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踏瀑飞白
    “只不过……”


    清和天皇追问,“只不过什么?雅之卿直说就是,吾与外祖父都在此处,有什么可忧虑的?”


    藤原良房也笑了笑,“没错,正是如此。”


    “我在离开产屋敷家时,擅自为那位月彦殿下略作占卜……真是抱歉,我擅自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羽原雅之也配合平安时代的说话风格,尽量用文绉绉的古日语。


    “由于当时的家主正在会客,我不好告知他结果,便来与您及摄公一说。”


    “哦?是什么结果?”


    拥有老辣政治素养的藤原良房端坐如山,不动声色,“我倒是知晓产屋敷辉信在做什么,听说橘氏想要将宗家的女儿嫁过去,先请女眷过去打探情况……呵呵,橘氏也真是没落了啊。”


    位于平安京的贵族交际圈并不大,几个大家族又互相沾亲带故的,只需要私下一打听,就能将对方的情况了解得八九不离十。


    这时候,橘氏想要嫁女儿到产屋敷家,他还能不明白对方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思吗?


    产屋敷月彦的“准家督”名号是挺响亮,但也是个活不了几年的病秧子,只有产屋敷式还寄希望能治好他,从全国各地找来不计其数的医生与珍贵药材。


    而橘氏呢,那可是从敏达天皇时代就声明显赫的旧族,此前还想趁机掌握权力的核心。


    哼,结果呢?最终的胜利依然属于他藤原氏。


    如今的旧皇族后裔橘氏彻底没落,竟然也想靠着与产屋敷家结亲生子,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吗?


    藤原良房迅速猜到对方打的什么主意。


    明面上,他依然做出认真聆听羽原雅之说话的模样。


    “原来摄公也知晓这件事。我恰好占卜到,产屋敷家近来不宜有结亲、纳娶之类的喜事。”


    羽原雅之停顿片刻,也将自己杜撰出的理由告知这二位身处权力中心的人物。


    “否则,恐有血光之灾。”


    后半句话确实是真的,副本里有预示如果那位贵族女子真的嫁过去,不出多长时间就会被产屋敷月彦逼到自尽。


    这种话要是放在现代,他估计会被人骂一句神经病,扫兴鬼。


    但眼下可是极度迷信的平安时代。


    藤原良房怔了下,为这结果哈哈大笑。


    他以手撑地,将整个上半身朝向清和天皇,“您也听见了,那孩子实在是时运不济,才会屡次遭受劫难啊。”


    清和天皇也摇头叹笑,“吾本以为有雅之卿照看会好些,没想到出了更加不吉的事情。不过,这倒也算是另一件好事,令橘氏那边免受丧女之痛。”


    “或许,这正是神明于昨日给予我启示的缘故。”


    羽原雅之一边在内心吐槽月彦这小子未免也太不遭人待见,一边应付回话。


    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况吧,他先是没办法参与贵族的宴会,不能与同辈建立私下的社交;又没办法参与官员的朝会,不能与同僚打好关系。


    他甚至不能让自己保持穿戴整齐,衣冠肃正。


    贵族最看重的【礼仪】与【教养】都没办法体现出来,也难怪这些人都是用看笑话的态度对待他。


    “既如此,吾替他们做件好事,拒了这桩婚事罢。”


    清和天皇接收到藤原良房的暗示,主动提出他会亲自搅黄这门亲事嗯,不仅是这门亲事,估计在产屋敷月彦死前,他都别想再娶妻子。


    羽原雅之的目标达成,得到劲爆消息的清和天皇与藤原良房也心满意足,互相又说了几句废话寒暄后,进入正式环节。


    为他们明日的出行与其他要事占卜吉凶。


    如果是其他阴阳师占卜,他们需要让下属提前在一侧备好各种卜筮用具,使用起来极为繁琐。


    而有游戏系统加持,羽原雅之根本不需要那些外观精美华丽的器具。


    他仅需展开手里那柄绘有花纹的木扇,朝空中抛起,落下,即可根据朝上的扇面图案得到70%准确率的占卜结果。


    其实扇子也只是一个使用技能的媒介,如果对方不介意,他用地上捡来的石头也是一样的。


    但为了不让这帮贵族认为自己在怠慢他们,还是搞点花里胡哨的仪式感吧。


    “如此神乎其技的技法,无论看过多少次,都依旧令我啧啧称奇啊。”


    藤原良房赞叹,命人将结果速速记录下来。


    临别时,清和天皇又想起一事,“吾愿将雅之卿任命为首席阴阳师,统管阴阳寮的阴阳头,不知你可同意?”


    同意就得天天早上过来打卡上班,还要对着一群大叔老头开会,他可不愿意。


    “感谢陛下厚爱,只是雅之尚且年轻学浅,阴阳一道尚未至臻,恐难当大任。”


    羽原雅之婉拒了清和天皇的加官提议,只同意他将自己的官阶从正五位下提到了从四位下。


    就算是现任的阴阳头,官阶也只有从五位上呢。


    光以官阶来论,他的老板每天也得向他行礼问好。


    这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在给他干活?


