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陡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宣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突然出现,也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站在那里不说话?,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
他?只是跟云卿开了?个玩笑而已?,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他?哥看他?的那一眼,让他?的后背到现在还是凉的。
“兄长......”他?干巴巴地开口,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裴延之?没有应他?。
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还是没什么情绪,如往常一样冷静、平淡。
但裴宣就是觉得自己被那一眼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然后裴延之?转过身,走了?。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宣僵坐了?很?久。
直到他?哥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案边。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看向崔稷,“我哥什么时候来的?你看见了?吗?”
崔稷放下手里的粥碗,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无语,有无奈,还有一种裴宣看不懂的同情。
“你叫云卿‘夫人’的时候。”他?说。
裴宣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哥他?......他?听见了??听见我叫云卿......”
他?说不下去了?。
崔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对,听见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落下。
“我......”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是开个玩笑啊......”
崔稷冷静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说。
裴宣又愣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不对啊,我哥他?......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没做错什么,不就是开了?个玩笑吗?”
崔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裴宣,目光里那点?同情又深了?几分。
裴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干嘛这样看我?”
崔稷放下粥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什么。”他?说,语气淡淡,“你慢慢想。”
然后他?也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裴宣一个人。
他?坐在案边,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哥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崔稷为?什么要用另一种眼神?看他?,云卿又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裴延之?从花厅出来,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往裴老夫人的院子走。
晨光渐盛,将?廊下那几株新移的芍药照得娇艳欲滴。
几个侍女正?端着花瓶从侧门经过。
见裴延之?过来,连忙垂首避让,等裴延之?的身影走远了?,才敢继续前行?。
裴老夫人的院中比往日热闹许多。
几个小侍女正?往廊下挂新的纱帘,秦嬷嬷站在门口指挥,见裴延之?来了?,忙迎上前,笑着行?礼:“长公子来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问道:“祖母可起了??”
“早起了?。”秦嬷嬷侧身引路,压低了?些声音,“老夫人天没亮就醒了?,说是睡不着,惦记着今日的事,女公子也在里头陪着呢。”
裴延之?没有再问,抬步跨进门槛。
裴老夫人的房间里,檀香的气味比往日淡了?些。
裴延之?的长姐裴凝正?坐在裴老夫人身旁,替裴老夫人理着腰间一条不甚平整的绦带。
她的动作很?轻,眉眼间是惯常的温婉沉静。
裴延之?进来时。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极小,小到站在一旁的秦嬷嬷都?没有察觉。
裴延之?的脚步微顿,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走到裴老夫人面?前,躬身行?了?一礼:“祖母。”
裴老夫人正?和身边的侍女交代?什么。
闻声转过头来,脸上顿时绽开了?笑,玩笑道:“延之?来了??今日这个时辰倒还没去忙啊。”
她打量着裴延之?,目光里满是欢喜:“我还想着待会儿让人去请你呢,你自己就来了?。”
“正?好,你来看看,我今日这身可还妥当?”
她借由身边侍女的搀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那是一身绛紫色的锦袍,绣着暗金的花纹,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裴延之?看着她,目光微动。
裴老夫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裴延之?的父母离开后,裴老夫人便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多数时候都?是一身素净的常服,安安静静地待在佛堂里。
“妥当。”他?说。
裴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去,对秦嬷嬷道:“再去瞧瞧园子里布置得如何了?,那些芍药要摆在显眼处,颜色才好看。还有茶点?,备的是哪几种?”
秦嬷嬷一一应了?,转身正?要出去
“祖母。”裴延之?开了?口,“不必准备了?。”
裴老夫人一怔,抬起头看他?。
秦嬷嬷也停了?脚步,转过身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裴凝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什么不必准备了??”裴老夫人问,语气里还带着笑,“你是说茶点?......”
“赏花宴。”裴延之?打断了?她,语气平淡,“不必办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裴老夫人看着裴延之?,笑容慢慢收了?。
“延之?。”她放缓了?声音,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不过是办个赏花宴,请几位女公子来坐坐,又不是马上就要定?下什么。”
“你长姐难得回来一趟,借着她的名义热闹热闹,也是应当的......”
“是啊长公子。”秦嬷嬷也在一旁帮腔,“不过是看看罢了?,又不急在这一时,老夫人的意思是,先瞧着,有合眼缘的再说。”
“不必办了?。”裴延之?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依旧平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但一瞬间,所有人都?不敢再开口了?。
裴老夫人看着他?,嘴唇微微抿紧了?。
她太了?解她这个孙儿了?。
裴延之?从来不会说多余的话?。
他?若是说“不必办了?”,那就是真的不必办了?。
不是推脱,不是敷衍,不是“以后再议”就是不必办了?。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延之?。”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告诉祖母,为?何不想娶夫人?”
裴延之?没有说话?。
“从前你说朝局不定?,国事繁忙,祖母理解你。那些年?你四处奔走,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哪里顾得上这些。祖母都?看在眼里,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逼你。”
裴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小心翼翼的情绪:“可现在呢?朝局稳了?,你也回京城了?,吴郡的事虽忙,但也不是抽不出空来。”
“你告诉祖母,为?何还是不愿意?”
裴延之?依旧没有说话?。
裴老夫人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记忆,此刻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
那个像极了?延之?的、眉眼间总是带着笑意的少年?。
他?娶妻的时候,满京城的人都?来道贺。
她坐在高堂上,看着新人向她行?礼,觉得这辈子最好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后来儿子战死沙场,儿媳殉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