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里伞
    郑怀悠言谢,举杯之前,手机先传来周随鸣的回复。


    ming:不回去了。


    ming:他们会走,我不走,我把我的回程票退了。


    ming:你不也没买回去的机票?


    或许你可以尝试多一点要求。


    那只怪物坐下,第一次用人的声音与郑怀悠对话,似劝导,也似引诱。郑怀悠没有回答。他低头喝酒,改编版本的这杯内格罗尼降低了酒精度,更甜也更香,散发出本地柑橘的清新气息,是周随鸣会喜欢的口味。


    郑怀悠回消息:好,那一起。


    还有一条:记得吃饭,多晚都要吃。


    ming:在吃!


    今天忙得团团转,早上郑怀悠给打包的三明治现在才打开。周随鸣叼着吐司,边改表单边核查明天的航班,笔记本上n个分屏,他的手速快出残影,恨不得立刻做完。


    “周老师,”和他一起收尾的妮可累到半截身子入土,由衷佩服道,“为什么你顶着黑眼圈,精力还那么好?”


    周随鸣稍稍慢下来,想了想,答她:“因为有人在等我。”


    所以明天才不和我们飞回去?小姑娘困惑,跟着八卦心起,多嘴问道:“酩威那个客户吗?”


    四堂会审啊!周随鸣无奈,转移话题,问妮可这几天老听她偷偷打语音电话,是不是和男朋友有问题。


    女孩叹一声,“分手啦,就昨晚。”


    她说累了,男友当初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经济独立,现在又怪她天天在外面跑不着家,合着好人坏人都是自己,对方一点错也没有,这恋爱谈着也没意思。


    情人分分合合,同一时间,有的决定试试,也有的决心分开。周随鸣想安慰她,又觉得自己一股子酸臭味,没什么立场。


    还是小姑娘心态好,说无所谓,安迪大师说过了,她的人生是先抑后扬,说不定那个臭男人就是她最后一个低谷,甩掉,未来才会向上。


    乐观好,周随鸣赞同。妮可笑笑,说能量守恒,巴厘岛又最讲磁场影响,说不定我失去的那部分会补到你身上,这些天辛苦了,周老师,祝你和……那啥顺利。


    周随鸣把三明治切一半分给她,感谢谦让。


    翌日,早晨。周随鸣将众人送至机场。


    有人见他不跟大部队回去,问及原因,周随鸣含糊说忙着呢。


    提问者以为他要留下处理什么未尽事宜,嘀咕一句,做制片麻烦真多。


    除去周随鸣,其余工作人员归心似箭,频频感慨,终于结束了,这次拍摄上天下海,不亚于地狱体验,这岛风景再美也没用,以后旅游可不敢再来了。


    周随鸣将大部分装备托宋莺带回去。女人花了两天,大概了解到前因后果,知道搭档此次为爱放飞,抱怨了一整个早上,眼下没词,只得阴着脸说,“这次情况特殊,我饶你一回,但最多给你一个礼拜,等回去,做好准备干到死吧!”


    喳,周随鸣谢主隆恩。


    宋莺气消,看看他,说,“行了,和你的野男人去玩吧,多拍点好看的照片,但不许发朋友圈,否则我屏蔽你。”


    一行人随即入关。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周随鸣恢复自由身,顿觉轻松无比。


    他的行程这才展开。周随鸣搭安迪的车去瑰舍,路上话多起来,不停问对方哪里值得一游,与十天前来时的状态全然相反。


    安迪以当地人的角度介绍几个景点,跟着道:“恭喜恭喜,ming,你终于开始学着ride the wave,有空来找我体验冲浪,我给你打折,现在的你一定能玩得很好。”


