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3个月前 作者: 痴嗔本真
    尽管叫人印象深刻,苍老的恐惧滋味烙印进灵魂的最深处,只不过眼下谁都没有闲心去回味品尝。


    阎川看着临朗,青年那双布满褶皱、皮肤松弛的眼睛仍旧锐利清亮,没有多少变化。


    他笑了笑:“皮相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他说着,目光落在临朗花白却泛着银丝光泽的短发上,不合时宜地在心里想,即便是白发苍苍,这人看起来也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清贵之气,不愧是他的国师。


    周身磅礴的血煞气环身,阎川眼色微暗,在临朗的身上落下两秒便克制地移开了视线。


    他这副模样,叫人怎么都猜不到前一秒心里想的竟会是这样一个念头,只当这人是在一本正经地思索着该如何离开这困境。


    临朗更猜不到,但他能看出阎川并非是口是心非的安慰。


    他轻呵一声,想想上一世,他自言自语般嘀咕:“我们能见到彼此这副模样,也算是老天保佑,给了个机会。”


    阎川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浅浅一皱,却没说什么,只是将手臂递过去,让临朗借力。


    两人步履虽因身体尚未完全适应而略显缓慢、蹒跚,但每一步都异常坚定,朝着通往法塔最后一层的入口走去。


    随着一步步走近石阶的入口处,两人的苍老模样也在一步步明显地发生变化


    华发变乌发,佝偻的脊背慢慢能够挺直,手上的褶皱纹理重新变得紧致而弹性……


    这一层,本是足以轻易击溃人心底防线的一层短时间的急速衰老,不止是容颜上的,更是身体、灵魂上的衰老但眼下却反倒是因为冥冥之中那抹灵念的协助,让他们轻易得以脱身。


    两人走到了幽深的石阶前,深深吸了口气,对视一眼,乌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彼此的模样。


    疲惫的、伤痕累累的,但,是年轻的。


    “欢迎回来。”阎川笑了笑低低说道。


    临朗顿了顿,也跟着笑:“你也一样。”


    “快点结束这些吧。”他说道。


    他要回收留在祭盘上的那一抹灵念,彻底断绝走阴客意图以他灵念滋事、收入阴妆簿中的美梦。


    最后一层。


    这里是法塔的底层,也是祭盘封存沉入的最后一层。


    整个底层地面,雕刻着一个巨大的石雕罗盘,上刻二十四山向、天干地支。


    这巨大的工程却不是重点,重点是每一个罗盘格位上,都站立着一尊身披甲胄、面容模糊的石俑士-兵。


    阎川与临朗停留在楼梯口,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数量惊人的石俑,每一个都一模一样,无论是身上的盔甲纹路,还是身形身高、手持武-器,都没有丝毫不同。


    它们把守在这一层,就是最后的拦截了。


    临朗感觉到腰间惊梨传来阵阵隐晦的波动,他微惊喜地抚上腰间,很快意识到,恐怕是因为祭盘就在此处,祭盘上的那缕灵念与惊梨有所感应。


    惊梨的动静让他想起了法印与鬼剑,立即检查起来,旋即松下一口气,这两件法器也都仍在原处完好无损。


    他看向阎川,阎川微微颔首,示意乱骨鞭的长柄也正常如初。


    果然离开了第二层,被火压抑而消失的木重新焕发生机。


    整个二层就像是极端火浪下的蜃景,所见所经历的一切,既像是幻觉,却又如此切身真实,叫人捉摸不透。


    不过风水本质,正如《宅经》中云地上腾,天下降,阴阳交感而时空成。


    时空是流动所呈现的秩序,风水所调理的天地能量,即为。而眼下此地,不止是先前的二层,整个法塔都局紊乱,倒行逆施,时空秩序便在此塔之中,自成一方,或颠倒混乱,或正序而行,皆说不清。


    临朗扫过眼前地面上位于罗盘格位的数十尊石俑士-兵,各个身披甲胄、面容模糊,宛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些石俑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合星斗方位,每一尊的朝向、间距,甚至甲胄的纹路,都隐隐透出森严的阵法韵律。


    “庚丁坤上是黄泉……”临朗心中默诵,目观眼前石俑与罗盘之阵,煞诀于心中而过,眼底闪过一抹清明。


    “俑是死的,阵是活的。”他开口说道,“以罗盘为阵局,可以‘玩’的变化就太多了。不同的人、不同的命格,贸然踏入其中,所应之局,皆不同。”


    两人都没有贸然往前一步,只是站于石阶上,纵观全局。


    临朗目光投向罗盘坤位方向,即为西南。


    那里看似平静,但隐约中,临朗感应到了一丝叫人不安的气息。


    阎川也同样看着那处方向,鼻尖微微耸动,似乎是嗅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


    两人同时如此默契又精准地看向同一处,必定有妖!


    临朗眼色划过一抹思索,根据煞诀,坤位对某些特定命格或气息乃是恶方,主大凶。


    他并指如剑,凌空虚划,一缕极淡的灵力如丝般探向坤位地面。


    果然,灵力丝线一接触坤位边缘,那方位的石俑虽未动弹,但其脚下的罗盘刻痕却骤然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灰暗涟漪!


    一股阴寒粘滞之气隐隐顺着灵线波动传来。


    临朗察觉到,眼色微微一动,当即收手断开连接。


    “这是黄泉死,也是冥气。”临朗冷声道,“命属庚、丁之人若是踏入其中,顷刻间便会被黄泉死纠缠,生机速溃。”


    阎川闻言若有所思地颔首:“黄泉煞气隐于罗盘地脉之下,引而不发,专候应煞之人。”


    “没错。”临朗手指掐算,“坎龙坤兔震山猴,巽鸡乾马兑蛇头……凡对上克应之象,必会引动黄泉煞气。”


    “注意脚下。”他朝阎川微微点头,看着眼前的罗盘格局,两人心中已有大致行动路线。


    阎川应声,鼻翼微动,他能嗅见那股不属于人间的细微黄泉煞,何处格外浓烈,何处又消隐无踪。


    他颔首对临朗道:“跟着我吧,我很熟悉黄泉的气息。”


    临朗顿了顿,反应过来,这是因为阴童的缘故?


