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里伞
    迟到的调侃?周随鸣以为郑怀悠终于得空打趣自己在餐桌上老是让步。他不介意被旁人拿来开涮,李幼和非常漂亮,舞蹈生出身,有股精灵般的美。两人有次拍片认识,李幼和那份气质让周随鸣着实神魂颠倒过一阵,当初追人追得相当辛苦。


    在一起后,他伺候这位小公子也格外卖力。友人聚会,见他鞍前马后,笑说妻管严,他也坦然回应,说怎么了,我就是喜欢被他管。


    跪多搓衣板,爱上膝盖痛?周随鸣,你怕不是天生受虐狂。


    “管我说明他在意我嘛,他如果管得松了,我还会担心他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呢。”


    周随鸣感慨,话音刚落,旁边的郑怀悠关掉水龙头。


    “那你很能忍。”


    夸奖吗,其实要夸奖,一般用包容、大度这样的词语,但郑怀悠用的却是忍。


    也不算冒犯,只是听起来有点怪。念头过了脑子,周随鸣没多计较。下一秒,鼻尖又飘来那股沁入身体的水汽,令他不由自主加深呼吸。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郑怀悠的眼睛,对方侧身,说:“荒原来客。”


    周随鸣不解。


    “我用的古龙水,你好像一直在闻。”


    “……这味道蛮特别的。”


    “好多人都这么说。”


    郑怀悠嗯一声,“不过他们觉得多闻容易头晕。”


    谁?周随鸣无意识蹙眉,“是吗,我倒还好。”


    郑怀悠盯了他片刻,笑笑,“你也就闻了几分钟吧。


    周随鸣隐约察觉这话里暗含攻击性,但郑怀悠表面无恙,仍旧一派平和,洗完手也没有多留,与他一前一后回了座位。


    再坐下,又变成四个人。周随鸣看见韩柯咬了咬嘴唇,估计郑怀悠又在桌子底下捏他手或腿了。


    饭局后半段的味道欠佳,周随鸣找个机会提前买单,一支四位数的红酒赫然在列。


    四人在楼下道别,郑怀悠感谢周随鸣请客,礼貌说下次换我来吧,随后喊了专车来接。送韩柯进车时,他一只手始终按在男孩后腰,未曾离开。


    专车转弯,等到彻底消失,周随鸣忽觉口干,想抽烟,伸进口袋摸烟盒,才发现里面早空了。


    “你这朋友的老公控制欲挺强啊。”


    他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本在玩手机的李幼和听完,有些困惑。他瞅瞅周随鸣,猜测是因为今天见到郑怀悠,同类竞争,由此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危机感,于是乐了,心里念着那支红酒的台面,顺着台阶哄了他两句。


    “可不,小柯和我讲过,说这个郑怀悠什么都好,就是老爱盯着他,每天查岗,平时他回去晚一点都战战兢兢的啧啧,要是换成我,我才不要呢。”


    说着,靠到周随鸣肩膀,感慨:“还是你好,愿意被我管。”


    周随鸣安静两秒,搂住他,“对啊,我怕老婆嘛。”


    算你识相,男友哼一声,随后皱皱鼻子,嫌恶地伸手扇风,“哪里来的怪味道,黏答答的,闻着晕死了。”


    洗手间几分钟,竟能这么快染上一个陌生人的气味?周随鸣刻意不去深想,亦不做回答,他只觉得哪里晕了,分明那么特别。


    那么好闻。


    第2章


    与李幼和分手是在三个月后。


    原因是对方精神出轨,认识一个男大学生,成天聊骚。


    分手闹得不太愉快。李幼和初初认错,承认自己不对,但他从来不是真心反省的性格,争着争着这错又落到周随鸣头上。李幼和向他控诉,说他太忙,晚上回来就躺倒,睡得和死猪一样,撩都撩不动,两人没空沟通,床上生活质量极差。


    我这不是为了赚钱吗?周随鸣面前满满一个烟灰缸,说难道你想以后我们结婚了,还在外面租房子,车呢?还要不要换了?你不老嫌我那辆别克起步慢?


    看他这样一条条罗列清晰,李幼和也冷静下来,抱着手臂,仿佛重新认识般打量他,说那就分手吧。


    周随鸣没立刻答应。好歹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不止一次,他们认真讨论过未来的事情。


    沉没成本也太大。他甚至尝试说服自己,只是和别人聊骚,没到那种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可以原谅。


    谁料李幼和听完这个宽宏大量的处理,冷笑一声,头一回摆出那种不符合他精致眉梢的严肃表情,一字一顿说,原谅我?你知道我心飞到别人身上,还愿意和我一起,就算自己憋着,都不敢承认我俩已经完蛋了?