    等天皇这边的事情忙完,天色已经不早。


    羽原雅之离开大内里,再度乘上牛车时,天皇配给他的专属仆从松石恭敬问他去哪里。


    “回寝殿……不,去产屋敷那边吧,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给我准备晚饭了。”


    车辕再次咕噜咕噜的转动,对着展开在他眼前的产屋敷月彦个人档案,羽原雅之用扇尖点了点下巴。


    基础信息都没有变,只有依恋度提高了2。


    描述倒是依然一样。


    在副本里发生的事情,确实可以影响到副本外的产屋敷月彦。


    这当真是个好消息,还证明了哪怕他在副本里对产屋敷月彦做出比较过分的行为,依恋度也有可能增加。


    他需要摸索出依恋度增加的条件。


    是他成功救下了那位名叫松子的贵族女子吗?


    还是产屋敷月彦同意为了他努力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


    羽原雅之的下巴抵着扇尖,在摇摇晃晃的车厢里头脑风暴。


    嗯……怎么想都不会是他给予对方的惩罚吧?


    但话又说回来,这里可是限制级游戏……还真不好说啊……


    下次再试试?


    羽原雅之在心里思索。


    反正只有他有副本里的记忆,就算再怎么折腾产屋敷月彦,等副本结束,一切清零。


    好比产屋敷月彦被折腾到松口同意做他妻子的事情,就只有他拥有这段记忆。


    记忆。


    为什么他的脑海里会多出这段莫名其妙的记忆!?


    帷幔拢起来的逼仄空间内,独自躺在床上的产屋敷月彦一手捂紧脑袋,另一只手死死按在嘴前,不肯再发出声音。


    但这样的行为只会加重他呼吸与吐气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仿佛即将溺死的旅人终于得以浮出水面,贪婪地大口汲取宝贵的空气。


    他的肩头也是颤动的,黑发凌乱着往一侧垂落,像枝条随风摇曳,摩擦出簌簌声响。


    明明没人触碰,但喉咙依然疼得厉害。


    似乎有人违逆他的意愿,强行掐住他的气管,反复将他逼入濒死的绝境。


    不对,不是“似乎”,那段记忆里,这件事确实就这么发生了。


    产屋敷月彦难以置信瞪圆眼睛,根本不敢去仔细回忆。


    然而,太过清晰的画面就这么一幕幕的定格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得就像他刚刚经历。


    被家族安排娶亲,来的人却并不是那位定下的妻子,而那个混账还蛮横无理的要求他……将那句极度耻辱的话说出口。


    更加令他感到耻辱的是,他竟然在那段记忆里,将松子的兄长代入进了那个混账的脸!


    娶亲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身为家督的父亲也不是一两次和他提起。


    他也曾愤怒到极致,愤怒到青筋浮现在他的鬓角。


    但他明面上并没有拒绝。


    他默许了这帮人开始给他物色适龄女性,要求他与对方进行私底下的书信往来,和歌传情。


    这同样没什么,他甚至无需动笔,家里自有人替他书写,只为了尽快让他成功结亲,诞下子嗣。


    然后呢,刚才出现的记忆算什么?


    原本应当在婚礼初夜现身的妻子,变成了那个对他反复施暴折磨的混账神官?!


    蜷缩起身体的产屋敷月彦几乎要气笑。


    这样荒谬可笑的妄想究竟算什么,他方才莫非是无意中睡着了,而后做出个昏梦吗!


    可就算是梦,于他而言,也未免是个太过不堪的梦。


    摇曳的油灯缭绕着白檀香炉飘来的浅淡香气,庄重布置的寝室内,他毫无反抗之力,就这么被强硬的压在白褥上,耳边传来悦耳低沉的声音,平静的,有力的,却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往他的脑海里凿,轻声说着“要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妻子”……


    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梦里的他最后竟然没有撑过去,气息虚弱的复述了那句话。


    他为了能够生存,已然抛弃了尊严。


    向着他最厌恶的人。


    即使是最厌恶的人,为了生存,他也可以低头。


    多么不堪,多么耻辱,多么……多么可悲啊。


    华贵的衾被下,产屋敷月彦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起来,好似这样就能掩盖掉已然发生的身体反应。


    在那剧烈的情绪与生理波动下,产屋敷月彦新换上的里衣再度被虚汗浸得湿透,却久久没有喊人来更换。


    他将背朝障子门,独自躺着,直至口中急促呼出的、被五指压抑的热气,终于恢复到冰凉的温度。


    庭院外的景色已落成夕阳,被呵斥走的仆人才又端着餐盘回来,小心翼翼站在廊下。


    “月彦殿下,小人给您送晚餐……”


    “我不吃,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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