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3个月前 作者: 踏瀑飞白
黑死牟已经习惯了她的过分热情,稳住身体重心,动也不动一下。
灶门堇仰着笑脸看他,其中一只握成拳头的手里举着朵有点蔫的小花,递到黑死牟面前。
她每天都会送各种各样的小玩意给黑死牟,有时是花,有时是小石头,有时是草,甚至有时只是一片树叶。
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礼物贵重呢?她只是想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同样喜欢的哥哥而已。
每到这时,黑死牟也会伸出手,接过那些在他人看来毫不起眼的小玩意,将它收到怀里。
而后,他又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小纸包,放在灶门堇的掌心。
“感谢…这是给予的,回礼。”
郑重的道谢,并给予认真的回礼。
几颗糖果、做工精细的沙包,藤编的小玩具以及头绳等等,看似随意,但谁都能看出他每次都挑得十分用心。
“哎呀,缘一先生,你不可以总是这样惯着她啦。”
看见黑死牟又给小堇带礼物的朱弥子竖起食指,是只有在相当亲近的状态下,才会做出的、更接近说教的行为。
“小堇就是因为知道你每次都会给她带回礼,才会故意每天到处拔草找石头的敷衍你呢!可能再过几天,连她吃剩的腌萝卜干都要送给你了!”
吃剩的腌萝卜干就不好放怀里了……
黑死牟的表情不动,眼底流露出一点浅淡的失笑情绪。
“无妨,”他开口,“我送的,同样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
灶门堇在旁边吃糖吃得开心,含得腮帮鼓鼓,还要半藏在黑死牟的身后,伸出脑袋朝自己的妈妈做鬼脸。
朱弥子看着她的反应,双手叉腰,无可奈何叹气。
“缘一先生每次都这样说,才会让这孩子越来嚣张哦。”
措辞与口吻都十足亲近,完全没有将黑死牟当成外人。
后者反而微微抿起嘴唇,似乎变得愈发不安。
每次走在这条通往灶门家的路上,黑死牟都会思考一件事。
今天的他,会不会被灶门一家拆穿身份?
会不会被指着说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神之子,所拥有的剑术竟然只到这种程度而已?
他一边思考着该听从无惨大人的命令,隐藏自己的身份;一边又在心底辗转痛苦,认定自己何等卑劣……
竟然会因为灶门一家对他的接纳与毫不怀疑,从而生出隐秘的暗喜来。
他这样的鬼……他这样苟活于世的生物,怎么可能被唤作【缘一】?
【……让你当这么长时间的继国缘一还不满足吗,黑死牟!】
不等黑死牟先对着朱弥子做出一个符合缘一性格的回应,脑海里久违响起鬼舞无惨咬牙切齿的恼怒。
刚连上就又挨骂!
早知道这家伙心心念念都是那个恐怖的怪物,他就该在刚变成鬼的时候就把人送回去得了!
【万分,抱歉…】
被自家老板听到心里想法,黑死牟默默低下了头。
【算了,我也懒得计较这些。】
好不容易逮到混账神官没在他身边,鬼舞无惨的时间宝贵,哪里有空跟属下多说废话。
【我来是向你确认一件事继国缘一,是否已真的死去?】
第88章
继国,缘一?
已过了25岁,竟然还活着吗……?
黑死牟垂在衣袍下的指尖一颤,是藏不住的惊骇与心底的汹涌波澜。
倘若不是他多年来早就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绪,此刻,必会在他人面前丧失仪态。
然而……这句话的内容本身就太过超出常理,使得他那无意识空白瞬息的神情,以及迟迟没有接上的应答,也惹来朱弥子的歪头困惑。
另一方面,黑死牟发觉自己竟然又生出几分“合该如此”的麻木,无力到提不出半点质疑。
如果是缘一的话,拥有斑纹也能活过25岁,这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有他是特别的。
只有他是受到神明宠爱的。
只有他才能真正跳出这世间的常理,一切规则皆不会束缚他。
只有他……
忽然又被塞过来海量心声攻击的鬼舞无惨:“…………”
这家伙真是一遇到那个怪物的事情,情绪就不稳定!
还不如他刚察觉到这件事的时候,至少只是略微震惊一下而已只是那一下下而已!
