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龚楚川
顾霄廷没回头,摆了摆手:“下次再教。”
“哦,好吧。”骆汐自言自语。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咬着笔帽在上面写了起来。
【俄罗斯英语普及度≈0
大列巴比砖头还硬,切不动根本切不动
我今天这块牛排的主牛应该有200岁了
顾shouting人还挺绅士,酸黄瓜蹦到他身上也没生气,还帮我切大列巴
感觉是个外冷内热的bking
俄罗斯留学,学建筑,说起建筑的时候,他眼里有光
这次去不了圣彼得堡没关系,反正建筑又不会跑】
写完后把“眼里有光”这几个字叉掉,在旁边画了个奥特曼的脑袋。
他对着本子发了几秒呆。
唉?“你好帅”那句俄语怎么说的来着?什么什么切克?
顾霄廷回到包厢后,先是把换下来的黑色衬衫拿去做了简单的清洗,上面沾有一点酸黄瓜渍。
是刚刚在餐车里,被一个冒失的小家伙不小心弄上去的。
火车上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顾霄廷过得异常艰难,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那句“不一定”不是敷衍的话,他是真的不确定能坚持到哪里,甚至也许,下一站就崩溃了。
他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冲了一场漫长的热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睡衣,躺回铺位,闭上眼。
再次把自己锁在这个移动的金属车厢里,不适感又涌了上来。
包厢的墙壁开始融化、拉伸、扭曲,逐渐演变成空无一人的火车月台。
冰冷的空气里夹杂着汽油和铁锈的味道。
一个无助的少年站在铁轨旁,眼睁睁看着一道背影站在铁轨中央,一动不动。
少年张着嘴拼命地尖叫,但喉咙像被什么给扼住了,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想冲过去把他拉回来,但双腿就像被灌了铅,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气。
不远处,一列火车正在高速驶来,巨大的轰鸣声中,少年僵在原地,眼里不受控制地砸下来。
火车不断逼近,在几乎要撞上的一瞬间,那人突然转过身来,但却是一张空白的面孔,没有五官。
“啊!”
顾霄廷猛地坐起来,睡衣几乎被冷汗浸湿,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后背抵着冰冷的车厢壁,僵直地坐了半个小时,他才完全平静下来。
抬手摸过手机,屏幕亮起,凌晨四点半。
顾霄廷换下睡衣,推开门,走出包厢。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列车行驶的哐当声。
他走到车厢连接处,发现地上坐着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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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深夜、星星与天堂
夜里,骆汐躺在包厢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虽然包厢里换了一个人,但奈何上铺的那位“地中海大叔”个人的威慑力实在太大,呼噜的整体分贝并没有减弱。
一波接一波的,撞得他太阳穴直突突。
骆汐摸出手机,偷偷录了一段,准备回国和朋友们分享,让他们听听,国外不光月亮更圆,连呼噜声都更壮阔。
他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绝望地闷哼了两声,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坐起来。
揣上那本唯一可以打发时间的《罪与罚》,悄声走出包厢,来到了两节车厢中间连接处。
安全门玻璃上,映着他模糊的影子,乱糟糟的头发和国宝般的眼睛,惨淡得估计连亲妈都不认识了。
骆汐捧着书,往地上一盘腿,坐下的瞬间,莫名生出一种“西伯利亚凿壁偷光”的悲壮感。
也许是火车的“哐当”声过于单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框在了这小小的一隅里,反而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不知道第多少次翻开这本书后,骆汐第一次沉浸到了主人公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痛苦与挣扎里。
故事的主人公和他,一个在圣彼得堡的酷暑里挣扎,一个在西伯利亚的荒原里煎熬,隔着一百多年和几千公里,竟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他看得太投入,以至于有人在他身边站了好半天,他都没有发现。
“咳咳……”
直到顾霄廷假装咳了两声。
骆汐身体一激灵,猛地一抬头。
看清对方的脸才骤然放松下来,随即抱怨道:“大半夜的你想吓死我啊!”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紧跟着问:“你怎么在这儿?”
