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肆典
上一次恶魂聚结,烈焰真火足足烧了三十三日,这一次来势怪异,拖延的时日也长达数百年,只怕会更加棘手,若真动起手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和精力,确实不好带她前去,羽嘉思忖着点点头。
少阳自然也了解羽嘉的,知晓她不愿千阙见到冥海的惨状,又不忍留她在神山苦等,托腮思索一二,才开口道:“你不会是打算让她乖乖呆在神山等你回来吧,我看还是趁早罢休,倒不如让她跟着我们去西海,人又多又热闹,互相照应着她也不至于天天想着你茶饭不思,是不是?”
少阳的话不无道理,留在原地苦等的人,看似被人妥善地保护着,实则是最痛苦的那个,不知前方状况如何,不可轻举妄动,就如同将一颗鲜活的心,架在文火上慢慢煎烤。
可西海即将面临战事,羽嘉自然也不放心千阙前往,听到少阳的建议,垂着眸,未置一词。
“战事在崖山一带,距西海十分遥远,且中间还隔着十四个岛屿,皆布有我方兵力,此战必然波及不到西海龙宫。若是千阙同去,我同少阳也会多加看顾,神君大可放心。”钟瑶也看出了羽嘉的两头为难,紧跟着少阳的话补充道。
“人家阿婴那么小,父母都放心,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少阳自然不知羽嘉担心什么,有些急躁地埋怨一句,又扬了扬嗓音朝偏殿唤了一声:“千阙,阿婴,来,过来吧。”
“什么事呀,少阳姐姐?”阿婴率先转过脸,奶里奶气的问道。
千阙见神君议事结束了,索性将阿婴揽在臂弯里,提着她朝大殿走去。阿婴腋窝处被揽着,有些痒,咯咯直笑,小脚丫也四下提溜着。
满屋的低压被欢声笑语尽数驱赶,“神君,你们说完了吗?”千阙携着阿婴坐在羽嘉一旁问道。
羽嘉冲她们笑了笑,点点头。
阿婴睫毛一眨恰巧将这个笑意完整地印进瞳孔,心满意足地将脸往千阙胳膊处埋了埋,千阙顺势抬手拍在她小脑袋上。
“神君过两日要去北冥。”少阳抢先一步说道。
“我知道啊。”千阙并不知晓神君不打算带她去,笑盈盈看了她一眼,转向少阳答道。
“阿婴将脑袋往前阙面前转了转,贴在她耳侧细声细气道:“少阳姐姐说神君大人和千阙姐姐总是形影不离的,如果神君带千阙姐姐去北冥,那千阙姐姐能不能带上阿婴啊?”
呃,千阙连忙抬手将阿婴小嘴挡了挡,余光处偷偷撇了羽嘉一眼,只见她好看的唇角勾动一下又转瞬即逝,意味不甚分明,千阙面色一红。
这形影不离是她粘着神君求来的,自然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于旁人。
气氛有些许微妙,少阳自顾自看热到,钟瑶很合时宜地低笑一声,冲阿婴问道:“阿婴还记出发的时,你娘亲是如何嘱咐的吗?”
“娘亲说要听钟瑶姐姐的话,不能任性胡闹,不能到叨扰到神君大人和千阙姐姐......”阿婴依在千阙身侧慢慢说着,十分乖巧。
“那阿婴不去北冥好不好,阿婴跟我还有你少阳姐姐一同去西海,好不好?”钟瑶说着冲阿婴伸了手,示意她走过来。
小小的龙女,表情显而易见的失落起来,眼神犹豫地看看钟瑶,又仰头看看千阙,依依不舍。
千阙将揽着阿婴的臂弯紧了紧,转眸看向羽嘉,她神情自若,眼神却似有回避,千阙没由头地不安起来。
“不过,阿婴可以邀请千阙姐姐一同去西海啊,千阙姐姐还不曾去过西海,可阿婴去过,阿婴可以给千阙姐姐做向导,对不对。”一向疏离冷静的钟瑶,此刻眉眼弯弯,嗓音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甜意,听的少阳心口痒痒,还泛着点酸。
阿婴闻言乌黑眼珠顿时闪出光芒,小身板一挺从千阙怀中挣脱出来,又转身拉着她的手欢欣雀跃道:“西海有超大的七彩珊瑚,十分好看,少阳姐姐说是四海之最,我带千阙姐姐去看,好不好。 ”
千阙看看阿婴又看看羽嘉,也两难起来,她不愿和神君分开,也不忍拒绝阿婴,最终将目光定在了羽嘉处。
“想去吗?”羽嘉颔首望向她,眼底含笑:“北冥你去过的,却如你见到的那般冷清,本君此去,是要同玄漪一同处理冥海的事,也很无趣,西海人多也热闹,你又没去过,倒是可以同她们一道。”
羽嘉语气和缓,娓娓道来。
千阙听出来了,神君此行要处理的事情有些棘手,必定顾不上她,若是非要粘着她同去,帮不上忙不说,还会惹得她分神分心,确有不妥。
千阙正思索着,少阳补充道:“北冥,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黑压压的海水,就是阴森森的鬼魂,你要去了绝对后悔,还不如跟我们一起,有阿婴多热闹啊。”
