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卫生间里，郑爷爷摊开手掌，掌心是星星点点的血迹，打开水龙头，郑爷爷将自己的脸和手指一点点擦洗干净，最后又打开了窗户，放走室内的血腥气。


    虽然很有可能已经被两个敏锐的小孙子发现，但老人家还是抱有一丝期待，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身体，让两个小孙子跟着一起难过，最后的时光，他希望能和家人们一起，留给彼此的都是最温馨美好的回忆。


    重新回到饭桌前，郑爷爷笑容依旧：“怎么都不吃饭了，等着我回来呢？”


    闵行舟替人拉开座椅，轻声道：“可不就在等您回来，我也是才反应过来，忘了恭喜您，终于和奶奶修成正果。”


    “你这小子，合着是着急从我这里要改口费呢，放心吧，老头子早就准备好了。”


    郑爷爷又看向了楚砚：“小砚是不是也着急了，那先给你和小舟一人一个大红包，剩下的，我还得再准备准备，到时候留给孙媳妇们。”


    “剩下的”自然就是郑爷爷的遗产，他在上战场前就已经立好了遗嘱，郑奶奶、闵行舟和楚砚一人一份，虽然不多，但也是他这一生的积蓄，现下看不到孙儿们成家，只好添一份聘礼。


    郑爷爷从怀里掏出了两个红包，直接塞到了闵行舟和楚砚的怀里，和蔼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平平安安，都平平安安啊。”


    楚砚垂下眼睛挡住了眼中的酸涩，老人家让他们平安，可是最该平安的就是老人家自己啊。


    “爷爷，您还想听异界的事吗？”


    “哎呀，想听，想听，我刚还想催促小砚你继续呢，不听完，我晚上都睡不好觉了。”


    都是小孙子的功绩，他没有那么多时间，肯定要快点听完，日后去了地下，看到了老战友们，也好跟人吹嘘他


    家的大孙子和小孙子的优秀。


    楚砚笑了下：“好，那我继续说了。”


    之后，楚砚继续讲解，忽略了他们遇到的危险，着重强调了他们抢了许多异界人的供奉，更是将九城城主府的物资库也洗劫大半，带回了许多资源。


    楚砚他们之前整理物资的时候，有许多并不认识的植株，楚砚不确定里面是否有对郑爷爷有用的药材，所以不敢胡乱打包票，只能委婉提醒：


    “明日我们会上门拜访傅爷爷，傅大伯那边也帮我们请到了军部后勤部的长官，他会帮助鉴别我们手里的这批物资。”


    如果，如果他们的运气真的足够好，带回了有用的可以保命的草药，那郑爷爷的身体......


    饭桌上的众人，此刻都心照不宣地迁就着对方，就连小白和大王都感受到了什么，面对美食也没了食欲，仔细看，眼眶却也有些红红的，比任何时候都要乖巧地坐在那里。


    郑爷爷慈爱的目光一如既往地落到了楚砚的身上，他明白楚砚的意思，小砚很厉害，他很欣慰，只是，能够吊命的珍贵药材又有多少？总归有比自己更需要的人。


    “小砚你们既然已经联系了军部，就是想要将这批物资上交兑换了，这批物资的价值爷爷也不多说了，只是替其他人说一句谢谢，谢谢你们的无私，还有就是，小舟，到时候你也护着点小砚，别被人压价了哈。”


    军部当然不会压价，郑爷爷玩笑了一句，只是想活跃气氛。


    “爷爷，如果真的有能用到的，我留下一份，您......”


    “来来来，吃菜吃菜，再不吃就都凉了。”


    看着郑爷爷的这副模样，楚砚只好向校长奶奶求助，人非草木，如果有办法，校长奶奶自然也不希望郑爷爷出事：“老郑......”


    抬头看向校长奶奶，郑爷爷夹菜的手一顿，一颗嫩绿的菠菜重新掉入了盘子里，郑爷爷反应过来，又重新夹了起来，他又如何舍得好不容易才追到的老伴，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又怎么会留校长奶奶一个人。


    子岚哪里都好，就是太不会照顾自己，对京大、对学生们认真负责，无论是校长办公室还是家里的书房，永远都是各色文件，关心着每个孩子的成长，却很少关心自己的身体，饿了就吃冷饭，如果没了自己，怎么能行呢。


    最后，郑爷爷轻声道：“如果在其他人都不需要的情况下，再有多余的，那爷爷就再给你们做十年的饭。”


    听到郑爷爷松口，楚砚和闵行舟都松了一口气，并且暗自在心里下定决心，不管楚砚带回的物资里有没有，他们都会想办法，郑爷爷是他们的亲人，他们绝对不会让对方出事。


    不占用军部的名额，那他们就自己找，大不了再冒险进入异界，尤其是闵行舟，上一次因为即将开启的大战，楚砚遇险他却要履行自己职务不能前往，这一次，短暂的和平期到来，在完成了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后，他也要保护小家里的家人。


