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里伞
晓晓,回家了。他尝试劝他,外甥动也不动,听不见外面声音似的,最终还是友人出手,同样蹲着和文晓说了很久。小孩这才舍得扭头,郑怀悠一眼就瞧见他脸上又搞出了伤,几道口子相当显眼,估计是找人打过架。
郑怀悠叹气,“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
“那回家,我帮你处理。”
文晓幽幽看着他,嘴唇张开再闭起,可能是想问问题,却放弃了。
友人扶起他,送到郑怀悠车里,顺便将文晓的行李箱也搬进去。对方还挺好,说陪文晓坐后排,让郑怀悠专心开车。
一路无话,到公寓,见文晓的情绪稳定下来,这位朋友才松口气,准备离开。
外头的天已全黑,郑怀悠帮人叫了车。解决完这些,回到客厅,文晓躺在沙发上,沉默地背对他。
“饿吗?一天没吃东西了吧,我煮点粥给你。”
文晓不搭腔,郑怀悠当他默认了,走去厨房重新开火。
安静了十几分钟,郑怀悠开口:“你妈说要过来。”
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腾地起身。文晓一张脸写满震惊,仔细读,还有几分扭曲的惊喜,但他仍是嘴硬:“你干嘛告诉她!谁稀罕她来!”
“等她来了,你也可以叫她回去。”
郑怀悠站在灶台前,抱着手臂,平静地看向他,“晓晓,你十九岁了,按道理来说,我们都没办法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哪里,做什么事,都由你来决定。”
“只要你不后悔,”他继续道,“你说得对,我们这些大人对你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好的榜样,总在不断犯错,但人长大之后,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为错的决定负责。”
文晓紧紧抿唇,还是不依不挠,“都是借口。”
郑怀悠不再多说,长时间奔波令他感到疲惫,低头专心煮粥。
“被我说中了,对吧。”
自认占了上风,文晓再度蛮横起来,“分明是你们不敢承认失败,你们永远只会为自己找理由!你和妈妈都一样,都在逃避!她把我扔在这里,丢给你,是因为她不敢面对我。她怕看到我就想起她婚姻失败,所以她宁愿躲在国外做她的教授也不敢来找我。
“丢掉我,比面对我更容易,也更好接受,”小孩笑一声,颇有点凄惨,“原来这就是你们大人为错误负责的体现。”
郑怀悠看着锅中滚水,他应该说点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或许潜意识中,自己也认同文晓的某些观点:擅长等待的郑怀悠更精通逃跑。
耳边还是文晓喋喋不休的指责,他已经模糊了对象,当郑怀悠是郑佩闲来控诉,直到公寓门铃响起。
郑怀悠去开门,外面的女人连行李箱都没有,只背着一个大包,她喘着气,估计是一路奔跑,正在努力压平呼吸。
来了?郑怀悠抹了一把脸,侧身让人进去。
文晓还在客厅大发脾气,他看见母亲,瞬间惊到无法言语,又即刻涌现无数情绪,其中以怨恨最甚,几乎是失控般地吼出声:“你来干什么!我不想见你!你烂在美国,烂在物理学院好了,你管我做什么?走啊!你和爸爸一样,都只顾着自己,你们好自私,我恨你们!”
郑佩闲站着不动,静静听。她的面色呈现一股飞行过度的青白,呼吸尚有些急促,却在文晓的骂声中稳定下来。
听完,她放下背包,径直走过去,没安慰也没拥抱她抬手给了文晓一个耳光。
郑家奉行温良的教育方式,打孩子这种事情从未有过,文晓更是从小被父母捧在掌心。小孩被这一举动怔住,嘴角颤颤刚要说话,郑佩闲反手又是一巴掌。
再是第三个,文晓的脸迅速肿了起来。
“你委屈?”
女人出声了,“全世界就你文晓最委屈,一委屈起来,所有人都要给你让路。你不舒服,你就折腾身边每个人,从你舅舅到你的朋友,再到那些被你伤害的人,你当他们活该的?凭什么他们要为你的错误买单?就因为你不如意?就因为你难受?那你怎么不冲着我来?我才是你最恨的那个人,但你不敢,你在怕什么?怕我有一天会真的不要你是不是?”
她说话冷得像块石头,字字清晰,更无比沉重,“我自私?你爸自私?对,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每个大人都自私!可是文晓,现在的你比你爸,比我,比你看不起的所有大人都要自私一万倍!”
