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常晟嘴角噙着笑，端起玻璃杯轻轻晃了晃，语气缓和了几分：“那最好了，先吃饭吧。”


    咸伟懋握着刀叉，轻轻在牛排上切割，心里却一直在思索着清洁能源项目的事情，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询问：“常世集团是你家的家族企业？”


    “是，也不是。”常晟伸出食指摇了摇，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是姓常，但在集团里，也不过是个摆摆样子的吉祥物罢了。”


    咸伟懋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些，又追问：“这个清洁能源项目，你都知道多少？”


    “不多。”


    常晟细嚼慢咽地塞进一块牛肉，想了想说，“我昨天才下的飞机，就被委派作为项目代表，也就匆匆翻阅了些资料，了解个大概。”


    咸伟懋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些什么。


    他想告诉常晟，这个项目有问题，根本就是个圈钱的幌子，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患。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常世集团是投资方，实力雄厚，难道会不知道项目的猫腻？


    想了想，他还是闭上了嘴。


    可作为朋友，他仍然是不希望常晟被卷进这件事里，更不希望他因为这个虚假的项目，陷入麻烦。


    “patrick。”咸伟懋突然放下刀叉，语气认真，“你打算怎么做？全程跟进这个项目吗？”


    “当然。”常晟点头，语气坚定，“我会一直跟进，而且……半个月后的新闻发布会，对集团来说至关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


    咸伟懋瞬间明白了。


    恐怕这个清洁能源项目，本身就是一个和股价挂钩的金融游戏，新闻发布会不过是推动股价上涨的噱头，至于项目本身能否落地，根本不重要。


    “怎么？”常晟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咸老师有什么高见？”


    咸伟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只是好奇，常世集团为什么会突然对清洁能源这种新型领域感兴趣。”


    “商业机密。”常晟故作神秘地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没有多说。


    咸伟懋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如果新闻发布会对投资方至关重要的话。


    那他倒是有个好计划。


    -


    吃完饭回到办公楼后，咸伟懋刚坐下，就接到了aron在群组里发的通知。


    清洁能源项目团队要会同常世集团，前往攀市考察新型复合材料，风险评估组需要派人一同前往，aron询问有没有人自愿报名。


    攀市……吗？


    咸伟懋有些恍惚，


    他已经有多久没回去过了？从福利院离开后，他带着念念和望望，就是在攀市讨生活，那里承载着他最艰难也最温暖的回忆，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他的第二个故乡。


    想了想，他还是在下班前，在群组里发送了报名申请。


    他不仅要去考察材料，更想回攀市，见一个人，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朝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泛起淡淡的金光。


    刚将手机放回桌面，屏幕就传来一声震动。


    咸伟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微信头像。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


    糟了，是陈明远介绍的相亲对象。


    两人约好了今晚见面。


    他竟然因为项目和林望的事情，完全把对方给抛在了九霄云外。


    第68章 相亲 任君差遣。


    相亲约在了市中心一家静谧的独立书店。


    沿街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格外惹眼。


    咸伟懋打车赶到时, 靠窗座位上的女生已经一眼认出了他，抬起纤细的手腕，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咸伟懋也抬手示意, 推门走进书店，在女生对面缓缓落座。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他眼底带着几分歉意，确实耽搁了对方不少时间, 心里很过意不去。


    “不碍事, 我也刚到没多久。”


    女生留着一头柔顺黑长卷发，气质干净又知性，看着格外和善。


    咸伟懋朝她温和一笑, 礼貌询问：“想喝点什么？我来点单。”


    “一杯橙汁就可以了, 谢谢。”


    “好。” 咸伟懋颔首, 自报身份, 语气沉稳得体，“我是o大学的博士生, 咸伟懋，陈教授应该跟你提起过我。”


    “你好，咸伟懋。” 女生笑意清爽利落, 大方伸出手，“我叫叶蓓，是陈教授的小侄女，目前在市发改委工作。”


    “发改委？”咸伟懋点了点头，“挺不错的。”


    叶蓓失笑摇头：“哪有什么不错的，都是寻常工作。倒是你，能沉下心扎根枯燥科研这么多年，就算在陈教授带过的一众学生里, 也是难得。”


    两人客气寒暄了几句，气氛松弛自然。


    咸伟懋的视线无意间落在桌面上，瞬间被摊开的一本《局外人》吸引了目光。


    “你也看加缪？” 叶蓓捕捉到他的眼神，伸手轻轻合上书本。她今日穿着简约的深蓝色职业衬衫，袖口整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气质干练又温柔。


    “很早以前读过。” 咸伟懋轻声应道。


    叶蓓抬手理了理耳旁散落的长发，坦然笑了笑：“说实话，我一直挺抵触相亲的。总觉得这种相识像在菜市场挑白菜，太过刻意功利，少了顺其自然的缘分。”