    他仿佛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一顿,开炮似的朝周随鸣轰过去:你是不是怕被别人说,我们在一起三年突然分手,你就不是那个工作家庭都能摆平的周随鸣了?救命啊,你哪里是想和我过一辈子,你就是习惯了有我,不想再花时间尝试其他的可能。老实说,我们近一年以来有真的开心过吗?有哪次聊天、做x,是让你觉得舒服,觉得爽的?没有吧,你连装都快装不出来了。我也一样,从你身上我已经很难再感觉到快乐了,所以我才会去找别人。


    最后一锤定音:周随鸣,如果你只想找个队友,组队和你过日子,和你一起减轻生活负担,别找我,你放过我。


    那晚李幼和就搬走了,周随鸣独自把烟灰缸洗干净,又拆了一包烟将其填满。


    某种程度上,李幼和比他有勇气,哪怕是犯错,这人宁愿在不道德边缘大跳特跳,也不要和自己在安全圈内循规蹈矩。


    当初介绍他们认识的朋友听说此事,旁敲侧击问过周随鸣。他给双方留个面子,笑笑回答,花了三年意识到彼此不合适,也算及时止损吧。


    对方嘶一声,感慨,说那时候看你们两个多配啊,一个高大一个漂亮,站一起赏心悦目


    再多没说了,周随鸣却懂对方的言下之意。拨开起初由激情与荷尔蒙交织的迷雾,或许自己也当李幼和是某种符号,一个“周随鸣应该有的”伴侣。


    “终于发现了?你的婚恋观比直男还直男。”


    合伙人宋莺嗤笑,将外出拍摄的报销单拍到周随鸣头上,勒令他停止伤感。恋爱不长远,赚钱永流传,还是工作要紧。


    她讲得也有道理。两人是前同事,从大制作公司跳槽出来后,合伙开了工作室,一个制片一个导演。宋莺做创意,永远天马行空,周随鸣负责落地,讲究风险控制,稳定比改变重要。


    大约也是自我惩罚,分手后,周随鸣有意接了一大堆项目。有段时间几个拍摄混合打,他忙得和狗没区别,加班加得昏天地暗,办公桌边的行军床连毯子都不叠,随时躺下眯半小时。


    睁眼,工作室那盏吊灯悬在头顶,摇摇欲坠。


    寂寞涌上心头,他打开宋莺推荐给他的交友软件,传几张自己的照片,写上职业和基本情况,跟着划两下。


    有划到匹配,发个你好过去,一半石沉大海,一半聊两句就拐去下三路,问能不能发点下面的照片看看。


    只有零星一两个,尚能正常聊聊天。等到见面,约会对象看见他,起初很惊喜,询问他这份工作是否很长见识,合作很多明星,到访很多国家。


    周随鸣沉默片刻,说合作过,也到访过,但都是从这个片场到那个片场,这座岛到那座岛而已。


    他试图分享几件拍摄趣事。可惜吃过半顿饭,或者一轮酒,再多趣事也变牢骚。见面对象从兴致勃勃到心不在焉,等周随鸣买完单回来,才隐晦地对他说,感觉你照片看起来更阳光点啊。


    交友软件放的还是几年前的照片,周随鸣恍然,原来现在的自己变得无聊了。明明二十出头的时候,他还在做户外摄影,跟着师兄上天入地,意气风发得不得了。


    再过几年,社会一顿老拳,他吃个败仗,那份恣意几乎磨灭,唯一想的就是多赚钱。尤其单干之后,柴米油盐尽是生活难题,哪怕出来前刮过胡子,抓过头发,搭配好衣服套在身体上,都挡不了眉宇间的那种疲惫。


    周随鸣这次沉默更久,最后才说,工作么,是这样的。


    约会对象听后,笑一笑,说,也是,我也差不多。


    此后话题寥寥。


    人本能地抗拒着与自己差不多的翻版,大家意兴阑珊,这些约会均告一段落,很难再有第二次。


    周随鸣删除软件,转而花大把时间沉浸工作,反正现在单身,做到死,家中也无人抱怨 。


    他把自己难以找到对象的事情告诉合伙人,宋莺乐见其成,女人有时候恶毒得近乎幽默,说太好啦,你最好一辈子不要谈恋爱,卖命给公司,做到死!哈哈!


    周随鸣无语,“你不也一样。”


    滚!她给周随鸣看自己的聊天列表,“老娘行情不要太好。”


    周随鸣挑眉,望着那一串不断跳出的姐姐、姐姐,按住她的手机屏幕,眼不见为净,起身去监督拍摄准备。


    走过每个区域,总有人喊他。有些是周老师,您来看看这光对不对;有的是随鸣,相机昨晚忘充,电池没电了;还有人喊的是鸣哥,外头保安的烟不够发了呜呜呜。


    周随鸣一一解决:先在灯位图上画叉,说这方向直打肯定不对啊,你吃不准找宋导,别浪费时间;又翻出自己的摄影马甲,从左边口袋拿出备用电池扔给摄影;最后瞅瞅助理小张,从右边口袋掏出两包软中华。


    “发完去门口接客户,妮可她们估计到了,咖啡送来了吗?”


