子,不属于他们的东西有很多。


    “三点了。”陈浅隐沉吟稍许,“今天是你腿复查的日子,得带你去趟医院。”


    陈浅隐打开抽屉,翻找起毕柚的身份证件病历本等一系列需要用到的东西,毕柚全程就坐在沙发上。


    他静默的,视线从累赘的腿,到背对他的陈浅隐,再到陈浅隐头顶硕大无比的水晶吊灯。


    如果某天,悬挂吊灯的链条断裂,底下的陈浅隐就会被它砸个稀巴烂,血肉模糊,支离破碎,到时候,毕柚会抽出更多的报纸把他的断肢像碎玻璃般一个个小心翼翼包裹好,然后丢进垃圾桶。


    但毕柚也只是想想。


    至少目前他不能失去陈浅隐,陈浅隐死了,就没人能带他走出这片竹林。


    他也不是没想过偷到手机报警,他付出行动了,甚至成功了,可当他因为兴奋磕磕巴巴将地址一五一十告诉警察后,迎来的是对面一阵长久的沉默。


    “……又是报假警的,这个月都第十三次了……哔哔哔……”


    陈浅隐抬手在毕柚眼前挥了两下,唤回他的意识。


    “想什么呢?”


    “我……”看到远处的观音像,毕柚愣了一拍,仿佛心中的脏污被看穿般心虚地侧过头,嗓音发哑,“我在想你该怎么带我出去。”


    陈浅隐推出好久没出现的轮椅:“走出林子后,我们开车去医院。”他瞥了眼毕柚,颇有几分意味提醒他, “医院人多眼杂,你可要乖乖地待在我身边,别丢了。”


    毕柚老实地点点头。


    这是他的第一次出门,马路上人来人往,他总能想到办法脱身。


    毕柚计划到医院里找机会支开陈浅隐,然后找护士医生求助,但一进到里面,一片乌泱泱。


    医护忙着上班工作照顾病患,哪儿有闲时间跟他多说一句话,连复诊的医生也只是只言片语,嘱咐了些后续的注意事项便忙着喊号下一位。


    毕柚也不得不真如陈浅隐所说的那样,安分守己,任由他搀扶自己,生怕被来往行事匆忙的病患撞倒。


    “你似乎脸色不太好。”陈浅隐关闭车窗,打开暖空调。


    毕柚扯出勉强的笑,妄图再挣扎一番:“我有点饿了。”


    陈浅隐目视前方,迎着他的话继续道:“那晚饭顺便就在外面解决好了,你想吃什么?”


    “都行。”毕柚压抑内心的喜悦,含糊道,“日料吧。”


    陈浅隐挑选的餐厅设计的很有京都风味,枯山水式庭园,惊鹿流水,水满则溢,竹筒一端时不时敲击石块,发出叮咚的声音。


    偏偏人流量有些少,甚至算是冷清。陈浅隐推着毕柚走进去,连引路的人员都没有。


    穿过红桥,前台只有一男一女在交流,从穿着上来分析应该穿桃粉色和服的应该是服务员,黑西装那位像是餐厅经理。


    “两位。”陈浅隐说。


    “啊,来客人了!”服务员小姐打断对话,苦笑着上前一小步,鞠躬道,“万分抱歉。本店今天只营业到六点半,明天早上八点再开门,现在七点零三分……我们已经在做收尾工作了。”


    毕柚紧张地看了眼陈浅隐,生怕他改变外面吃饭的主意,拽了拽他的衣角道:“那我们换一家。”


    毕柚绞尽脑汁:“也不是非得这家,再看看吧”


    这时,一句生涩的“您好”贸然截断了毕柚接下来的话,毕柚闻声看去,是刚才和服务员讲话的男人。


    男人模样清俊,笑容得意,美中不足的是普通话说的不怎样。


    ”我是餐厅的老板,斋藤石。”斋藤石朝陈浅隐伸出手,先说了句很长的日语,再用中文道,“请多指教。”


    陈浅隐从容握住对方的手,讲了一句毕柚听不懂的日语,对面的斋藤石见陈浅隐会说日语,眼里立马迸发出惊讶又欣喜的光,嘴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喋喋不休说了一大串,陈浅隐点点头,两人竟就这么交流起来。


    “他说今天这么早打烊是因为待会十一点店内要举行一个派对活动。”陈浅隐做起了翻译官,“他想邀请我们参加。”


    毕柚诧异道:“素未相识,平白无故邀请我们?”


    毕柚问陈浅隐是什么派对,陈浅隐不吭声,垂眸意味深长望着他,眼里平添几分玩味,盯的毕柚内心一阵寒意,肯定这绝非什么正经派对。


    陈浅隐突然笑了笑,移开眼,似乎是在决定究竟要不要参加。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和等待已久的斋藤石说了句日语,斋藤石登时喜笑颜开,不知是不是毕柚错觉,斋藤石看向自己的目光居然有几分欣赏之情,随后他给了陈浅隐两张紫色入场券,心情愉悦的转身离开了,像是干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等等,我没同意!”


    毕柚对于这个莫名其妙的派对抵触很大。


    “我不要去。”


    陈浅隐蹲下身子,像教育叛逆小孩的家长,耐心道:“你应该会喜欢的。”


    “你自己也说了,只是应该。”毕柚坐立难安,直觉告诉他这场派对相当危险,心跳的激烈,他软下声音乞求陈浅隐,“小隐,我们回家好吗?”


    陈浅隐没有让步:“宝贝,我知道家里太闷你受不了,你不是很期待出来吗,怎么出来了又急着回去呢?”


    毕柚不吭声。


    陈浅隐凑到毕柚耳畔,吐气灼热:“上周三晚上,你趁我洗澡偷偷用我手机给警察打电话这件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


    “要不我们现在就地算一算?”


    陈浅隐嘴上说着温柔的话,手却掰正毕柚下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毕柚脸色惨白地摇头。


    “好孩子。”


    陈浅隐夸赞道,分给他一张入场券,毕柚颤抖着手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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