    咸伟懋微微垂过头。


    不迎合世俗、不随波逐流，这份通透洒脱，倒真有几分《局外人》里默尔索的影子。


    他端起刚送来的橙汁抿了一口，忽然用流利的法文轻声接了一句：“ll ne faut pas jouer àêtre ce qu''on n''est pas.（人生在世，永远也不该演戏作假。）”


    叶蓓眼底瞬间亮起一抹讶异的光，目光在他身上静静停留了几秒。


    这时服务生端着甜点走了过来，咸伟懋道了声谢，抬眼看向叶蓓：“可你最后还是来了，不是吗？”


    叶蓓不紧不慢地拿起小勺，语气从容淡然：“这就是我和默尔索最大的区别。他活得太过绝对、太过孤勇，而我……” 她轻轻耸了耸肩，眼底带着几分成年人的通透，“很多时候，还是要向生活适当妥协。”


    两人相视一笑，瞬间卸下了初次相亲的拘谨，气氛骤然轻松下来，很快便熟络地聊起各自的观念与生活。


    叶蓓看着温婉淑女，聊天时却时不时冒出几句冷幽默，猝不及防的反差感，逗得咸伟懋低笑了好几声。


    “所以你今天来，是提前适应一下被世俗‘审判’的感觉？” 咸伟懋弯着嘴角打趣，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丝毫没有留意窗外玻璃另一侧，一道裹挟着戾气、满是醋意的凶狠目光。


    叶蓓最先察觉到不对劲，微微蹙起眉，抬手指了指马路对面：“咸伟懋，你认识那个人吗？他怎么一直盯着我们这边，眼神不太友好。”


    “嗯？”


    咸伟懋漫不经心地咬着吸管，顺着叶蓓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去。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


    马路对面，一个身形高挑清瘦的男生正单手插兜站在路灯下，一头耀眼的金发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宽大的 oversize 卫衣衬得他随性又桀骜，那双眸子却锐利得像是能穿透玻璃窗，死死锁着桌前的自己，浑身都透着一股来者不善的气场。


    “噗”


    咸伟懋一口橙汁直接没忍住，猛地喷了出来。


    “抱歉抱歉！”


    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拭桌面和衣角，窘迫不已。叶蓓十分体贴，默默递来几张纸巾。


    不等他收拾妥当，书店玻璃门被人一把推开，常晟大步流星走了过来，径直停在两人桌前。


    “这位是？” 叶蓓抬眼打量着来人，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patrick。”


    常晟抢先一步伸出手，脸上挂着一抹过分灿烂、却透着几分挑衅的笑，语出惊人：“我是咸伟懋的前夫。”


    “咳！”


    咸伟懋刚端起水杯想压压惊，被这话惊得差点呛到，连忙摆手解释，脸颊发烫：“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人就爱乱开玩笑，他是我很好的兄弟。”


    常晟语气酸溜溜的，刻意拖长语调：“好兄弟？在肖恩那座高山村落里，你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咸伟懋强忍着当场掀桌的冲动，尴尬地跟叶蓓简单解释了两人被切罗基族人误会成新婚夫夫的趣事。


    “原来是你的兄弟，那还真挺巧的。偌大的上海都能偶遇。” 叶蓓笑容稍显勉强，大方客套道，“不介意的话，一起坐下聊聊？”


    常晟故作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明知故问，眼神却一直瞟着咸伟懋：“你们这是在…… ？”


    咸伟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在相亲啊！


    这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叶蓓倒是从容淡定，淡淡开口：“没什么，就是闲来无事聊聊天。”


    “啊？那我会不会打扰到你们？” 常晟嘴上说着客套话，动作却半点不客气，直接拖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下，挑眉看向两人，“应该不介意我加入吧？”


    叶蓓的表情微微一滞，碍于体面只能勉强应声：“不…… 不介意。”


    三人分坐在菱形餐桌的三个角，两两相对，气氛瞬间凝滞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修罗场气息。


    常晟自来熟般招手叫来服务生，随口点了一杯冰美式。手臂随意往后一搭，稳稳落在咸伟懋的椅背上，姿态慵懒又霸道，像个幼稚的孩童，明目张胆地宣示着主权。


    “对了，” 常晟忽然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笑意不达眼底，“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聊得这么投机？”


    叶蓓回过神，从容接话：“我们在聊加缪的《局外人》，patrick你有看过这本书吗？”


    “没有。” 常晟笑得一脸无害，嘴角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叶蓓抿了口咖啡，语气不软不硬：“是吗？那真是可惜了。不然你应该能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局外人。”


    常晟眉尾猛地一跳，周身气压瞬间沉了几分。


    咸伟懋举着玻璃杯的手僵在半空，杯沿的阴影落在他紧绷的嘴角上，进退两难。


    书店舒缓的钢琴曲缓缓流淌，却半点化解不了此刻暗中较劲、剑拔弩张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