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过几日裴延之又要走了。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不疼,却闷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路上小心,注意身体,早些回来。
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呢。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谢云卿不知道他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他该做些什么。
“你在水部如何?”裴延之开了口。
谢云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又太寻常。
寻常得让他忘记了方才的尴尬,下意识转回了身,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原地,神色如常。
没有追问方才的事,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盒藕粉桂花糕上,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谢云卿的心忽然松了一下。
他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不追问,也不知道裴延之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
他只是觉得。
裴延之没有让他难堪。
没有让方才的那个拥抱,变成一个需要被解释、被定义、被处理的事情。
它就这样过去了。
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去,水面如初。
“我......”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方才稳了许多,“我在水部学到了很多。”
说起这个,他的眼睛亮了一些。
那些图纸、那些数据、那些和同僚们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核对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他这些日子最踏实的东西。
“长官待我很好,同僚们也都很照顾我。”他继续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怕裴延之不等他说完就走,“京畿水利的筹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图纸都核验过了,数据也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再过几天,等所有流程都批下来,就可以正式开工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小的得意。
像是一个孩子。
把攒了很久的功课捧到大人面前,等着被夸奖。
裴延之看着他。
谢云卿说这些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方才的局促和羞涩褪去了,眉眼舒展开来,眼睛里映着烛火的光,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琉璃珠。
他的脸颊还带着方才的薄红。
但那种红已经不再是羞怯,而是被某种热忱点燃的、生动的光彩。
裴延之静静看了谢云卿很久。
“很厉害。”他说。
裴延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如常。
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莫名有了一种奇异的重量,沉甸甸地落进谢云卿的心里。
谢云卿怔了一下。
然后,后知后觉地,害羞了。
他低下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像是被人轻轻拍了拍头顶,又被人往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他想再说点什么。
想问问裴延之吴郡的事,想问问裴延之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想问问裴延之路上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按时吃饭。
但还没开口
“太晚了。”裴延之说。
谢云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该休息了。”裴延之看着他,目光依旧平淡,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先走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
他想要说一些挽留的话。
但那些话,全都被“我没有理由挽留”这个念头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点了点头。
垂下眼,对裴延之行了一礼。
“裴相慢走。”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拂过。
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谢云卿钉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走到门口时,裴延之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涌进来,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虫鸣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闷地撞在胸口。
谢云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随后,他安静地走到案边,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糕点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很甜。
但莫名的。
甜得有些发苦。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裴延之娶妻,是好事。
“云卿云卿你醒了?吗”
第二天一早, 裴宣的声音就从房外传来,中气十足,隔着好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云卿猛然惊醒。
赶紧坐起来, 胡乱理了?理头发,刚穿好外衫, 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云卿云卿,你醒了?吧?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 裴宣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的:“早膳好了?,我和崔稷等你呢, 快些快些, 再不去该凉了?。”
谢云卿应了?一声, 匆匆洗漱完,跟着裴宣往花厅去。
崔稷已?经坐在案边了?,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粥,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裴宣直接坐了?下来,给谢云卿盛了?一碗粥推过去,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呼噜呼噜喝了?两口, 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云卿,你今日还回丞相府吗?”
谢云卿点?点?头:“想去水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做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不过得先拜见一下老夫人。”
不然也太过失礼了?。
“好,那见过祖母之?后,我让马车送你。”裴宣说着,又喝了?两口粥, 忽然“哎呀”一声,“不对!你今日怕是不能去拜见祖母了?,得改日。”
谢云卿抬起头,有些疑惑:“为?何?”
裴宣放下碗,擦了?擦嘴,压低声音:“我长姐不是回来了?嘛,我祖母说,正?好借着长姐的名义,今日在宅子里办个赏花宴。”
他?顿了?顿,挤了?挤眼睛:“实际上啊,是给我哥相看。”
谢云卿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相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虚。
“对啊,就是给我哥挑个夫人。”裴宣说得理所当然,“祖母念叨这事好多年?了?,前些年?我哥一直说朝事繁忙,拖着不肯。这回长姐回来了?,祖母觉得机会难得,就张罗起来了?。请了?好些世家女公子来赏花,其?实就是想替我哥瞧一瞧,有没有合眼缘的。”
他?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谢云卿的脸色:“你说我哥也老大不小了?,旁人到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他?倒好,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可给祖母急得不行?,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跟我说,要是再拖下去,她怕是闭眼前都?见不到我哥成家了?。”
谢云卿握着粥碗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事。
裴延之?是一朝丞相,世家公子,娶妻生?子本就是天经地义。裴老夫人年?事已?高,操心孙儿的婚事,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没有半分不对。
可他?心里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白生?生?的,浮在浓稠的米汤里。方才还觉得饿,此刻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