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他浑身湿透,跑到口鼻出血、骨头泛疼,却还是被她们抓了回来。


    他被继母拽着衣襟拖到屋檐下,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说他不识好歹,说他只会坏了她的好事。


    他想要恳求继母不要卖他。


    他以后一定会更加听话,一定会吃更少的饭、做更多的事。


    可是,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时候。


    泪水与雨水一样,多余且无用。


    一样,惹人厌烦。


    就在他将要绝望的时候。


    父亲回来了。


    父亲在看到这一切后,极少地震怒了,将他抱在怀里,与继母大吵了一架。


    其实也没什么用,继母并没有因此改变想法。


    只是为谢云卿拖出了他在逃跑的时候,让隔壁阿哥去找乡贤过来的时间。


    事情闹大了。


    他再也不会被卖了。


    但记忆中,那场雨却好像一直没有停下。


    至于那个时候继母为何让他学琴。


    是直到他去年,来到太学,偶然听到几个同窗谈论风月之事才明白为了让他卖出一个更好的价钱。


    “云卿……”裴宣喊了他一声,“你的脸色变得好难看啊,是肩膀疼吗?”


    谢云卿骤然回神。


    一抬头,看见裴宣满眼担忧。


    “都怪我,刚刚不该让你弹琴的。”裴宣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还转过头说崔稷,“也怪你!怎么不多拦拦我。”


    崔稷一阵无语,懒得和裴宣掰扯。


    直接站起身,走到谢云卿面前,放低了声,问道:“要是疼得厉害你就别动了,我去请刘大夫过来。”


    不知为何。


    眼眶突然一热,喉咙也发紧。


    谢云卿有些说不出话,只能用力地摇了摇头。


    停下来后,看着裴宣与崔稷,他竟忽然想笑,便也真的笑了。


    那一刻,仿佛冰雪消融,暖春忽至。


    裴宣与崔稷又再次愣住了。


    湖对岸的楼阁上。


    崔玄负手站在栏杆边,将紫藤花下的一幕尽收眼底。


    而后,侧过身。


    望向站在另一边,虽眼神淡漠,但也在看谢云卿三人的裴延之。


    挑了挑眉,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昨日忘了与你说,你去吴郡的三个月里,这朝野上下,可没几个安分的呐。”


    裴延之没有应声。


    崔玄便笑:“你就准备这么一直纵着他们在永嘉胡闹?我可听说,那位与庾氏的人,已经和北方的鲜卑搭上了关系,之后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呢。”


    裴延之收回视线,看了崔玄一眼,只淡淡道:“还不是时候。”


    崔玄不再多说,转而道:“我从会稽回来之前,你长姐再三叮嘱我,要我一定多多关心你。”


    “那我现在可要关心关心了。”


    崔玄又看回那片紫藤花下,言语含笑:“既都回来了……”


    “怎么也不和那孩子说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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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第十二章 叫裴丞相父亲。


    意料之中的。


    裴延之没有回答。


    崔玄也没有去看裴延之现在是什么神情。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如往常般,不管面对什么事,都不会流露出任何情绪。


    像是从来没有七情六欲一样。


    可崔玄知道,裴延之并非从来没有七情六欲至少,在他父亲母亲离去之前。


    那个时候,十几岁的裴延之。


    虽然已经喜怒不形于色,情绪难以捉摸,却有很明显的喜好与厌恶。


    会像个真正的少年人,对喜欢的事物爱不释手,对厌恶的东西多看一眼都欠奉。


    但在噩耗传来之后。


    几乎是一夕之间,裴延之身上,这一丁点七情六欲的体现都不见了。


    最后一次窥见,是在他为裴延之践行,送裴延之前往豫州继承父任的那个清晨。


    是时,大雪纷飞,天地一白。


    他与裴延之立在亭中,望着那场雪,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


    久到崔玄以为,裴延之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他听见,裴延之说,这是他见过最美的一场雪。


    此后十余年。


    再无人能感受到裴延之的喜怒与哀乐。


    崔玄一路看着。


    看着裴延之在短短三月内,便平定了豫州之乱,随后重振北府军,击退北胡侵袭;看着裴延之携军回朝,却不谋一点私利,只力排众议,以一己之力开启改革;


    看着裴延之为了改革四处奔走,初见成效后,又回到京城,不久位丞相而定朝野,令门阀世家乃至皇室,再不敢试图阻挠改革。


    过程中,有很多时候,也有很多人,都认为裴延之有倾覆之心这魏朝终有一日,会是他河东裴氏的天下。


    道是拥如此权倾朝野之权、居如此万人之上之位者,若无自立之心,便是圣人。


    而所有人都不会相信。


    这个世上,当真会有圣人。


    但崔玄知道,或许,裴延之真的是那个圣人。


    时至今日,裴延之掌权已有整整十二载。


    却没有一天,因私欲而动权柄,一切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百姓、为了家国、为了天下。


    可这样难道不会痛苦吗?


    这样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喜恶、私欲都磨灭在兴复魏室的责任之下,难道真的不会痛苦吗?


    崔玄扪心自问。


    如果是他,他做不到。


    甚至换做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到。


    正因如此,裴延之的祖母、长姐,才会如此担心、挂念裴延之,希望能有一个人,哪怕是一件事,能够让裴延之的内心,有可以舒缓之处。


    隔着湖面,居高临下。


    崔玄看着裴宣在怔愣之后,摘下了一串紫藤,编成了花圈,带在了谢云卿的头上。


    而后,他们三人离开了紫藤花架,离开了裴宅花园,渐渐消失在了崔玄的视线中。


    回到裴宣的院子已是晌午之后。


    用过了午膳,裴宣与崔稷都有些困乏,询问谢云卿需不需要小憩一会儿。


    谢云卿犹豫了一会儿,问裴宣,他可不可以去温习太学那边送来的功课。


    裴宣很是惊讶,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好学之人他能看出谢云卿其实很害怕向他提出要求,更多时候都是胆怯而温顺的。


    但为了学习,谢云卿竟“勇敢”至此。


    想到这里,裴宣都有点热血激昂、跃跃欲试了。


    不过让他去学,是不可能的。


    裴宣激动地一下子从榻上坐起来后,不过几息,理智便回归了,就又咸鱼般地躺了回去。


    但他将谢云卿的学习大业安排得很好。


    不仅吩咐人将太学的功课送去裴宅里最好的书阁,让谢云卿有良好的学习环境,还打发他的贴身侍从去请裴宅中最好的夫子,为谢云卿答疑解惑。


    谢云卿跟随侍从到了书阁,发现那些功课记得非常有条理、有重点,与他自己记得都相差不多;


    而且裴宅的夫子也十分学识渊博,一点也不比太学的博士差,对待谢云卿也更加上心,有时谢云卿都还未提问,夫子便已主动为他解惑。


    一个下午过去,谢云卿感觉自己收获良多,心中也满是对夫子与裴宣的感激。


    在送走夫子之后,谢云卿还有些舍不得离开书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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