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说到这?里,裴宣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而且一开始的时候,我?还对我?哥撒了个谎,说我?们俩是?朋友。”


    “因为想着这?样?,或许就?能让我?哥认为,我?在?太学里并非完全不学无术,而是?在?和你这?样?的人一起学习,这?样?他就?不会怪罪我?什么了。”


    “但?没想到,我?哥竟能一眼就?看出我?在?撒谎!”裴宣不禁打了个冷颤。


    “你都不知道,我?哥当时,看我?的那一眼有多可怕!”裴宣叠衣服的手一顿,满脸后怕,“于是?我?赶紧向我?哥认错,说我?一定会找你交朋友,他才放过我?的。”


    “然后后面的事你也知道。”裴宣边说,边笑着朝谢云卿转过头,“你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啊!”裴宣突然惊呼。


    放下?手中的外袍,又跑到谢云卿面前,“云卿,你是?又不舒服了吗?”


    谢云卿想要回答,想要摇头。


    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的反应。


    仿佛完全不会动了。


    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指尖深深陷入门框的缝隙中。


    原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位不仅不怪罪他的贸然闯入,还允许他留下?,最后还将外袍留给他的贵人,就?是?裴延之?。


    原来让裴宣突然主动靠近他,还将他当成好朋友的原因,也是?裴延之?。


    原来从一开始。


    就?是?裴延之?在?帮助他。


    可他......


    可他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感?谢、感?激裴延之?,还一直对裴延之?怀抱着畏惧之?心,常常失礼冒犯,甚至试图设计利用?裴延之?来救自己的父亲。


    而裴延之?纵使发现了。


    也还是?选择继续无条件地帮助他。


    一瞬间,这?些迟来的真相、悔悟。


    就?像从半空中砸下?来的山石,一块接一块地砸在?谢云卿身上。


    砸得他心中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裴延之?。


    谢云卿像是?身上的提线全然绷断了的玉偶,彻底失去了控制,一点一点地靠在?门框上,又一点一点地慢慢滑落,几乎快要倒下?。


    混乱中,裴宣与崔稷都扶住了他,也都在?急切地询问他什么。


    可他还是?完全反应不了。


    只能不断地在?心里质问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还得了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又怎么能还得清裴延之?对他的恩情。


    而他,又真的配裴延之?这?样?帮助他吗?


    全身都在?颤抖。


    谢云卿的精神极度紧绷又混乱。


    一种或许名为愧疚的情绪在?身体里不断地放大、放大,周边还围绕着各种各样?奇怪又痛苦的念头。


    记忆从这?一刻倒回到他误闯入那座小院的那一天。


    那道映在?白玉屏风上的身影。


    与在裴老夫人那里,看到的屏风上的身影,逐渐地叠化重合。


    那句允许他留下?的温柔声音。


    也与他听见的,每一句的裴延之的声音,不断地汇聚交错。


    为什么裴延之?愿意这?样?无条件地、不求回报地、甚至不在?乎他知不知道地帮助他。


    为什么他曾无数次可以早就?意识到,帮助他的人就?是?裴延之?,却还是?因为心底的畏惧甚至是传言中的偏见,而故意忽略。


    膨胀到极致的愧疚情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一戳便会爆炸的爆竹,在?他的心里即将毁灭一切。


    蓦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再次从心底涌了上来。


    谢云卿捂住了唇。


    推开裴宣和崔稷的手,侧过身低下?头


    地上一片血红。


    在?经?过近十天的昏沉不清醒后,谢云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或许是?崔稷的提醒。


    这?些日?子,裴宣并没有问过那天谢云卿为何会突然情绪激动,乃至再次吐血晕倒。


    只默默地与崔稷轮流照看谢云卿。


    而就?在?第?十日?的午后,裴延之?的侍从找到了他,对他说,裴延之?已经?回来了,就?在?太学的那座小院等?他。


    这?其实?代表裴延之?也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甚至可能猜到了他的想法。


    不知怀抱着什么样?的念头。


    在?去往那座小院之?前,谢云卿带上了裴延之?留给他的那件外袍。


    侍从并未引路,而去那座小院的路上也没有一个人。


    当可以说得上是?熟悉的院墙与长廊,逐一映入谢云卿的眼帘时,谢云卿的心也逐渐被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心跳在?看到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裴延之?长身玉立于院中树下?,背后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这?一刻,谢云卿心中莫名多了一个念头。


    裴延之?比那玉树还要挺拔,比那青山还要沉稳。


    山在?那里绵延了千万年,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立着,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扰,到了他面前,都会自动平息。


    谢云卿向前迈了一小步。


    而裴延之?却大步朝他走来,站定在?他面前。


    一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垂下?。


    静静地看着他。


    随后,没有言语。


    谢云卿跟随着裴延之?,走到了不远处的小亭中。


    亭中石案上,摆放着一副棋盘。


    裴延之?落座白子一方,再示意谢云卿坐到摆着黑子的一边。


    “陪我?下?一局棋吧。”


    裴延之?执起一枚白子,对谢云卿说。


    其实?没有什么自主意识,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听从裴延之?的话,拿起了黑子,再根据自己残存的一点本能,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落子声继而不绝。


    当明亮的光线转为昏暗,天际也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啪”一声清脆响动。


    裴延之?落下?了最后一子。


    而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谢云卿。


    “你赢了。”


    如同山寺梵钟骤鸣。


    霎时,谢云卿彻底清醒过来。


    慌张地看向裴延之?:“我?......我?......”


    但?裴延之?已重新垂下?眼。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在?一颗颗地将棋盘上的黑白玉子收回盒中。


    “你可以向我?提一个愿望,作为对赢者的奖励。”


    裴延之?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像是?沾染着夜晚来临前,最后的暖意的风,吹拂过谢云卿的眉眼。


    他陡然明白了裴延之?的意思。


    也感?受到了其中的鼓励、纵许。


    仿佛受到了蛊惑。


    他微微抬头,像是?在?祈求神明,对着裴延之?轻声道:


    “我?希望,我?的父亲,可以平安无事。”


    也恰好最后一颗白子落入了盒中。


    很?清脆的一声。


    像是?神明在?点头许可。


    然后,他听见裴延之?说:


    “愿望实?现了。”


    裴延之?的视线再次落到谢云卿的眼中。


    专注、沉稳。


    蕴藏着可以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你的父亲,已经?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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