    周随鸣双手合十,多谢安迪大师的陈年鸡汤。


    又想,也许巴厘岛真是充满不可言说之力的福地,顺势而为,不去抵抗,反而能收获更多。就像他与郑怀悠,一个回程未定,一个机票作废,以最不切实际的方式调整到了同个频道。


    思及此,周随鸣突然有了主意,停止欣赏沿路风景,让安迪赶快拐弯。他想在见郑怀悠之前,先去个地方。


    两人原本说好十点酒店碰头,十点一刻,周随鸣还没现身。


    一天没见,郑怀悠昨晚睡得不好,干脆下楼去门口。站了片刻,仍然没见到人,遂发信息过去询问。


    没回,他再发一条。难免又想这样做会不会相隔太紧,正在思索几分钟后才适合发第三条,不远处一辆铁灰色的suv忽而打弯,开进车道,有意停在郑怀悠面前。


    礼宾员正欲上前开门,里头的司机摆摆手,随后下车,一条胳膊搭在车门上,歪头看向郑怀悠。


    “等车吗?听说巴厘岛挺大,没车不太方便,这位客人想去哪里?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郑怀悠放下手机,总在等待的他终于无需多等。周随鸣指指后备箱,向他发出邀约:“我剩了一半位置给你放行李。”


    礼宾员见没自己发挥的份,安静退到一边,去服务下辆车。


    原来是去租车了,怪不得迟到。郑怀悠原谅他,抱起手臂,含笑看着周随鸣,“免费五星级酒店不愿意享受?”


    “天生劳碌命,没这个福气,而且你那个房间的床垫太软了。”


    这个借口还挺难反驳,郑怀悠点点头,“要去哪里?”


    周随鸣摊手,“没想好。”


    “制片居然不做计划?”


    “制片老周已经下线了,现在上线的是司机小周,小周讲究的是心情和眼缘,不是什么狗屁rundown。”


    郑怀悠听了,忍不住露出左边酒窝,周随鸣也受到感染,笑容扩大几分。


    他看着郑怀悠,抬起下巴,变回那只时常在对方地盘边缘挑衅的丛林动物。


    “来不来?不想,还是不敢?”


    怎么会,郑怀悠依旧用行动代替语言。他上楼、退房,再将行李搬进suv,坐上副驾驶位,全程只花了半个钟头。


    周随鸣等他系好安全带,略微压低眉毛,框架眼镜滑到鼻梁。他靠近郑怀悠,盯着对方身上那套熨过的浅色衬衫,佯装嫌弃地啧啧两声,“你这衣服不行啊,谁来海岛穿成这样?”


    郑怀悠瞥一眼他起皱的工装,“你看起来也很像外来务工人员。”


    这么快就嫌弃我了?周随鸣乐起来,说那好,都换,谁也别想逃。


    司机小周效率极佳,油门一踩就驶出瑰舍,将这座与世隔绝的豪华酒店远远甩在身后。他打方向盘,开进市区,让郑怀悠做自己的另一双眼睛,寻找路边专卖纪念品的小商店。


    两人很轻易地找到一间,下车进去,挤在衣架旁边挑选。然而很快发现,想找两件同款但他们都满意的衣服实在太难。


    周随鸣喜欢耐穿带点设计的,郑怀悠啧偏好素色有质感,起初,他们试图说服彼此,均未成功,最后干脆决定,谁也没资格挑选自己的风格。


    拿去结账的是两件极为俗气的夏威夷衫。同个花纹不同颜色,一件大红一件橙黄,印满刻板的棕榈叶图案,品味再差的游客也不会被骗买下。


    店主瞧见,笑得合不拢嘴,大概是在高兴库存终于清了,因此大发善心,顺手送他们两幅同色系的塑料墨镜。


    要土就土到底,周随鸣抓起红色那副戴上。郑怀悠明显还需要一些心理准备,暂且将墨镜挂在橙黄色夏威夷衫的领口。


    周随鸣:“哎,你不配合。”


    郑怀悠叹气,“一定要戴?”


    戴嘛,你皮肤白,适合橙色,肯定不会丑的。周随鸣做出央求的语气,郑怀悠也没办法,只好将塑料墨镜戴上,“满意了?”