    他看了看阎川的背影,眼色微沉,天知道这人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如此熟悉黄泉。


    但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抬脚跟上。


    两人避开遮掩起来的气息,深入这些石俑之间。


    石俑排布极为密集,不论他们怎么移动,总是与这些石俑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个臂展的长度。


    石俑身高甚至比他们还要高出一个头来,身处其中,格外显得压抑。


    “这么看,黄泉是被这些石俑压制着,还是由这些石俑牵发?”阎川一边走,一边问临朗。


    不同于别处,这里是法塔的最底层,也是湖心湖底之处。


    依照之前严氏记载,湖底本就一条冥路相通,加之先前总部暴毙的那二人也是因其接触了黄泉土、染上黄泉冥气而死,此地的黄泉究竟是千年前临朗特意布置为之,还是利用石俑镇压,免其愈发盛大,祸及更广,都说不准。


    临朗闻言也是一顿,那他……反正横竖是不记得了。


    他无奈看向阎川,阎川对上视线:“也是,反正与我相关的你都不记得。”


    临朗搓搓下巴嘀咕:“说得有点太刻意了,我不会内疚的。”


    阎川低笑起来。


    他仍是顺着鼻尖嗅到的气息避行,忽然间,他注意到有一具石俑似乎调转了方向,本是背朝着他们二人的,此刻竟是面朝过来!


    他脚步一停,皱紧眉头,指尖骤然凝聚起一道血煞,低声喊临朗:“右四石俑转向了,有异,要不要动手?”


    临朗闻言蓦地看去,他们现在身处这些石俑之阵,石俑距离他们极近,他得以格外仔细地观察这些石俑的细节。


    石俑身上的甲胄纹路看起来混乱中却带着一丝秩序,乍一眼看去,每一个甲胄的纹路都没有太大区别。


    “不,等等。”临朗骤然停下脚步,猛地抓住了阎川的手,“这些石俑不止是转向的问题。”


    他倒吸口气:“这一层所设,不止是刚才我说的八个方位恰巧构成八煞黄泉,而是这些石俑身上,也刻着道教咒符!”


    临朗目光如炬:“每一个石俑身上的甲胄,都是不同的咒符,眼前这具就是乾坤阴阳锁煞符!而你右手边这具,则是三垣四象伏魔符,这些咒符都与罗盘上二十四山向对应!”


    他说着,视线不离,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话:“不,不完全是最原始的咒符,更像是某种变体,看这咒符上的笔锋折角,这些咒符已经偏离了最初的意图与用处……”


    “就像当初祭盘上的变体。”阎川接上了临朗的话说道,也是临朗的手笔。


    临朗顿了顿,然后点头:“……对。”


    “观其笔锋走势,暗含‘导引’之意。”临朗细细辨识,这些甲胄上的符咒面积之大之复杂,加上久经岁月后的磨损,即便是他,也得细细看上一阵才能辨识出来。


    “导引?”阎川闻言微微挑眉,疑惑看临朗。


    临朗则看向石俑脚下的石砖:“导引黄泉死。”


    “血煞之气与黄泉死虽有区别,但属同宗,你……”临朗抿了抿嘴,看向阎川。


    他并不确定这“导引”之意会引出什么来,或许是触发更糟糕的机关,或许是一个帮助他们避开陷阱的契机,又或者是一个看清全局的机会。


    这就像是一个潘多拉盒,谁也不知道会放出来什么东西。


    不必临朗道明,阎川就明白了临朗的迟疑。


    他没有多说什么,指尖凝出一丝细如发丝的猩红血煞,极快游走钻入位于离猪方位石俑之下的石板缝隙!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沉嗡鸣响起。


    临朗见状猛一紧绷,倾身向前,掌中法印乍现。


    阎川轻轻按住临朗肩膀,就见那石俑纹丝未动,但其胸甲上一道原本黯淡的符纹却骤然亮起,旋即迅速黯淡下去。


    几乎同时,坤位方向那股隐晦的黄泉煞气,竟也随之微微一滞,流转稍显凝涩!


    “果然如此。”临朗眼中精光一闪,“二十四山向符咒,是锁,也是钥匙。它们通过这罗盘地气,连成一体,构成了一个庞大的符咒锁阵!”


    “错击任何一尊石俑,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牵动整个黄泉煞阵爆发。”临朗呼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凉。


    阎川闻言瞳孔微紧,幸亏他们没有在发觉石俑转向时,直接攻击那有异常的石俑。


    现在想来,那极有可能是诱使他们攻击的设置。


    “这仍是一个阵,要找阵眼,方可破阵。”


    他不再多说,而是闭目凝神,灵台一片空明。


    葱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凌空虚点数下,动作快得带起残影,口中低诵着艰涩的卦爻方位。


    数息之后,他蓦然睁眼,目光直指东南巽位与西北乾位!


    两处点位相连轴线上的三尊石俑,看似毫不起眼,实则暗藏玄机!


    “巽风乾天,枢机在此!这三尊石俑所刻符咒,构成了一个简易的流转局。煞气由此过,亦由此控。”临朗语气笃定,“阎川,巽位左一,乾位右二,双煞齐出,攻其符胆!”


    阎川毫无迟疑,心念动处,两道比之前更加凝练的血煞之气如离弦之箭,同时激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同时点在那两尊石俑甲胄上符咒交汇的符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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