    第一日，六个从异界回来的队友一


    早就在宿舍外汇合，准备前往傅家，而此刻，已经有傅大伯安排的军部人员开车等在了京大之外，这倒不是傅大伯假公济私，而是军部的决定，足以见得军部对楚砚他们的重视。


    闵行舟率先一步回到了军部，既是汇报也是在军部等着和小师弟们汇合，倒不是像郑爷爷说的需要他给小砚撑腰，而是想要确认楚砚他们的收获。


    郑爷爷的身体拖不了太久，如果确认了情况不好，那么闵行舟也会第一时间准备去异界搜集药材。


    小别墅内，郑爷爷和校长奶奶也已经打扮妥当，相视一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两个小孙子，他们就像一对再平凡不过的老夫妻一般早上便出了门。


    已经重新恢复了秩序，却略显清冷的民政局外，出现了两位老人相挟的身影。


    咔嚓一声，红布衬托下，相机记录了两位老人此刻幸福的眉眼，在工作人员的祝福声中，两个红色盖着钢印的小本本送到了两个人的手里。


    持证人：郑少卿。


    持证人：秦子岚。


    长达了数十年的爱情长跑终于结束，两位老人终于成了真正的伴侣。


    在一起时便已经一同白了头，也算是另类的相携一生了。


    郑爷爷爱不释手地来回抚摸着小本本，他已经没有了遗憾。


    校长奶奶则是轻声道：“老郑，咱们回京大吧。”


    “?”


    京大就是他们的家。


    ......


    来接楚砚他们的不是别人，是他们熟悉的陆中尉，不过如今，陆中尉已经成了陆上尉。


    “陆哥，你的脸？”林少侠隔着车窗看到陆征此刻的模样后，脚步一顿。


    陆中尉原本虽然长得算不上帅气，但是也不丑，加上他出身军部，一身正气，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小伙子，只是此刻，他的左半边侧脸上凭空多出了一道狰狞的伤疤，给他整个人增添了一股子凶悍之气。


    陆征的手从车窗伸出来，对着几人招了招：“好小子们，上车再说。”


    等到楚砚六人上车坐稳后，陆征先是和周岩还有张蓟两人自我介绍了一下，陆征之前就从资料中了解过两人，两人也从楚砚他们口中听过陆征的名字，双方很快熟悉。


    之后陆征才回头看向林少侠，向着几人又展示了一番自己的左脸：“怎么样，疤痕，男人的勋章。”


    之前林少侠也不过是骤然见到熟人变了模样，下意识应激，战场上受伤再正常不过，他们在榆木川交战，京城战区之中，大战同样激烈。


    陆征只是脸上的一道疤，伤得其实已经很轻，见对方自己也并不在意，林少侠也笑着竖起大拇指：“嚯，这勋章够霸气。”


    “哈哈，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随着汽车发动，陆征载着几人直奔傅家。


    三十分钟后，汽车经过一个大漂移，陆征一脚刹车，晕头转向的几人从车上下来，第一次坐陆征开的车，可真够上头的，饶是召唤师的他们，在经历过


    一次后都不想经历第一次了，微笑。


    不过等进入傅家，众人便明白，或许不是陆征的车技彪悍，而是他们在赶时间。


    傅家，偌大的客厅之中，此刻只有傅大伯和傅爷爷两人，傅礼的父母在傅礼年幼时牺牲，一直是由老爷子和傅大伯轮流带大，傅家自然还有其他人，如今也各自在军部任职，不过，此刻却都被傅老爷子和傅大伯支走。


    “大伯，我们回来了。”


    “辛苦你了，小陆。”


    门外迎接的傅大伯先是对陆征点了点头，陆征站直身体，向着傅大伯行了个军礼。


    傅大伯又对着楚砚等人招呼道：“好孩子们，都进来吧。”


    楚砚回头看了眼陆征，陆征面上的笑容消失，对着楚砚严肃地点了点头。


    楚砚转过身和伙伴们对视一眼，心下已经预料到，傅家，或者说傅爷爷的状态可能也并不好。


    傅礼抿了下唇，脚步再次加快。


    谁知道，在傅大伯的带领下众人很快进入别墅内，他们看到了傅爷爷，是与想象中虚弱不同的、中气十足、比之傅礼上一次见面时脸色还要红润的傅爷爷。


    不是状态不好，而是状态太好，事出反常，众人没有放松，心里反而更加沉重。


    “爷爷.......”


    吃过的盐比众人吃过的米都多的老爷子，一眼看出了几个小年轻心里的纠结，叹了口气，开门见山道：


    “别想那么多，爷爷我的身体现在很好，力气充沛到爷爷我觉得自己可以再和异种交手上三天三夜。”


    几人：“......”