顾霄廷不想提及刚刚做的梦,转移了话题:“你坐这儿多久了?”
骆汐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瞄了一眼:“两个多小时吧。”
他刚想撑着地站起来,盘了两个小时的小腿突然一阵痉挛,他一个踉跄,慌乱中抓住对方的胳膊:“哎哎哎,扶我一下,腿麻了。”
顾霄廷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骆汐待腿上那阵麻劲儿过去后,松开手,站直身体,忍不住感慨道:“我居然深夜在异国的火车上,沉浸式地看了两小时的书,而且还是世界名著,当年要有这种毅力,清华都不在话下。”
顾霄廷目光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看到哪里了?”
骆汐随口概括:“主人公杀了房东太太和她妹妹,整个人陷入了精神折磨中。”
话音刚落,忽然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然后倾身凑到顾霄廷耳边,用气声说:“你说陀翁是不是真的杀过人啊?这心理描写太真实了吧,不像是编的。”
顾霄廷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作家靠的是脑子,不是前科。”
“……”骆汐瘪了瘪嘴,“可是……”
顾霄廷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他的下文,便问道:“为什么不睡觉?”
骆汐瞬间把“陀翁杀没杀人”抛到九霄云外,想起包厢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一脸神秘地说:“你听过大象的打鸣声吗?”
顾霄廷一愣。
“或者说……”骆汐压低声音,“你听过三头大象同时打鸣的声音吗?频率还不一样。”
顾霄廷没忍住,嘴角扬了起来,声音都不自觉带着点笑:“所以说你跑这儿躲清静?”
“不然呢,再躺下去我心脏病都要被吓出来了。”骆汐捂着胸口,瘪着嘴,“你知道吗?最可怕的还不是持续性打鸣,是打着打着突然没声儿了,我甚至都怕他窒息了。”
顾霄廷刚要开口
“等等!”骆汐忽然打断他,“我没看错的话,你刚刚笑了。”
“……你看错了。”顾霄廷抿了抿唇。
“这是我第一次看你笑唉,你之前太严肃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骆汐歪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一句直白又真诚的夸奖,毫无防备地砸过来,顾霄廷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摩挲,有些无措地强行转移话题。
“还记得俄语怎么说的吗?”
“啊?”骆汐瞬间懵了,挠了挠后脑勺,“什么什么尼斯。”
“……”顾霄廷别开视线。
这时有两个人提着行李箱走过来,列车大概快要进站了。
顾霄廷拉住骆汐的胳膊,轻轻往前一带,将人顺势拢到自己身前,为那两人留出了过路的空间。
距离骤然缩短,顾霄廷的嘴唇几乎擦过骆汐的额头,那股干净的松木香又一次漫过来。
骆汐之前刻板得觉着男人喷香水有点娘,可这个味道落在他身上却格外适配,浑然天成的像是他自身散发出来的。
“小心。”顾霄廷低沉的声音在骆汐耳畔轻轻落下。
行李箱的轱辘从骆汐身后滚过,和衣服的布料摩挲出细碎的声响。
“……谢谢啊。”
等两人走后,骆汐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他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化作红潮涌上耳根,支支吾吾地说:“那什么,你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顾霄廷言简意赅:“睡了,醒了。”
“……”骆汐无言以对,“哦。”
气氛忽然间有些僵硬,两个人趴着栏杆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列车毫无预兆地剧烈一震,如同汽车行驶在马路上突然碾过什么东西似的。
一瞬间,顾霄廷浑身像是骤然被冻住,手死死攥着窗沿,指节绷的泛白。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连火车的哐当声都变得沉闷而遥远。
直到耳边响起了骆汐小心翼翼的声音:“你……没事儿吧。”
顾霄廷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起初有些涣散,几秒钟后才慢慢聚焦到骆汐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没事儿。”
骆汐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那刚刚火车为什么突然晃了一下?”
顾霄廷望向窗外层层的夜色,淡淡地说:“火车进入西伯利亚腹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