【冷静,黑死牟。】
早就度过最初阶段的鬼舞无惨在黑死牟的脑中发出声音,语气平稳。
【我也仅是通过附近的鬼所获知的讯息,隐约怀疑而已。】
但只是隐约的怀疑,也很有必要去确认。
这也是他哪怕特意冒着被混账神官盯上的风险,也要挤出时间联络黑死牟这边的缘故。
【如果你这边的事情已暂且结束,可以回去一趟,确认实际状况。】
指令发出后,隔了一会才得到回应。
【无惨大人,稍等……】
无法一心二用的黑死牟不得不分出注意力,先回应朱弥子的好奇询问,又安抚摸了摸蹦跳着拽他衣袖的灶门堇,再让灶门炭吉先去练习100遍基础剑术最后再接着摸一摸灶门堇的脑袋,叮嘱她玩的时候注意天色太黑,不要被石子杂草绊倒。
鬼舞无惨在另一端沉默听着,感觉自家黑死牟忽然变成了什么战斗奶爸。
只是让你教会他们日之呼吸而已,怎么在带孩子这项上变得如此熟练?
等到目送灶门堇蹦蹦跳跳离开、朱弥子也去忙着烧水后,黑死牟才重新出声,接下无惨大人的指令。
【我已知悉……只是,为何是回去…?】
要他回去哪里?
那栋位于深山里的宅邸,还是产屋敷氏的…?
黑死牟尚未来得及明晰浮现的念头,同样被鬼舞无惨听得清清楚楚。
【都不对。你要回去的是,】
鬼舞无惨的回应微微一顿,说出一个黑死牟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答案。
【继国家。】
…………
断掉与黑死牟的联络,鬼舞无惨又独自在这间半敞的屋内停了一会,才开始动手,先将玉簪拆下。
墨似的长发散落,又被那修长冷白的五指捞起,用柔软干净的毛巾仔细包好,不让它落在肩头。
只有脸侧依然垂下长而卷的柔软两绺,衬得眼瞳更冷,肤色更白。
而后,他一件一件地缓慢脱去那身华贵的女式和服,直至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
如今,他的身体远比人类时期更健康、更有力。
每一寸皮肤都包裹着线条漂亮的肌理,流畅而生动,在摇曳的烛火下泛出莹润细腻的阴影。
只不过,这份鲜活的生动是冰冷的,在似非过来的斜睨中,天生便透出高高在上的疏离与矜傲。
不着寸缕的状态下,鬼舞无惨又目光冷淡地扫过四周,才扯过一件浴衣披在肩头,往半敞开的屋外走去。
半卷起的竹帘后,是一片被细密篱笆与卵石围起的温泉,热雾蒸腾。
看不见月亮的夜色被人造的暖光照亮,水面随风一层层荡起波澜,又撞碎在被水冲刷得光滑的圆石上,激起一点点迷你的浪花。
“来得真迟啊,亲爱的。”
此刻,温泉里已经有另一人在了,懒懒倚着边缘的巨石,手边还有一壶温热的清酒。
数百年过去,民间酿酒的技术也进步飞速,入口的酒总算有了些醇香的酒味。
“…………”
鬼舞无惨臭着脸,冷冰冰回应一句,“拆发饰很麻烦。”
虽然女子的发型种类多且漂亮,但梳起时总要耗费很大的精力,用各种发饰固定。
拆开时自然也同样繁琐,不是一口气扯开发绳就能解决的问题。
鬼舞无惨当然不会真的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来解决他的发髻问题,只是一个好用的借口。
眼下,是羽原雅之前段时间不知道想什么,突然决定闭店休息,说要来带他泡温泉。
治他们也同样放假,并给了一大笔钱,让他们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此时此刻,他们大概在不知道哪里游山玩水吧。
如今已快要度过乱世,来到大局相对稳定的德川幕府时期了,周边的小规模战役明显少了许多。
素清虽然没有生前的记忆,但据她自己所说,莫名很喜欢出门散步,到处看看风景。
治则总是陪在她身边哪怕清楚如今的素清身为神器,不再需要担心出门在外的性命安危。
而素清也总是抿嘴微微笑着,姿态亲近地与治并肩走在一起。
也正因如此,不必需要再照看病人的羽原雅之,基本上成天到晚都要鬼舞无惨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那些没地方消耗的精力,同样全都变着花样使在无惨身上了。
真是托这个变态的福,他刚才拆玉簪时,手指都险些颤一下没握稳,被迫又回忆起一段相当糟糕的回忆。
眼下也同样,哪怕鬼舞无惨再表现出对温泉旅馆的不感兴趣,表面上也只能乖顺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