“千阙姐姐,就跟我们一起好不好。”阿婴也荡着千阙的手,见缝插针的央求她。
千阙依旧望向羽嘉,见她勾动唇角是赞成的意思,虽有不舍,依旧点点头。
第67章 放心
放心
入夜, 繁星点点,喧闹的神山归于宁静,空气中沉淀出丝缕凉意, 让人好眠。
千阙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旁的阿婴却睡的香甜, 只是小身子总不老实, 将被子滚的一团糟, 也将千阙的睡意滚去了大半。
晚饭后, 阿婴不敢叨扰神君,却敢缠着千阙, 央求许久非要跟她一起睡。
两人走到栖云亭时, 阿婴才发现, 这里是千阙一个人的住所, 神君大人并不宿在这,小小个人儿耷拉着眉眼儿失望了好大一会儿,因着是头一次见羽翎花,被引去的兴致, 才没得着机会好好感概一番。
透过窗子,借着月色,能看到羽翎花被风吹落到空中悠然荡着圈, 千阙觉得,离了神君的她就像从树上飘落的羽翎花,谁也不挨着谁,虚飘飘的。
看月亮的高度, 已经很晚了, 想来神君不会来看自己了, 千阙慌忙起了身, 帮阿婴的被子盖好,朝青梧宫走去。
可是,去干嘛呢?难不成去告诉她自己有多喜欢她,千阙自嘲地笑了笑。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走一遭,也算是对自己这颗躁动的心有了交待。人就是这么奇怪。
青梧宫的月亮似乎没有栖云亭的亮,显得侧殿的灯晃的人心口发慌。
灯亮着,在纱窗上映出一个橙黄的人影,边缘处虚了薄薄的金光,仿佛一碰就会散去。
神君还未睡下,千阙也没去叨扰她,蹑手蹑脚走到窗口前的廊檐上坐下,安静的像一个夜间出没的飞贼,只待人睡去了才敢作案。
这夜寂静的仿佛能听到人血脉中奔腾的渴望,千阙望着窗子上的人影,心神恍惚。
世人皆羡慕神仙洞府,尘世千年,不过是仙人飘忽一梦间,可千阙却觉得自己来神山数百年,不过是凡尘里的一个词,白驹过隙。她望着窗纱上的人影,依靠在梁柱上,参悟起来。
于她而言,这神山之上,最难参悟的不是佛经,而是神君,参悟了数百年,朝夕相对,却依旧如此刻这般,似是永远隔着一层纱,仅能看到轮廓。
悠悠忽忽,不知过了多久,灯灭了,千阙的心口也随之“嘭”了一声,怅然若失,随后是扑面而来的黑暗。
那灯并不十分亮,奈何瞩目了太久,骤然灭掉时,千阙短暂的失去了视觉,仿佛那盏灯,那个人,才是这世间唯一的光。
用力地闭了眼睛,眼中还残留着一抹橙光,千阙静静等了一会,待那橙光完全融入眼底的黑暗,才再次睁开眼。
月色亮了许多,一个皎洁的身影落在她视线的正中,再次带来了光。
灯熄了,人却未眠,她自月色中,翩跹而来,恰巧落于心间。
千阙惊慌失措:“神君,神君~”
“猫在这里,是要做暗夜的飞贼么?”羽嘉淡淡问道。
“灯熄了,我以为神君睡了?”千阙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夜幕沉沉,却足以她将眼前的身影清晰地映进瞳孔里。
不是所有的神仙都能做到被人暗中凝望时还能呼呼大睡,羽嘉侧了身子,在千阙对面的梁柱旁坐下,答她:“原本是打算睡的,奈何被小贼盯上。”
知道她会来,但也没想到她会悄悄地来。
“我才不是小贼呢,要做也要做江洋大盗。”千阙不服气,又后知后觉道:“神君明明早就发现我了,还假装关灯,哼。”说罢气鼓鼓地别过头去。
“说吧。”羽嘉浅笑着将脸转向另一侧。
两人对坐着,脸却对称地面向相反的方向,像即将擦肩的路人,又像闹了别扭谁也不服输的欢喜冤家。
“说什么?”千阙依旧耍着小性。
“深夜前来,难不成,只为在我窗前赏月?”羽嘉抬头望向悬在屋檐一角的月亮,颇有意趣。
明明是质询,声音却比月色还要轻柔,又像是铺了一个台阶,让赌气的人拾阶而下。
千阙眉眼舒展,笑出声开:“嘿嘿,就是来赏月的,怎么着,神君不欢迎吗。”
一声轻笑,似有若无,羽嘉没有反驳,也没回答,静静坐着。
自有月色替她拷问。
千阙小小呼了一口气,顺着羽嘉的目光望去,月亮的清晖洒满屋角,将飞檐上蹲兽映出一个剪影,美的似无言的画卷。
盯着飞檐上的蹲兽望了一会儿,抿着的嘴唇才逐渐松开,蹲兽无言,她却藏了一肚子的话,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才问出声:“神君,我若是飞升了是不是就能和你一起去北冥,就能帮上忙。”
看吧,每一个藏有心事的人,都难逃月色的拷问。
羽嘉笑了笑,将等待从月光处收回,望向千阙道:“你似乎,低估了本君?”