第37章
长途万里,过来就是送孩子三个巴掌,郑怀悠想,也真是姐姐的风格。
被打的文晓彻底懵了,呆了几秒才回过神,他浑身发抖,喉咙挤出一声抽噎,随后哇哇大哭起来。
眼泪鼻涕一起流,看起来仿佛三岁小孩,郑怀悠不禁羡慕,能哭真好,他已多年没有流泪。
而周随鸣看动画片也会哭,这是一种可贵的能力。
“妈妈……妈妈……”
文晓像是回到了幼儿状态,从头学习语言般喊郑佩闲,哭着说了一番颠来倒去的话。他说,不是因为那样潇洒,那样酷,他才选择堕落做个坏孩子。他要的只是父母看到他,关心他,会慌张地认识到他们的决定“伤害”了他,甚至为了迁就他而重归于好。
他从未认真想过,爸爸妈妈为什么要分开,或许是因为一想,他就知道这是避无可避的结果,那么心中仅有的幻想会被打破我好怕啊!我怕你们不要我!我太脆弱了!我一点都长不大!他咕噜咕噜将这几句自贬说得特别用力,以此强调,他根本无法承受这点。
受制于哭泣状态,这番话文晓用了将近十分钟才讲清楚。郑佩闲听着,没有再让儿子吃耳光。她自己打得手心也红了。
“文晓,”她说得很慢,声音不再那样冷硬,“我是你妈妈,但我不只是你妈妈,无论你做什么,我和你爸爸不可能再回到以前,我也不可能放弃我的事业前途来弥补你的缺失。”
“可我只想你们知道……我是你们的小孩……”
“你怎么不是?你是我掉的一块肉,就算那你犯了错,你都是我的小孩,我不会不承认。”
她碰了碰文晓的脸,“我明白,我和你爸离婚这件事,当时是我们处理得不够好,也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让你害怕了。但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情,你再不满意,想找人来怪,也应该找我们,你不可以把这个问题甩到别人身上。”
到最后一个字,她有些说不下去,用手掌替文晓擦眼泪鼻涕,这样反而让文晓哭得更凶,几乎要晕过去,张嘴啊啊发不出声,只有一连串含糊的音节。
外人不知道他讲什么,郑佩闲却听懂了,大约是为人父母的天赋。她重复说,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所以妈妈来了,这次妈妈和你一起解决这个问题,就算很难也没关系。
文晓要的东西如此简单,他重重抽泣,听起来像声怪叫,随后伏到郑佩闲怀里继续哭个不停。
母亲拍着孩子后背,抬头看向弟弟,动动嘴唇。
郑怀悠看懂了口型,姐姐在对他说:对不起。
有她欠他的,代替文晓欠他的,也许还有代替整个家庭欠他的。郑怀悠垂下眼,避开回应。
唯一能做的是离开。这对母子还有更多需要面对面沟通的事情,他无法插手,将家中空间留给他们,借口出门一趟。
开车出小区,郑怀悠无处可去。
上次是有目的地找文晓,这次又该将哪里设为途经点?他兜兜转转,最终过江。这个时间,nest营业到凌晨。
半年没来,到店,和第一次去时同样嘈杂。
正值西甲联赛,撞上两大豪门对决,来nest看球的客人很多,拿着啤酒挤在大屏幕下热聊。
打击笼空空荡荡,挂了暂停使用的牌子。还好老板认出郑怀悠,单独给他开了一条球道,时速70km/h,是当初他教周随鸣的那条。
郑怀悠买了两个小时。他尝试放空大脑,挥棒击球,打了一阵就觉右肩发麻,于是看着发球机,心想,下个球要是打中了,他就结束。
结果是落空,他想,再试一球。
一连五球均失败,不知道是不是天也在故意耍他玩。郑怀悠扔掉球棒,反手摸到肩膀,那里应该是真正发炎了,微微抬起就连着神经痛。
他关掉机器,坐到边上喝水,在反复作痛的肩伤中思考一系列问题:打包要买几个纸箱,尺寸多大;公寓退租之前记得找保洁打扫卫生;华南的天气潮湿容易热,厚衣服可以晚点运过去,诸如此类。
噢,还有文晓,以后不能帮姐姐照顾了。
