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此刻整个人瘫在谢云卿肩上, 没了骨头似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裴宣?”谢云卿扶着他?,费力地稳住身形, “你?还能走吗?”
“能”裴宣把?脸从谢云卿肩上抬起来, 眼神?涣散地环顾四周, “走......走哪儿?”
谢云卿无奈地叹了口气,扶着他?往外走。
有侍从迎上来,恭敬地引路,将他?们带到崔宅东边的一处院落。房间?已经安排好了,床铺被褥一应俱全,连醒酒汤都备在案上。
谢云卿将裴宣安置在床上,帮他?脱了外袍和?鞋袜,又喂了半碗醒酒汤。裴宣喝了几口便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嘴里还含混地喊了一声?“云卿”。
谢云卿替他?掖好被角, 站起身来,微微有些气喘。
他?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酒意也涌上来了些意识并未混沌,但多了一种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再清醒一点。
出门时?,他?问守在门口的侍从:“我?的房间?在何处?”
那侍从躬身答道:“谢小公子的房间?在西边的撷芳院, 小人引您过去。”
谢云卿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花香和?草木的气息。
酒意被风吹得散了些,但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还在,像是整个人被裹在一团柔软的云里,每一步都踩不踏实?。
侍从在前面提着灯,走得很快。谢云卿跟着他?穿过几道回廊,又转过几个月洞门,脑袋里混混沌沌的,根本没记住路。
走到一处岔路口时?,那侍从忽然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什?么,然后转身对?谢云卿行了一礼:“谢小公子,前头似乎有人唤小人,请您稍候片刻,小人去去就来。”
谢云卿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侍从提着灯走了,留下一片浓稠的夜色。
谢云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酒意上涌,觉得有些困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等了一会儿,那侍从还是没有回来。
他?想,不如?自己先走着试试?
反正崔宅再大,总归有墙有门,实?在找不到路,寻个人问问便是。
于是他?迈开步子,沿着面前那条青石小路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路越走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银。
他?隐约记得那侍从说过,他?的房间?在西边的撷芳院。可他?此刻连东西南北都快分不清了,只能凭着直觉往前走。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花园。
月光如?水,将整座花园洗得清清冷冷。假山、池塘、石桥、花树,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辉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谢云卿站在花园入口,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
池塘边的石径上,站着两个人。
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平静的水面上,与倒影交叠在一起。
一个是裴延之?。
另一个是裴延之?的长姐。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过一步的距离。
裴延之?比她高了太多,微微低着头,姿态里有一种谢云卿从未见过的、对?待家人的温柔。
夜风很静,静得谢云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本想转身离开
偷听别人谈话,实?在太失礼了。
但风将裴延之?长姐的声?音送了过来,不过模模糊糊的,听清楚的只有一个词:
“......为何?”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走。或许是酒意作祟,又或许是那个“为何”二字里藏着某种他?听不明白的、却莫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长到谢云卿以为裴延之?不会回答了。
然后
“他?还太小了。”
裴延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谢云卿怔住了。
太小了?
谁太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听清更多。
想要知道裴延之?在说谁,在说什?么。
裴延之的长姐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夜风里的叹息,一个字都听不清。
谢云卿的脚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
枯叶在他脚下发出一声脆响。
很轻的一声?。
在这寂静的月光下,却响得像一声?惊雷。
石径上的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谢云卿僵在原地。
月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照着他?因为酒意而?泛红的脸颊。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小动物,无处可藏。
裴延之?的长姐看清是他?,怔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和?宴席上那个笑容一样,礼貌而?客气,像是完全不在意谢云卿的偷听。
而?后她看了裴延之?一眼。
再转过身,提起裙摆,沿着石径慢慢地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花园的另一头。
月光下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谢云卿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踩那片叶子,不知道自己此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酒意和?月光搅在一起,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梦。
裴延之?看着他?。
月光照在裴延之?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眼睛里没有不悦,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淡的、谢云卿看不太懂的情?绪。
然后裴延之?朝他?走了过来。
在谢云卿面前站定。
谢云卿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此时?月光从裴延之?身后照过来,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银色的边。他?的面容逆在光里,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低垂着,看着谢云卿。
“又迷路了吗?”
又......
他?忽然想起那个暴雨的傍晚
丞相府,长长的回廊,白茫茫的雨帘。他?也是这样迷了路,缩在角落里,被雨水和?黑暗困住。
然后裴延之?提着灯来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酒意让他?的舌头像灌了铅,思绪也黏糊糊的,转不动。
他?只是仰着头,看着裴延之?,然后
点了点头。
很轻的点头,像一只雏鸟在巢里啄了一下。
裴延之?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瞬。
然后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腕。
裴延之?的手指很长,轻轻松松地圈住了他?的腕骨。
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
那股暖意从腕间?薄薄的皮肤渗进来,顺着血脉一路往上,烧到了胸口。
谢云卿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
裴延之?的手指微微收拢,将他?的手腕又圈紧了一些。他?的手掌太大了,圈住谢云卿的腕骨之?后,指尖还能触到自己的掌心。
像是大人握着一个孩子的手腕。
谢云卿忽然想起
很久很久以前,他?很小的时?候。
父亲也是这样牵他?的。
那时?候他?还小,手太小,父亲的大手能整个包住他?的拳头。后来他?长大了一些,父亲便不再牵他?的手了,而?是牵他?的手腕五指圈住他?细瘦的腕骨,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带着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