    周随鸣憋笑,“我就说说,你还真戴啊。”


    郑怀悠停了两秒,开口:“你别忘了前天晚上睡觉前你说过什么话。”


    “下次轮到我,我记得。”


    他眨两下眼,没再给郑怀悠威胁的机会,趁机吻上去,带点糊弄的意思。两对墨镜撞到,视野相错,却不妨碍车中的这个吻变得更深,更浓稠。


    换完装扮,两人正式开车上路。


    他们不再是出差的销售与工作的制片,而是两位结伴同行、最为普通的旅者,与踏入海岛的芸芸众生并无区别。


    周随鸣将自己从安迪那边听来的景点转述一遍,问郑怀悠有无感兴趣的。郑怀悠听完,没发表意见。后来他看过周随鸣的工作照,知道那天吃饭遇上的古铜色小伙子实际是工作伙伴,这个误会算是解除了。


    倒是周随鸣,提起此事还耿耿于怀,幽怨地问他那个高瘦又时髦的大学生是哪路人,关系亲密到郑怀悠还给他花钱。


    “你没觉得他和我长得有点像?”


    同款窄脸,高颧骨。周随鸣正回忆,郑怀悠凑近他,为他解惑:“我外甥后来回去,还问起你是不是我搞过的对象。”


    “噢,外甥外甥?外甥!”


    周随鸣一激灵,差点把油门当成刹车踩下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那天竟然不知不觉提前见了亲戚,也不晓得有没有给郑怀悠家里人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听过他的忧虑,郑怀悠低低笑起来,说没事,那小子管叫你帅叔叔呢。


    “我很老?”


    副驾驶上的笑声响亮几分,“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


    小孩子也觉得我们那天很幼稚吧!两人不约而同乐起来。suv持续往前,驶过最泥泞的部分,前方道路豁然开朗。


    沿海公路是最好开的一段,周随鸣打开车载音响,里面放着上任租车人未取走的雷鬼专辑,牙买加人唱起歌来热情又懒散,让车厢都蒙上跳跃的金黄色。


    今日阳光不刺眼,微风徐徐。郑怀悠按下车窗,撑着下巴抵在窗边,半眯起眼享受。


    无法想象,几天前,自己还被拘束在酒会上,任由面前转过一批又一批模糊的面孔,索然无味地完成着上司交代的任务。


    而现在,他身边坐着最想要的人。


    “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很像演电影?”还在开车的周随鸣忽然问。


    “哪种?”


    “我是fbi探员,你是被通缉的大反派,我来抓你,但不小心手铐和你拷在一起,所以我们不得不一块上路。”


    噢,公路片的经典剧情,郑怀悠勾起嘴角,“为什么你是好人我是坏人?”


    “这还用问啊!”


    周随鸣分出一只手,使劲拍了一下郑怀悠的大腿,“你多坏,就喜欢欺负我这种老实人。”


    注意安全驾驶,郑怀悠抓住他的手放回方向盘,“你老实?好吧,不过你确实是那种,嗯……看人可怜就会心生同情的类型。”


    周随鸣啊一声,“我看上去有这么心软吗?”


    “不是''看上去''。”


    “我很凶的。”


    不同于那晚在床上的闷声闷气,周随鸣这句说得理直气壮。车至路口,等待通行的时候,他干脆转身,对着郑怀悠胸口就是一枪,嘴里还模拟枪响,发出“啪”的拟声词。


    郑怀悠配合地捂胸口,头歪到一边。


    啪,周随鸣又补一枪。


    郑怀悠睁开一只眼,“怎么开两枪?”


    “因为你有两颗心啊。”


    烂梗,郑怀悠却笑得很纵容,“那你都射中了。”


    他去牵周随鸣的手,揉着对方指关节,直到周随鸣张开并回握。两个人,两只手,十根手指纠缠彼此,衍生出无数种形态。


    雷鬼专辑还在播放,做这程路最为理想的伴奏。交通灯跳色,他们接着行驶,没人问终点在哪里、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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