    小张点头,指一指角落两个大纸袋。他昨晚熬夜帮宋莺做分镜,眼下两个青皮蛋,周随鸣看了叹气,说行了,人我去接,你发完烟去后面睡一会。


    在外面抽了支烟,周随鸣先接到妮可。小姑娘是广告公司负责这支广告片拍摄的am(客户经理),看到周随鸣就立即拉住他,低声说客户还有五分钟到,周老师,待会问起来,你记得说你是我们agency的啊,别穿帮了。


    懂、懂。周随鸣答应。有些广告公司体量有限,比稿时吹牛皮,说自己有拍片班底,实际摄制部就是个摆设,每次都是临时攒局,还不能给客户知道这活是外包的。


    周随鸣和妮可上头的客户总监认识,本次拍摄任务很赶,预算也不高,他答应,纯属江湖救急。好在客户是酩威,洋酒巨头,他的打算是拍好了能做案例,还能卖人家一个面子,少赚点倒也没关系。


    又等半小时,酩威市场部的客户才来。妮可一见,立即化身小蝴蝶,飞舞着过去。她一张小甜嘴,哄得客户笑声不断,扎起的高马尾也连带着一摇一摆。


    不过视线一瞥,看到面前摆的咖啡是某连锁品牌,高马尾立即改变脸色,让妮可赶快换一家。


    “亲爱的,我陪你们喝泔水无所谓,但今天下午sales那边的vp要过来,你总不能让我端这个给他吧。”


    周随鸣正吸吸管,这句泔水让他觉得冰美式都有了味道,默默放下。


    宋莺和他隔空对上眼神,女人做口型:惯的。


    好在妮可能屈能伸,立马下单精品手冲,预约送达。


    上午拍摄尚算顺利,制片日常就是扯皮、填坑、帮忙擦屁股。多年下来,周随鸣那三板斧早已淬炼成金。他们今天拍的是酩威旗下一款高档香槟的新春特别版,主题定的新年新气象,主打气泡感呈现,抓的都是转瞬即逝的场景,要与时间赛跑,周随鸣基本十分钟看一次表,以免耽误进度。


    他干活,妮可社交,客户躺平,所有人分工明确。


    到下午两点,众人休息。小张补完眠,帮忙发盒饭,妮可则带着高马尾去休息室单独吃。


    周随鸣趁着这二十分钟拷贝备份,查缺补漏。为了方便工作,他今天换了眼镜,黑色粗框,外加一身帽衫和运动裤。中间帮美术搬道具,片场打光太热,他出了汗,于是脱掉帽衫,露出里面一件黑色t恤,衣料单薄,贴着流利的身体线条。


    有熟悉的场务见到,哟一声,拍周随鸣后背,比着他的宽肩,“你这练得可以啊。”


    单身的馈赠。周随鸣开个玩笑。这一年没对象,除去工作,他唯有将多余精力全部消耗在健身房。


    正与同样孤寡的场务交流健身心得,片场门口忽而人头攒动。


    酩威的销售人马来了,还不止一个,乌泱泱一群,个个西装领带,估计是刚结束什么大会。高马尾和妮可立即从休息室奔出来,跑去迎接,柔声细语接待。


    宋莺低头吃盒饭,斜一眼,毫不客气点评:“中介带人看房啊。”


    周随鸣做个嘘的手势,却也不免皱眉。他有一股不祥的预感。这支片子原本是和酩威的市场部对接,现在横插个销售老大进来,高马尾不怒反捧,说明他们的食物链上游浑浊,谁说了算的界线非常模糊。


    片场做决定的人一多,容易乱,属于大忌。


    周随鸣大感麻烦,摘掉眼镜,狠狠揉眉心。再睁开眼时,他发现门口又有人进来,大概是比前面一批落下两步,到得迟了。


    重新戴上框架,周随鸣才发现这位迟到者的西装领带与别人稍有不同,三件套显然更为精细熨帖。他走进来,正在放松脖颈,头一偏,正与周随鸣对上。


    喔。两颗心。


    周随鸣最先想起对方的名号,随后才是完整的名字不是说在快消吗,跳槽了?也太巧了吧。


    他心里想着,并未指望郑怀悠认出自己。一年前,一顿饭,一面之缘罢了。


    然而郑怀悠记性比他以为的要好得多。对方放下手,对他点一点头,同样传递“好巧”的意思。


    点完,没和周随鸣多有眼神交流,酩威那个vp见到郑怀悠进门,立马扬手,招呼他过去。


    周随鸣一时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冷不防被人用手肘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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