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肆典
    夏日晴空的一片雪花,再次砸在鼻尖上,羽嘉清晰地知晓她在干涉一个凡人的命运。


    或许无关情爱,或许算作补偿,大概是一瞬间的恻隐之心,也可能这对她这样的神仙而言易如反掌,她甚至不曾思及原因。


    凡尘百年,神山不过百日,须臾而过,于是,她问了出来,一刹那的念头。


    正如千阙所说的,她没想过索要补偿,更没奢望过真要以身相许,离别三年,她只是心有不甘。


    但如今,她回来了,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可是,上天总是这么喜欢捉弄人,它会在一个不幸之后埋藏另一个更大的不幸,也会在一个惊喜后面准备一个更大的惊喜。


    千阙人生中头一次愣怔这么久,她将自己短暂的人生都思索了一遍,来推理和判断眼前这一刻是梦境还是真实,甚至忘了回答。


    羽嘉瞧她不语,蓦然转身,一句“算了”正要出口,千阙拉住她的衣袖顺势钻进她的怀中。


    从她踏进这方院子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刻,她便想要抱住她的,一直忍到现在,才得偿所愿。


    “说定了,不许反悔,就算是做梦,也不许反悔。”她倚偎在她肩膀处抽泣道。


    纵容一个人的拥抱,就像纵容一朵花在自己身体间扎根,她稚嫩柔软的须会沿着你肌肤的毛孔,钻进你的血肉肌理,缠绕你的四肢百骸,再跟随你的血液回流进你的心口,从此,与你交织为一体。


    如果前一刻羽嘉还未来得及思索她的问题意味着什么,那这一刻,她便已经被裹挟其中了,千阙用怀抱和心跳裹挟她,不给她一丝退却的余地。


    羽嘉没有回抱她,只抬手在她后背处拍了拍,便将她从怀中推开了。


    千阙眼圈红红的,心绪还起伏着,她甚至还没确定是不是在做梦,也没得到她确定的回答,就这么被无情地推开了。


    难道是反悔了?


    千阙心口一慌,正要开口,却见羽嘉手中握着一方帕子递在她面前。


    她没开口,也没看她,眼帘垂得很低,神情也淡然,就这样默默地送了一方帕子给她。


    千百年来,送帕子,一是定情,二是擦眼泪。


    千阙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想到儿时那句戏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三年的悲欢离合,一直被她禁锢在心底深处,即便重逢见到她的第一眼,她也没敢哭出来。


    可眼前这个帕子就像一味药引子,瞬间将她埋藏在身体里的病痛与隐疾悉数勾了出来,等着一剂良药来治愈。


    羽嘉的怀抱便是那剂良药,可是,数十万年来,这剂药从未医过人,她立在原地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


    千阙委屈地看她,眼泪一颗颗往下坠,眼见那人依旧没来抱自己,她嚎啕的哭声更大了几分。


    最终,主动扑进她怀里之前,她还是先将帕子接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第121章 凡尘(十)


    凡尘(十)


    初动情肠的少女, 即便上古的神也难以猜透其心事,羽嘉静静看着千阙将帕子揣进怀里,又默默等着她在怀中平复心情。


    屋外的雨丝更绵软了几分, 竹笋破土,竹芽萌生, 整片竹湿漉漉的, 仿佛含了温情。


    没有温暖的环抱, 人的委屈也不敢太放纵, 千阙只哭了一会儿就安静了下来,吸吸鼻翼俯在她肩头抽泣两下, 哽咽道:“你没有抱我。”


    羽嘉垂眸看她一眼, 抬起一手环在她纤薄的背上。


    千阙又抽泣一下, 将她的腰抱的更紧些, 接着道:“两只手抱。”


    羽嘉提了口气,还是依了她。


    千阙鼻子一酸又呜咽起来,喃喃着解释道:“姐姐没有哭过吗?人哭的时候,最需要的就是温暖的怀抱了, 抱得越紧越好,能温柔地拍一拍,再说些好听的话就更好了。当然, 没有我也不介意,只不要推开我就好。”


    羽嘉蹙眉思索,她没哭过,也少见人哭。


    神山上, 栩无离脾气最火爆, 儿时总被人打出一身伤, 每次伤痕累累逃回神山, 都是自己躲在老虎洞偷偷舔伤口,生怕给人看见了,次数多了,她便也假装看不见。


    少阳虽出身尊贵,可自小没了娘亲,大病小伤的总要在她面前装可怜,原来她那时委屈哀怨的小眼神,是在讨要怀抱和关心啊,不该总说她是活该自找的。


    还有青鸾,刚把她救回神山那会儿,一双鸟眼眼泪婆娑望着她,鸟头都搁在她肩膀上了,硬是被她给托回软榻上自己啄药喝,害她自那之后就没敢再亲近过她。


    唉,在那边亏欠的,总要在这边多加补偿,羽嘉抬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沉默良久也不知道说什么算好听的话。