    “兜兜转转，终于亲自见面了，我人类的天骄儿，都坐下吧，别拘谨。”


    傅爷爷招呼着几人落座，在外雷厉风行的傅大伯在傅老爷子的面前，沦落成了端茶倒水的小辈，在众人面前摆好茶水，傅老爷子挥了挥手，傅大伯就乖巧地退到了一旁。


    而后，傅老爷子抬手在自己的面前一拂，他的腿上赫然出现了一柄长琴，名琴焦尾，不过此刻，琴弦尽数绷断，琴身上也满是漆黑焦痕与裂纹。


    焦尾的来历本就是梧桐木淬火之后所致，然而此刻，琴身根本看不出凤凰栖息过的痕迹，而是一块即将化为焦炭四分五裂的枯木。


    傅礼猛地瞪大眼：“爷爷，焦叔他？！”


    “没错，有事的不是我，而是焦尾。”傅爷爷满是皱纹的大掌小心翼翼地从焦尾琴身上虚抚而过，叹了口气，复杂道：“准确来说，是你焦叔用自己的命换了我的。”


    傅爷爷抬眼看向窗外，仿佛回到了那日战场之上，老人充满沧桑的声音在几个小辈耳旁响起：


    “一生经历过无数场大小战斗，焦尾已经为我和人类战死两次，这一次，是我不争气，年岁大了，战场之上，焦尾拼尽全力，与其他英灵配合，斩杀一名异种统领，保护了我方无数战士，结果还来不及给他庆功，我便撑不住了。


    那时，斩杀统领后焦尾临近崩溃边缘，不过，我却并不担心，


    因为焦尾最后的一个技能，就是【涅】，是以，我死后，焦尾作为英灵不会跟着我一同死去。


    若是有缘，来日，无论是我傅家人还是其他召唤师，还可以召唤出重新恢复的焦尾，只是我没想到，焦尾如此性情，他按照说好的发动涅，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


    【涅】，凤凰涅，能起死回生，因长久有凰停留，焦尾也沾染了对方的气息，学会了保命之法，只是，他一直未曾我告诉我，这个技能保护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我这个没用的召唤师。


    凤凰之火重新燃烧，我如今能站在这里，然而焦尾却会在琴身彻底兵解之时，跟着一同寂灭。”


    傅礼张了张口，跟在爷爷身边，可以说他第一个认识的英灵就是焦尾，一身张扬红袍、满身风华的焦叔，也曾在院中手把手教他弹琴，形容对方，傅礼只能想到一个词汇：举世无双。


    傅礼的眼眶泛红，对他来说，焦叔就是和爷爷、和大伯一般的存在，如师如父亦如友。


    忽然想到什么，傅礼猛地转头看向了楚砚，眼神中带着希冀，也带着恳求。


    傅礼出身军部，甚至是有着一区之长做靠山，可以说是几人中，后台最大的，但众人却从来没有见到他以势压人过，和伙伴们相处的过程中，也从来都是自傲却不自负。


    给人的印象，一直是坚定而笔直的，即便知晓有些话会得罪人，却也坚守着自己的原则，不骗己更不骗人，同时他也和张蓟一般对变强和战斗有着执着。


    然而这样一棵风雨都无法吹倒、只会让他愈发向上的白杨树，此刻却流露出来了脆弱的一面，又怎么能不让人心疼。


    傅爷爷叹了口气，也看向了楚砚，苦笑着道：“小楚，老头子知道我这样不厚道，但焦尾不只是英灵，也是我们的家人，今天我这张老脸豁出去了，小楚你为永乐大帝施展的七星续命，不知可否用在焦尾的身上，又需要付出何种代价？老头子我的命够吗？”


    “父亲！”傅大伯焦急地开口，却被傅爷爷打断。


    傅礼望向楚砚，薄唇动了动，也跟着唤了声：“队长......”


    之前楚砚一直没有跟伙伴们说，七星续命付出的到底是什么，现在被众人注视，之后怕是也避免不了这种情况，之前就已经对这个技能有了明确规划的楚砚也没有继续吊着傅礼和傅爷爷。


    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楚砚开口道：“傅爷爷，傅伯伯，还有大家，我可以帮忙，但限制也有很多，你们先别急，听我跟你们说。”


    听到楚砚说愿意帮忙，傅爷爷和傅礼眼中同时点燃了希望之光，即便代价可能不小，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要好，老爷子激动地抬手抹了把眼睛，傅礼则是悄悄握了握拳头，楚砚帮助了他们太多太多，说谢谢太浅，也太廉价，总之，楚砚永远是他的队长，只要他还在，也永远不会让人欺负楚砚。


    楚砚则是召唤出了诸葛孔明，开口就是王炸：“七星灯，诸葛先生一共可以点燃七七四十九盏。”


    自觉已经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傅大伯和傅爷爷都猛地坐直了身子，傅爷爷尚好些，傅大伯则是险些从沙发上弹跳起来，想抓着楚砚的手，一问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