千阙疑惑,目光对上她的,摇头道:“我才没有,我哪里敢低估神君。”
“栩无离都不敢说帮本君的忙,你敢,难道不是低估?”羽嘉笑道。
“没有,没有,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千阙尴尬地笑笑,解释道:“神君不说我也知道,这次冥海的事情很是棘手,多个人帮忙总会好一些吧。”手指捏在温润的珊瑚处摩挲着,她想了想又补充说:“再说了,栩无离又不会御火,我会。”
说不定就能帮上呢?难说不是高估了自己。
轻飘飘的嗓音中暗含着绝无仅有的优越感,千阙颔首垂眸,眼角眉梢是含蓄和腼腆,嘴角处却勾出了许多得意。
但她不知,对神仙而言,只有弱者才会觉得人多力量大。她也忘记了,对于羽嘉而言,她生平所面临的战场上,从来都只有敌手,没有帮手。帮忙二字,也从来都意味着她去帮别人。
“分明就是低估了。”羽嘉再次强调,目光却落在千阙的勾起唇角处,抿了太久才被主人放开的双唇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唯在月色的掩映之下,才敢露出这样放肆的春光。
“嗯?”千阙怔了一下,尔后抬起头,眼中是很明显的疑惑。
“你觉得问题棘手,是因为本君还未出手。”羽嘉后背倚在梁柱上,微仰着头看她。
她语气桀骜,嗓音却轻柔,指尖无甚规律的轻点着,唇角挽着似有若无的笑,明明神情随意到不屑一顾,眼神却又温柔到骨髓里,千阙头一次见她这幅模样,爱极了。
心中腾起无处安放的欲念,愈来愈胜,千阙似是顿悟了,她往日小心翼翼掩藏的小巧爱意,霎时膨胀、放大,变的面目全非,变的张牙舞爪,对面的人,不仅她的目光、她的嗓音,她想要的更是和她耳鬓厮磨的纠缠,酣畅淋漓的出格......
汹涌的情绪无可掩藏,从眼神里澎湃而出,在月色的摇旗助威之下蔓延开来,攻城略地。万物停止喧嚣,气氛开始微妙,再无旁人来打破这一切,她已经藏的太久、太多,唯一挡住她的,或许仅剩两人间一仗之遥的距离。
可是,此刻,羽嘉及时撤回了眼神,又若无其事地侧开脸,沉声道:“如此冒昧地低估本君,你打算如何收场。”
是一个巴掌。
如同鬼打墙的人,突然被人拍醒,千阙逐渐清醒过来,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拇指将食指捏紧掌心,她在逼迫自己将汹涌的情绪收回。
“我,听神君的。”顿了许久,她才低道。心口堵了太多东西,连嗓音也低沉了几分,毕竟藏在心里的某些东西,早已无法收场了。
其实,千阙此刻是有些失落的,气自己,也气对面那个解风情的人,就在方才,她似乎从羽嘉别开的眼神和情绪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同,那仿佛是她一直在掩藏的东西,咫尺之遥,她近乎就要抓住了,可一个转眸,蹴乎间又流逝了。
猜不透,抓不住的失落感,绵长持久,无处排解,她能做的,无非是低下头生些莫名其妙的闷气。
“你放心,便好。”羽嘉柔柔地说道。
她说话一向简短,就连宽慰也像是在命令,可往往那个时常嘱咐你“放心”的,才是你悄悄藏在心头最放不下的。
千阙能漏夜前来,自然是有忧挂之事,冥海的事不放心,飞升的事不放心,分别的时不放心,但最让她不放心的,是神君如何看她,会像她看阿婴那般吗?
而在羽嘉看来,千阙生平对她最大的冒昧,就是对她“不放心”,她牵挂心头放心不的,往往是不信任她,也不信任自己的。
“我是因为担心神君才不放心的,神君这么放心我,是不是一点也不担心我?”千阙堵着气问道。
羽嘉无奈地笑了笑:“要像你对阿婴那般哄着、逗着,嘘寒问暖,百依百顺,时时刻刻关注着,才叫担心吗?”
千阙眼眸一亮,前倾了身子,终于将堵在心头的话问了出来:“所以,神君待我,和我待阿婴是不同的,是不是。”
“自然。”羽嘉凝视她说道。
千阙溜起了身,跳到羽嘉面前,坐在她身侧,半弯了眉眼:“嘿嘿,我误会神君了,神君自然可以对我放心的,我又不是阿婴,我早就长大了。”
“嗯,你对本君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大可一一说来。”羽嘉又道。
自然没有,神君才是最让人安心的存在。千阙将头往她肩侧靠了靠,倚着她:“不着急,我慢慢想想。”
羽嘉没有推开她,任由她忽闪着睫毛思索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