    千阙又埋头抽泣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从她怀中抽开身,拉着她的手到软榻上坐下,将怀里的帕子掏出展开,前后左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道:“羽姐姐这帕子的花纹真好看,是亲自秀的吗?既然是送给我定情的,为何没有绣上闺名或者小字呢。”


    羽嘉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她哪来的闺名和小字啊,活了这么久,连名字都快活忘了。


    千阙看她神情不自在,猛地抽了口气,心口起伏着问道:“姐姐这怕子难道是胡乱拿出来敷衍我的么?”


    没等羽嘉解释,她又自顾自道:“姐姐刚回来,仓促些也正常,我一点也不介意,没有闺名和小字以后绣上就是了。只是,如今我们都是这样的关系了,我还不知晓姐姐姓什名谁,祖籍何处呢。”


    这样的关系?羽嘉心口一动,顿了顿,朝她道:“没有祖籍,没有姓氏,也没有小字和闺名。”


    即便什么都没有,也没能吓退千阙,她含着一汪眼泪看向她,问道:“姐姐是自小身世坎坷,无依无靠么?”


    “算是吧。”羽嘉顺着她的话答道。


    “那我以后就是姐姐的依靠了,我来给姐姐取小字可好。”哪怕手里有现成的帕子,也舍不得用,千阙抬手用衣袖擦干眼泪,眼巴巴看着她。


    “倒也,不必。”看她眼里终于有了光,羽嘉最后两个字轻了许多。


    “我知道,小字需得家中长辈或德高望重的人来取,可是姐姐都没有,如今我成了姐姐唯一亲近的人,就只能由我来取了。”千阙不由分说地扛起了这个重任。


    “哦,有劳了。”羽嘉无奈道。


    “姐姐不必生分。”千阙朝她身侧靠了靠,补充道:“姐姐也为我去取个小字吧,我及笄时,母亲原本是要为我取小字的,可我没同意,我想,我想等你回来亲自帮我取。”


    羽嘉掌心握了握,答了声:“好。”


    “那就说好了。不过得我先取,等我取的小字姐姐满意了,再帮我取,我要翻阅古籍给姐姐寻一个最美好的字。”她仔细盘算着,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屋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叫了许多声,小依依不见外地飞到窗台边帮她们垒窝衔泥。


    羽嘉话不多,但凡事都依了她,千阙心口一时酸一时甜,朝着她又哭又笑了好几次,才含着羞涩将身子送到她怀里。


    羽嘉将她披在身上的外袍掩好,又抱着她坐了一会儿,直到诗知云撑着伞前来叩门,两人才起身。


    诗知云原是不放心千阙才来的,看到羽嘉回来了,眼圈霎时就红了,旁人或许不知,可她作为千阙的母亲,自然知晓自己女儿的状况,若是羽嘉一直不回来,她这唯一的女儿怕是真要忧郁成疾,年华不保了。


    她话语不多,没有盘问羽嘉的去处,也没诉说千阙的过往,看到女儿脸上终于有了生机和笑意,她简单客套几句便离开了。


    但羽嘉从她的神情和眼神中读出了一位母亲的无奈和辛酸,再看向千阙时眼神更多了几分柔和,对她的行为也多了几分纵容。


    纵容她诉说万般柔情的话语,纵容她百般依恋的亲近,也纵容她不安之下的粘人。


    于是,千阙就这般顺利地住进了她的院子,在她归来的第一天。


    重逢第一晚,千阙睡的很乖巧,没有像儿时那般非要抱着才肯入睡,也没有费尽心机去亲近她,她恬静地贴着她身体的边缘躺着,看着她一会儿思索,一会儿傻笑,嘴巴张张合合的,许久也没说一句话。


    最终还是羽嘉先开的口,望着她紧抿的双唇,问道:“想说什么便说。”


    千阙将手指捏在上唇处,若有所思道:“姐姐走后,我重新去书架上看了,那本医书不见了,找了所有书架都没有。所以,我在想,姐姐说的误食仙草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哦,原来不是变乖了,而是害怕了。羽嘉笑了笑,将身子转向她道,蹙了眉心道:“三年没配过解药,我将药方给忘记了,你若是睡觉还像儿时那般不老实,我可没办法了。”


    千阙脸色白了许多,手指将嘴唇捏出一个褶,思索良久,往她身侧靠近些,红着脸问道:“只亲亲脸颊呢,没事吧?”


