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月当明
    不知是因为谢云卿的神态,还是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


    谢云卿双眼顿时睁大了,还小声的“啊”了一下。


    崔稷这下笑出了声:“没骗你,我确实不知道。”


    难得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顽皮。


    片刻后,收了笑,看向房外的方向:“因为他就是这样,待人做事很少考虑为什么,从来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你不必因此疑虑担忧,也不必因此患得患失。”崔稷叹了口气,却是嘴角微扬,“他啊,只要认准了一个人,或是一件事,就很难改变最初的想法。”


    崔稷慢慢看回谢云卿。


    像安抚,也像鼓励:“所以,从现在开始,至少在他面前,你不用害怕或者不安。因为他待你的好,不仅是真心的,还是轻易不会改变的,你只别辜负了他就好。”


    谢云卿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还未出声,便被一下子猛地冲进来的裴宣打断。


    “云卿云卿。”裴宣停在谢云卿床前,还将崔稷挤走了几步,“我刚刚问了秦嬷嬷,她说祖母那里也没有适合你穿的新衣服。”


    再转头示意随后进来的两个侍从上前,“我便只好让人将我从前几件没穿过的衣服找出来了,你看你今天想穿哪件?”


    几句话说完,突然莫名抬手摊开,对着谢云卿的脸比了比,再又侧身对着崔稷比了比。


    最后收手挠了挠头:“奇怪了,我们仨年纪不是差不多吗,怎么云卿的脸比我们的小那么多,只有我一只手那么大。”


    “个子倒是差的不怎么多,但也太瘦了吧,根本穿不了我现在的新衣服。”裴宣看上去竟有些苦恼,“秦嬷嬷说,云卿最多只能穿上我十二三岁的衣服。”


    语顿,认真地看着谢云卿的眼睛:“一定是你平时吃得太少了,所以才这么瘦,对不对。”


    崔稷冷笑:“说不定是你吃得太多呢?”


    谁曾想,裴宣闻言,竟真的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很迟疑地回答道:“没有吧……毕竟我都没长成阮家那几个胖球那样,刘大夫也说过,我只是很壮而已呀。”


    崔稷闭了闭眼。


    一脸不想再和裴宣说话的样子。


    裴宣却看不出崔稷脸上那么“复杂”的表情,还乐呵呵地上前,揽住崔稷的肩,当着谢云卿的面道:“云卿肯定不会挑衣服的,你爱打扮,眼光好,还是你来挑吧。”


    又不等崔稷反应,就再次扑到谢云卿床前,邀功一样:“云卿,你都不知道这次我考虑得有多周全!”


    “我已经派人跟祝司业说了,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回太学。这段时间,学习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想,宅中有几个夫子可以教你,太学那边也会有人将博士们教授的内容记下来送过来。生活上你就更不必担心了,我这里的院子大得很,房间也很多,衣食住行什么都有,你只需要安心养伤就可以了。”


    邀功完,裴宣却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再睁大眼睛,恳切地看着谢云卿:“所以云卿,你一定多留一段时间好不好,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只是不想回太学。”崔稷在挑衣服的同时,还不忘拆裴宣的台。


    “崔稷!你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裴宣几乎是跳起来,大声嚷嚷,“我明明只是希望云卿能快点好起来,毕竟太学哪里是养伤的地方。”


    崔稷冷笑两声,拿着选中的衣服,挤开了裴宣主打一个有仇不仅要报,还要立马就报。


    再招一旁的侍从上前,将衣服交给了他,示意他替谢云卿换衣服,顺便揶揄了裴宣两句:“我倒是没看出来,你从前竟然还有兔子纹的衣服,不过还好你没穿过,不然我可是要笑掉大牙了。”


    “什么笑掉大牙,是你当时还在换牙吧!”裴宣不甘示弱,而后也看了一眼侍从手上的衣服,有些稀奇道,“这件我确实没见过,应是做出来后就觉得不适合我,便一直闲放着了。”


    又看了看谢云卿,眼睛一亮:“崔稷的眼光果真不错,这件一看就很适合云卿。”再转过身,推了推崔稷,“我们先出去吧,等云卿衣服换好了再进来。”


    临出门,忽然转头对侍从嘱咐了一句:“你千万小心些,不要碰到云卿的左肩,也不要让他动了左肩。”


    房门轻轻关上,暖烘烘的热闹便瞬间散去。


    房内变得特别安静。


    周围的一切也终于不再模糊,变得清晰起来从锦被到床帐,从席案到凭几,从香炉到玉瓶,从屏风到珠帘,再从放满了各式奇珍的大大小小的沉木架,到每一个细节都雕画精美的脊檩梁栋……


    都是谢云卿从前,只从画中窥见过的世家之景。


    如今,却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


    谢云卿很不习惯这样的环境,愣愣地有些发呆。


    自来到京城,来到太学,若说完全没有机会接触这些豪门世家,自是不可能。


    比如某些突然的示好邀请,又比如某些递来的攀附途径。


    即使这些机会从来离得很近。


    但谢云卿根本不想靠近。


    然而,现在一觉醒来,却又真真切切的身处其中。


    谢云卿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床边的侍从轻声提醒,唤回了谢云卿些许神智。


    他还是想要拒绝,起码,他并不需要旁人的服侍,却又突然想到崔稷和他说的一番话不要辜负裴宣的好意。


    可他不过是替裴宣挡了一拳,便值得裴宣对他这么好吗?


