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龚楚川
气氛也不至于冷凝或尴尬,只是有一丝……诡异。
顾霄廷低着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骆汐则四十五度仰头看向窗外,装作在欣赏贝加尔湖的美景。
骆汐虽然抓心捞肝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顾霄廷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中突兀地响起。
“阿列克谢去世了。”
“啊?”
骆汐猛的转过头,脸上瞬间流露出的震惊和错愕藏都藏不住。
不是,这人说话这么直接的吗?连一点铺垫都不带的吗?
接着,顾霄廷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以及阿列克谢对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后骆汐沉默了好久,发现刚刚酝酿的一堆安慰话没一句能用。
同时又觉得很唏嘘,昨天才第一次见到那位老头,没想到竟是此生的最后一面,不过短短一日,竟已是天人永隔。
“哥哥……”骆汐轻唤了一声。
其实他也不知要说什么,但此时此刻似乎应该要说些什么,于是大脑正在拼命搜索着词汇。
顾霄廷的手摸索过来,轻轻抬起骆汐的一只手,将其包裹在自己两只宽大的手心之间。
“汐汐,我没事……”他何尝看不穿骆汐担忧的心思,“不用安慰我,有你陪着我就足够了。”
骆汐垂眸,顾霄廷的大拇指正在自己手背上不停地摩挲着。
指腹的薄茧带着粗粝的质感,所到之处有点痒,但很舒服。
“我其实没见过他几次,记忆中甚至没跟他说过两句话。”顾霄廷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他真是个很古怪的老头,记得有次去村子里,他因为别人动了他的斧头但没有放回原位,而和那人吵得不可开交。”
“你看到的那只灰毛是他养的第二只狗,名字叫元帅,以前的那一只叫将军。”
“他冬天永远都披着一件军大衣,也不怎么点火,是个特别能抗冻的老头,他总说……点火会把冬天的魂给熏跑了。”
“门锁坏了也不修,我爸要帮他他还不让,就用木棍顶着,还说小偷就算翻进了他家都要流泪……”
顾霄廷没有章法的说着关于阿列克谢的事情,像是在说一个相识了许久的老友,有时语气淡淡的,有时只是低头苦笑一声。
骆汐任他牵着手,安安静静地听着,中途没有插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老头,生命中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告诉我不要害怕,勇敢地向前走。”
顾霄廷的声音突然顿住,有一点哽咽:“我爸留给我的信里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身体其实早就不行了,村民们劝他去伊尔库茨克的大医院看病,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走。”
顾霄廷的声音开始颤抖,侧过头看着骆汐:“汐汐,你说会不会……会不会有一个原因,是他担心我有一天来的时候他恰好不在……”
骆汐看着顾霄廷泛红的眼睛,再也忍不住了,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他,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头。
顾霄廷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地喃喃自语:“这些年来,许多人都在为我担心,但我却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过了一会儿,骆汐感觉自己肩膀的衣服湿了。
有一句话叫‘世界破破烂烂,但总有人缝缝补补’,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你,一点点缝补着你世界里的裂隙,给你撑下去的温暖和力量。
而往往,正是这份温柔,成为了让人决堤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轻轻地揉搓着顾霄廷的后脑勺,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也无法替你承受痛苦,只能把我的肩膀借给你。希望你知道,从今往后,在你的世界里缝补漏洞和裂隙的,除了曾经守护你的人之外,还多了一个我。
顾霄廷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差不多有十年了。
后来亲眼目睹父亲卧轨离世,再到亲手给父亲下葬,他全程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哪怕内心再悲怆,也只能发出几声干嚎,眼泪这个东西仿佛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可此刻,他靠在骆汐的肩膀上,眼泪不受控制的从泪腺中涌出来。
起初他还能克制,死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骆汐只能听到细微的吸鼻子声。
他能感觉到骆汐在用温热的掌心轻拍自己的后脑勺,能感觉到骆汐揽着自己的手臂在一点点收紧。
还能听到骆汐在他耳边低语,软声说着类似于“别怕”、“我在”之类的话。
他就再也绷不住了,压抑的呜咽变成小声的啜泣,最后化作无法控制的怆哭……
骆汐感觉到肩膀被滚烫的泪水不断地浸湿,顺着肩头,慢慢滑过胸口、腹部。
然后水分一点点蒸发掉,留下一片微凉,但很快,又被新的滚烫覆盖。
怀里的人,从起初微微颤抖到抽泣,再慢慢归于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霄廷缓缓抬起头来。
他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眼眶也通红,但神色还算比较坦然,像经历了滔天巨浪后,终于归于平静的海面。
这一刻,骆汐知道,他才真正的跟这件事情和解了。
顾霄廷声音里带着重重的鼻音,自嘲地笑了笑:“抱歉,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眼泪能润滑眼睛,抑制细菌,还能帮我们宣泄情绪,缓解压力。”骆汐开始了他的科普知识小课堂。
“什么?”顾霄廷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胡乱的在脸上抹了几下。
“我是说流泪是一件有益于身心的事情,不用不好意思。”骆汐把他乱抹的手拿下来,“别揉眼睛,把好不容易排出来的细菌又给揉进去了。”
顾霄廷噗呲一声笑了:“那我去洗把脸,你也换件衣服,都被我弄湿了。”
“我……”骆汐有点不好意思,“我没带这么多衣服,都快没得换得了。”
顾霄廷语气特别自然:“那脱下来吧,我帮你洗了,今晚就光着睡吧。”
不是,等等!