    羽嘉无奈,伸手点在她额头上将她推远些,而后转身熄了灯。


    千阙摸黑拉住她的衣袖,渐渐地睡去了,但是她睡的很不安,惊悸了几次,似乎还做了不好的梦,羽嘉拍着她的肩膀处安抚她。


    迎着夜色,听着雨声,她不禁思索起这些时日的经历来。


    从三万年来梦中的那片竹林和院落想起,到昆仑镜里被火光缠绕的少女,她不止一次推演过这其中的关联,都不曾找到答案。


    而眼前这个人,八字命理皆无火,也毫无升仙的机缘,却莫名其妙地闯进她的视野,将命格同她关联了,这些猝不及防又不可掌控的微妙,即便费尽思量也难以明了,她心中腾起一丝难解的情绪。


    好在凡人寿数短,即便同她纠葛这一世,也不过短短数十载,羽嘉叹了口气,缓缓睡去。


    自这日起,有了自以为名正言顺的身份和羽嘉的纵容,千阙的不安逐渐消散,她的爱意也变得明显浓烈起来。


    衣柜里多了她的衣衫,书架边多了她的书案,床榻上多了她的绣花软枕,床头上也贴上了她亲手写的花好月圆。


    原本分门别类,齐整划一的书架,被她这些年攒的书、画的画挤得有些凌乱,就连房间的角落里也不知不觉摆满了她的机巧玩具。


    她还请人在东侧的厢房里垒砌炉灶说是要学做饭了,这方小院渐渐多了另一个人的痕迹,但更多的是,有了烟火气。


    其间,诗知云又登门过几次,见两人行为举止过从亲密,渐渐明白了什么,每次来心口都要闪过几道惊雷,时间久了,便也麻木了。


    孩子能平安喜乐地活着,不正是她这些年在神佛面前苦苦祈求的嘛。


    临近端午,城中要赛龙舟,诗知云一早就让嬷嬷来唤千阙进城,羽嘉不爱热闹自然不去,千阙一步三回头,磨蹭了许久才登上早就备好的马车。


    难得清净,目送她离开后,羽嘉便转身回了屋,可目光落到哪里,都有被惊扰到,因为这方院子,这间屋子,到处都充斥着她留下的痕迹,喧嚣的痕迹。


    喝茶时,青玉茶盏旁是她亲手捏的陶土小人,明明捏的歪歪扭扭不似人形了,还非要说是照着她的样子捏的。


    看书时,书皮上标记的点也被她改成了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了,好看的书,小人笑嘻嘻的,枯燥的书,小人全部哭丧着脸。


    下棋时,躺椅上被她挂了雄黄香包,说是可防蚊虫叮咬,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就连衣衫上都沾染了几分。


    即便睡觉时,也要被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绣花枕头再气笑一次。


    一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入侵了另一个人的领地,用这么稀疏平常又啼笑皆非的方式,可当你意识到的时候,又已经深陷其中了。


    第122章 凡尘(十一)


    凡尘(十一)


    等待是什么滋味?竹影之下, 燕鸣声里,朝阳残落,风卷云移, 这方院子成了你的身体,静等着一人叩门。


    说是两日便回, 结果拖延了七日, 羽嘉也浅尝了一番等待的滋味。


    千阙心里有牵挂的人, 看龙舟一脚踏空落了水, 肉身凡胎,呛水受凉, 加上她本就心神不宁, 这一病倒也高烧昏睡了三天。


    自小到大, 无论她做什么事, 诗知云都只是立规矩、做示范,较少有强势管教的时候,唯有生病这一条,她从不示弱, 因为她两次差点失去唯一的女儿,都是因她为生病。


    所以,无论千阙醒后如何央求, 她都坚持等她静养两日再回去。


    烧也退了,鼻塞也通畅了,眼看千阙好转的气色和精神差点又因思念蔫下去,诗知云这才同意她登上回家的马车。


    “羽姐姐。”


    羽嘉正在院中喂鸟, 远远就听到千阙的呼声, 回头就看到她朝自己跑来。


    她穿了粉白色的新衣裳, 因着风寒还未痊愈, 头上匝了抹额,面色憔悴苍白,脚步也略显虚浮,时而咳嗽一两声,却依旧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兔子。


    羽嘉施法开了门闩,含着笑意等着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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