他有意不去想仅剩的那个关键因素,生怕想了就要推翻之前做的所有努力,所以说服自己,该考虑的只有这些。
喝完水,起身走去结账。nest的老板自打郑怀悠进来,就一直关注着这位老客人的情况,好心询问他肩膀有没有事。
郑怀悠摇头,视线落到柜台挂的酬宾海报,鬼使神差问,周随鸣最近有没有来过。
“好久没见了,他卡上还有几十个小时的打击笼体验没用完呢。”
老板又道:“你要不问问他可不可以借你?他愿意的话,我就帮你抵掉,不用你特地再付了。”
郑怀悠顿了顿,出示付款码,“不麻烦他。”
老板笑着扫码,“没问过,怎么知道是不是麻烦。”
多的没再说,秉持服务行业标准,欢迎郑怀悠下次光临。
走出nest,夜色已浓。
郑怀悠抽烟的时候收到郑佩闲的信息。她与文晓达成了第一阶段的沟通,不过更艰难的还在后头,她没有逃避,表示自己订了酒店,会先带文晓过去和自己住,等小孩平静了之后再谈。
你太辛苦了,今晚不能再打扰你,好好休息。
郑怀悠看了片刻,想回复,打了好几次才发出:嗯。
开车返回,nest在本市西面,公寓在东面,需要再度跨江。去时还算顺畅,夜深却碰上过江隧道维修,只剩一条车道通行,造成了暂时的拥堵。
所有车辆都放缓速度,包括郑怀悠,他排队等待着。
车载电台又在进行情感节目。深夜档,人的情绪更汹涌,打来电话的听众没说两句就哭了,话题离不开都市人的分分合合,因为事业发展要与对象异地恋有几成把握之类。
主持人显然有自己的判断,可碍于调解立场,没法讲得太直接,只说分隔两地的感情,出危机的比例会大大提升,更何况你刚才也说了,你上一段感情也是这么结束的。
来电者一听,哭得更厉害了。郑怀悠隔着赫兹,想,还不如不要说。
那如果我不去呢?
主持人给对方的这句话干沉默了,说即将零点,各位还没有睡的听众,我们先来听一首助眠的歌曲,祝大家晚安。
郑怀悠同样在等待解答,不免遗憾。此时路面似乎通畅起来,前面的车启动,郑怀悠跟上,哪知一切只是假动作,前车挪了两步又忽然停下。
郑怀悠及时刹车,有人却等不及。还没待他准备好,一阵猛烈的冲击感从后方袭来,车身随即发出振荡。
整个人仿佛失重,被抛空。他被追尾了。
郑怀悠回过神,第一时间捂住脖颈,幸而车子承担了大部分冲撞,他并未受到实质伤害。
再扭头,后车窗都被撞碎了,落得一车都是。
偏偏在隧道这种地方,郑怀悠没办法,下车和追尾的司机解决。对方比他紧张得多,见到郑怀悠就不停道歉,问他有没有受伤。
新手想要趁着半夜车少练习,结果提前演练了事故的处理方式。好在双方都无大碍,郑怀悠体谅,没有急着指责,反而手把手指导对方先报警,再走保险理赔流程。
两方将车子移到隧道口的应急车道,后头排队的众多司机都快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事故磨掉脾气,等到终于可以通行,纷纷飞速逃离这条晦气的隧道。
新手司机惊魂未定,到了安全区,赶紧打电话给家人,哭诉事故发生得太突然,自己毫无准备被吓了一跳。
郑怀悠没的哭诉,坐在路边继续等待。
十多分钟后,交警现身,很快判定后车全责。
郑怀悠那辆车的车屁股被撞出个大坑,后车窗碎了,启动也有点问题,目前是没法开了。他留下肇事司机的联络方式和保险公司电话,将现场和车的照片发给4s店,让那边找拖车过来。
做完这些,他体会到了意外的余威,本就发炎的肩膀现在疼得不得了。
交警正在给他们开事故认定书,见到郑怀悠不断按肩,顺口建议:“这位同志,打个电话吧,找家人或者朋友陪你去一趟医院,检查下有没有事情。”
肇事司机态度不错,应和道,是啊,最好找人陪你去看看。
郑怀悠想的并非去不去。姐姐落地没几小时,还要处理文晓的情绪,认识的朋友与同事或在外应酬,或在家睡觉,他该找谁?谁愿意无私地出现?
凌晨两点的自己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