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直到一旁的一炷香燃尽。
他们俩才?停了下?来,笑眯眯地告诉谢云卿,考核结束了,可以先回去了。
堂外方才?的指引小吏已在等?候,还笑着对谢云卿说了几句恭喜。
不知为何?,谢云卿已完全没?了刚刚过来时的心情。
礼貌地应答完之后,便跟随指引小吏往外走。脚步踏在丞相府光洁的石板上?,莫名重了很?多。
那小吏走在他身侧,似乎看出了他心情不佳,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道:“谢小公子?,这会儿时辰还早,您若是不急着回太学,不如小人?带您在府中逛一逛?”
“丞相府的景致虽不比那些园林精巧,却也有几处值得一看的地方。”
谢云卿本想婉谢。
他今日来是为了考核,考核既毕,便没?有理?由再留下?。
可那小吏又补了一句:“兴许再过一会儿,裴相便要回来了。您到时拜见过了裴相再走,也不迟。”
谢云卿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相要回来了。
他应该拒绝的。
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那小吏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等?他答复。
有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拂过他的脸颊,拂过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指。
“......好。”
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拒绝了。
小吏笑了笑,侧身引路,领着他往丞相府深处走去。
丞相府比裴宅还要大,却神?奇地没?有再让谢云卿生出无?所归属的漂泊之感。
或许是,他自己也知道。
其实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观赏丞相府里的亭台楼阁。
而是在
等?待裴延之回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些纷杂的声音。
指引小吏便立马领着谢云卿往声音处走去:“应是裴相回来了!”
快步走到这道长廊的尽头,果然看见就在不远处,一群人?正围绕着裴延之走进来。
指引小吏面露喜色,转头对谢云卿道:“谢小公子?快过去吧。”
可谢云卿却莫名愣在了原地。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身穿庄重朝服的裴延之。
玄色朝服衬得他身姿如松,绯色罗袍缘边随着步履微动,金玉悬佩在暮色余晖中隐隐生光。
正侧首听身侧属官低语什么,眉目间是谢云卿从未见过的、属于?当朝宰辅的威仪与疏淡。
不是在太学里留给?他外袍的人?,也不是在裴宅中静静观他弹琴的人?;
不是南郊山下?被他错认成父亲还带他去见惊雪的人?;
更不是温柔地完成他的愿望之后,还鼓励他以自己的志向作为回报的人?。
而是裴相。
是百官之首、天下?士人?仰望的裴延之。
围绕在裴延之身边的人?很?快自然散开一条路,有人?躬身,有人?退后几步垂手而立。
那些恭敬的姿态做得如此自然,仿佛裴延之周身的距离,本就是常人?不可轻易逾越之地。
谢云卿忽然看清了一件事
他方才?站在长廊尽头等?着,那模样,大约也和这些人?一样。
这个念头忽然令他如坠冰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寻常学子?的青衫,衣袖上?还沾着来时路上?不知哪里蹭到的灰痕。
方才?逛丞相府时他不觉得什么,但?此刻这身装束却忽然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裴延之似乎察觉了什么,目光越过身前几人?,朝长廊尽头望过来。
四目相接的瞬间,谢云卿看见那双眼睛里冷淡的威仪微微一顿,随即似乎像冰面下?涌上?暖流,渐渐柔和下?来。
可谢云卿却往后退了半步。
为什么从前没?有注意到过呢?
他突然想到自己方才?怀揣着的期待,此时莫名变得苦涩。
他其实早该明白。
裴延之绝非是他想要靠近,就可以靠近的。
而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也绝非是他在太学读书、又考入丞相府历事,就可以弥补分毫的。
“谢小公子??”指引小吏见他不动,疑惑地又唤了一声,“裴相已经瞧见您了,快过去吧。”
谢云卿喉间微微发涩。
他张了张嘴,想迈步,脚下?却像生了根。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不了。”
“......改日......”
“......我?改日再来拜见......裴相。”
他刻意咬重了“裴相”二字,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来时那条长廊快步往回走。
谢云卿走得很?急。
脚步踏在长廊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要把身后那道目光远远甩开。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裴延之在看。
那道目光并不灼人?,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系在他背后。他走得越快,那根线便绷得越紧,仿佛随时会将他拽回去。
长廊很?长。
方才?逛的时候他觉得丞相府的景致开阔疏朗,步步皆景。
此刻却只觉得这条路长得令人?心慌。
两侧的廊柱一根根往后退去,暮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漫上?来,将檐角的阴影拉得又长又薄。
他转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座小小的石桥,脚下?的路渐渐变得陌生方才?那小吏领着走时,他满心都是别的事,根本没?有记路。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走到了丞相府的哪一处。
四周很?安静。
静得只剩风声。
谢云卿停在一个陌生的拐弯处,扶着朱漆栏杆微微喘息。胸腔里心跳得又急又重,分不清是走得太快,还是......
他闭了闭眼,方才?长廊尽头那一幕又浮上?来玄色朝服,金玉悬佩,众人?簇拥中疏淡的眉眼。
还有那周身自然而然散开的、拒人?于?千里外的距离。
他低头看自己的青衫......
袖口的灰痕还在。
像一个明晃晃的昭示,再次提醒他,他与裴延之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喉间那股涩意又涌上?来,比方才?更浓。
他用力?咽了一下?,仰起头看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走吧......
先找到出去的路,改日......改日......再来正式拜见。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落下?,廊外的天色忽然又暗了几分。
几乎是同时
一滴水沿着檐角,落在他的额角。
谢云卿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指尖上?是微凉的一粒水珠。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噼噼啪啪地打在廊外的青石板上?,打在庭中那几株芭蕉阔大的叶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雨说来就来,没?有丝毫铺垫。
初夏的阵雨,又急又猛,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廊外便织起了一道白茫茫的雨帘。檐水如注,顺着瓦当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
谢云卿往廊内退了退,后背几乎贴上?了墙壁。
雨势丝毫没?有要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天地间只剩这一片嘈杂的雨声。
天彻底黑了......
黑得十分可怕,像是被雨幕吞噬的那种黑
浓稠、厚重......
仿佛整个天穹都压了下?来。
廊外的景物已经完全看不清楚,只剩一片茫茫的水雾和黑暗中隐约摇晃的树影。
谢云卿不自觉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