画风转变的也太快了吧!
从温情到色.情中间没有过度的吗?
顾霄廷已经站起身来,看他没动,还伸了伸手,像是在催促。
骆汐强行暂停脑海中发散的思维,拽着衣角,把上衣脱下来,递给了顾霄廷。
顾霄廷接过衣服,叮嘱道:“快钻进去躺着,我等会就来。”
“哦。”骆汐小幅度点点头,目光放空,看上去有点呆。
他看着骆汐如树濑般0.5倍数钻进睡袋里,笑了笑,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骆汐光着膀子,面朝墙壁,整个人窘涩地蜷缩在睡袋里,心情十分的复杂。
几十分钟之前那一幕好像又重演了,顾霄廷在门外水声淅沥,他在门内心猿意马。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推门的声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床板微微一沉,带出一阵细碎的声。
下一秒,顾霄廷掀开睡袋边缘,侧身钻了进来。
狭小的空间骤然紧缩,骆汐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温热紧实的胸膛一点点靠近,贴上骆汐单薄的背脊,顾霄廷一只手臂轻巧地从他颈下穿过,另只一手臂顺势环过来,落于骆汐的腰腹间。
两个人几乎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骆汐被没有任何阻隔的体温牢牢包裹住,一丝都动弹不得。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骆汐发烫的耳廓,紧接着,顾霄廷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像一簇细小的电流,钻进骆汐的耳朵里:“汐汐,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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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很喜欢舒婷在《神女峰》里的一句话: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与君共勉
第35章 kiss kiss shy shy
“好梦”两个字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尽, 身后就传来了顾霄廷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实在太疲惫了,情绪的大起大落将他的能量耗光了,躺下来, 抱着骆汐,仿佛坠入了一个安稳而舒适的洞穴,暖意裹着困意, 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骆汐甚至还没来的及做出一些欲拒还迎的动作。
他现在宛如那只在山坡上咆哮的土拨鼠。
他一个二十一岁的男大,正值血气方刚, 一点就燃的年纪, 又恰逢情窦初开,被这么亲密无间的抱着,怎么受的了。
他伸出左手,这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顾霄廷禁锢住的地方,用手捂住了胸腔, 试图平息那颗狂跳不止的小心脏。
然后又在心里默念大悲咒、道德经、清心经,反正记得哪句念哪句,以浇熄身体里扑簌扑簌, 蠢蠢欲动的小火苗。
真的要了大命了,这种情况下如果他还安然入睡,那直接可以羽化登仙了。
说起来,他第一次对自己性向有懵懂的觉察是在十七八岁。
比起可爱漂亮的女孩,带着成熟气场, 和散发着浓烈男性荷尔蒙的身影, 似乎更能吸引他的目光。
但始终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没有过具体的对象。
直到遇到了顾霄廷,脑海中构建的虚影,终于有了实体。
他也说不上具体心动的原因和节点, 可能在意识到的时候,心底的情愫就已经开始疯狂的发酵了。
除去在照片上,他第一次看见顾霄廷,是火车上围观小伙和大妈吵架那次。
顾霄廷揣着手倚靠在车厢壁,身姿舒展,姿态优雅,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当时骆汐感觉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环境,南辕北辙的性格,甚至连看贝加尔湖的心境都相去甚远。
不过是火车上萍水相逢的过客,这一程得以相识相伴,就已经算是旅途中的最好的馈赠了。
可冥冥之中,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两人身上,他们作为线的两端,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收紧,越靠越近。
而此刻,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只隔着浅薄的皮囊,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心跳,共享同一份体温。
褪去那些差异的外壳,他们竟如此契合。
一想到这些,好不容易稍稍平复的躁动又不自觉的打了个滚。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煎熬了多久,骆汐终于在热乎的怀抱中渐渐失去了知觉。
恍惚间,他坠入了一场迷离的梦。
他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四面磨砂玻璃房子里,他正在洗澡,玻璃被氤氲的水汽铺满,模糊了外面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