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谢云卿答不上来了。
他低着头,嘴唇紧紧地抿着,睫毛轻轻地颤着,上面还挂着一颗颗泪珠,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地开口。
“如果......”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全部的勇气,“如果父亲不想继续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我会跟你走的。”
他说得很慢。
说出的内容,理应是让人觉得不甘甚至怨恨的。
可他没有。
没有不甘和怨恨,甚至连委屈都听不出来。
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这个,他或许已经明白了很久的事实。
裴延之再次沉默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谢云卿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裴延之一路抱着谢云卿下了山。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矮山,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被夜色吞没了。
侍从们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堆谢云卿捡的枯枝,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谢云卿窝在裴延之怀里,静静地看着裴延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将脸埋进大氅的绒毛里。
回到谢家的时候,院门已经大开,里面亮着灯。
谢云卿的父亲就站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面容也不算苍老,但眼角有着很深的皱纹。
他在看到裴延之的时候,表情难掩震惊,但很快又强行镇定了下来,像是已经被人提前告知了裴延之的到来。
他快步迎上前,对着裴延之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贵、贵人......小民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
裴延之没有和谢云卿的父亲多说什么,只是抱着谢云卿走入院中,对谢云卿的父亲道:“我受云卿亡母之托,要带他去京城。”
他低下头,看了怀里的谢云卿一眼,然后才看向谢云卿的父亲,又接着说道:“但云卿更想留下来陪你。”
“如果谢先生也想留下云卿,我不会强行带走他。”
谢云卿从大氅里探出脑袋,看着他的父亲。
眼中有着几分恳求。
然后很小声地,喊了一声“父亲”。
谢云卿的父亲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身影便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谢云卿的继母。
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可以的可以的!”
“既然是云卿生母的遗愿,我们自然要成全!”她说着,用手肘狠狠地捅了一下谢云卿的父亲,“有贵人愿意替我们照顾云卿,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谢云卿的父亲便低下了头,肩膀也微微塌了下去。
“既然如此......”谢云卿的父亲道,“就烦请贵人替我们照顾云卿了。”
期间,他始终没有看谢云卿一眼。
谢云卿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茫然,像是大脑空白了,完全理解不了这些大人们到底在说什么、做什么。
谢云卿的继母越来越兴奋,她搓着手,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却又忽然皱起了眉头,换成了一副不舍的、哀愁的模样:“只是我们平时对云卿那么好,供他吃供他穿,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拉扯大,实在是舍不得他呀。”
“云卿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便是永远地失去了这个孩子啊......”
裴延之没有应她。
他转过身,将怀里的谢云卿交给身后的侍从。
谢云卿被一双陌生的手接了过去,却没有挣扎,只是眼睛还看着他的父亲。
看着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
侍从抱着他走了几步,院门在他身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里面的一切都隔绝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另一个侍从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在谢云卿继母的面前打开。
匣子里金银珠宝的光,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将谢云卿继母的眼睛映得亮了一瞬。
裴延之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那里,沉默地站着。
身后的院子里传来谢云卿继母的笑声。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谢云卿父亲的声音。
裴延之便走出了院门,往马车而去。
马车停在一棵高大的树下,悬在车门上的两个灯笼,照亮了马车边一块未化的积雪。
侍从从车厢中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对裴延之道:“长公子,这孩子......已经哭得睡着了。”
随后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裴延之站在马车旁,没有动。
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掀开车帘,登上了马车。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灯在静静地燃着,将那一小方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橘黄色光晕里。
谢云卿蜷在车厢的角落里,缩得小小的,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毛茸茸的幼猫。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鼻尖也还是红的。
侍从给他盖了一层软被,此刻已经掉落了半边,露出他单薄的、微微起伏着的身体。
裴延之顿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倾身向前,伸出手拉起那层软被,要为谢云卿盖上。
他的动作很小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就在这时,谢云卿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醒。
还在梦中。
却出了声,嗓音依旧颤抖、哽咽。
起初并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裴延之才听出了一声
“父亲......”
第77章
回程的路上,谢云卿没有再哭,却也不再说话。
马车从永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路上的风更大了,偶尔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来阵阵冷意。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沉闷又单调。
谢云卿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小小的一团,身上裹着裴延之那件深色的大氅。
大氅太大了,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颊和一双紧闭的眼睛。
到了用膳的时候,侍从将食盒提进来,打开,里面是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侍从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粥,端到谢云卿面前,说要喂他。
谢云卿的眼睫颤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侍从,然后伸出手,接过了碗和勺子。
他的手指还是细细的,看起来没什么力气,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
碗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端住了。
谢云卿没有让侍从喂他,而是自己低着头,一口一口沉默地喝着粥,喝得很慢。
侍从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碍于裴延之还在,又闭上了,后默默退出了车厢。
除了吃饭的时候,谢云卿便一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动。
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坐在车厢另一侧的裴延之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裴延之面前摊着许多文书和奏章。
他没有看谢云卿,也没有试图和谢云卿说话,甚至没有往那个角落投去一个多余的目光。
他就那样安静地和谢云卿相处着。
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侍从曾鼓起勇气,压低声音对裴延之说道:“长公子,那孩子......要不要哄一哄?”
裴延之握着笔的手没有停,甚至连眼帘都没有抬一下。
侍从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只好无声地退了出去。
第三日的清晨,马车驶入了京畿地界。
冬日的日光薄薄地铺在田野和村庄上,将一切都染成一片淡淡的、冷浸浸的金色。远处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巍峨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伏在大地上。
路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多,马车也越来越多了,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一队人马从前方迎面驰来,马蹄声急促而整齐。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色锦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举止沉稳。他在马车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快步走到车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长公子。”那人道,“老夫人遣奴来问,长公子今日何时能到?宅中是否需要再准备些什么?”
车帘被掀开了。
裴延之正坐在车厢里,但那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裴延之,落在了车厢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