    茫然间,侍从迅速上前。


    避开谢云卿的伤处,轻手轻脚地扶起谢云卿,让他先坐着,再又站起。


    不过片刻,便替谢云卿换好了衣服,而后静静地退了下去。


    裴宣和崔稷很快进来。


    不知为何,在看到谢云卿后,他二人竟皆有一愣。


    最后还是崔稷先回过神,轻咳了两声:“时辰快到了,我们走吧。”


    一路上,原本话很多的裴宣莫名没再说什么话,只时不时看谢云卿一眼,看起来想说什么,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说。


    而崔稷也只在一开始的时候,叮嘱了谢云卿几句待会儿见到裴老夫人的礼仪,便不再开口。


    谢云卿安静地跟在裴宣与崔稷身后,除了走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个由傀儡线控制的玉偶般。直到穿过一道精巧的月洞门,走出裴宣的院子,步入裴宅逶邃的长廊,满眼清奇景象,才让谢云卿不由自主地侧首观望。


    与乡里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皆似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五步一楼阁,十步一榭台,廊檐交错,尽显奢贵之气;这里也与太学不同,除了或精致或庄重的建筑之外,移步之间,景色皆是不同,只在这其中走着,便如漫步草木花石繁盛的园林,目不暇接。


    谢云卿看着眼前如同天上人间一般的景象,脚步逐渐滞重。


    忽地,经过一水清如镜的石潭,谢云卿看到其中自己的倒影,与水面上的几片落叶掩映,错眼之间,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水面上的落叶,在这天宫似的裴宅里,轻微渺小,无人在意。


    他不过误入其中,没有任何的归属。


    甚至。


    都不如那几片落叶,没有可以依托住他的水面。


    谢云卿忽然感觉一阵气喘胸闷。


    快要不能呼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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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第八章(修) “裴丞相他,待会儿便会……


    “云卿。”裴宣突然叫住他,“我们到……啊,你的脸怎么又白成这样,是左肩又疼了吗?”


    谢云卿抬起眼。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昏暗朦胧中,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疼。”


    虽说着“不疼就好”,但裴宣还是上前一步,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又一声惊呼:“怎么这么凉。”


    崔稷眉头一皱:“应是外面太冷,我们快进去吧。”


    裴老夫人院中的侍女在前方,为他们推开了裴老夫人会客的堂门。


    堂内已是一片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跟随侍女绕过屏风,倏然间,满堂珠围翠绕映入眼帘。


    他们三人齐齐停下了脚步。


    对着坐在正中,装扮雍容却又不失清贵的裴老夫人,一起行了见礼:“祖母/老夫人安。”


    昨日晌午之后,裴老夫人收到,裴宣带着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孩子回来的消息。说是在和庾氏的那个孩子在太学里起冲突时,谢云卿替裴宣挡了一下,便晕了过去。


    宅中清净许久,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


    当时,裴老夫人便想去看一看。


    但被秦嬷嬷劝住了,道她身子不好,且还不知那个叫谢云卿的孩子样貌、品性如何,不宜与之面见。


    后面听侍女陆陆续续来报,在她们的描述中,那个叫谢云卿的孩子简直漂亮得像宫里、宅中最精美的玉娃娃,任谁看一眼,都会忍不住怜惜。


    裴老夫人有些惊奇,问来报的侍女:“不是说人还没醒吗?又是受着伤,想必憔悴不已,也能好看到让你们一个个争着抢着去看?”


    她如今身边伺候的人,除了几个一直跟着她的老人,其余的,便都是近几年招进宅的小女儿。


    不过她们虽年纪小,但平时也都性情沉静、举止得当,根本没有过如今天这般,自第一个人的描述传来后,一个两个都沉不下心,争着抢着借替她相看的由头,往裴宣那儿跑。


    侍女被她问得满脸羞红,支吾了几个字,话都说不清楚。


    裴老夫人顿觉好笑,调侃道:“是家中的长公子不够清贵出尘,还是裴宣不够相貌堂堂,或是崔家的长公子不够霁月光风,又或是崔稷那孩子不够清新俊朗?”


    “怎么平日里看你们见到他们,都不曾流露过如此小女儿情态,难道这个叫谢云卿的孩子的样貌,竟比他们四个还要更胜一筹?”


    侍女们顿时有话说了,七嘴八舌的,各有各的见解。裴老夫人耐心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具体的回答。


    最后还是年纪大一点的侍女告诉她,只论样貌,谢云卿大概与长公子一样,略胜于其他三位公子,可这并非是她们喜欢的关键,重点在于气质。


    裴老夫人来了兴致,放下手中佛珠,笑着问道:“什么气质?倒也不是我这个做祖母的偏心,要论气质的话,应是长公子风华更胜吧。”


    “长公子的风华虽胜,却太过清冷,令人不敢接近。”侍女犹豫一瞬,小声道,“不瞒老夫人您说,我们当中许多人,在您身边侍候有三年了,甚至都不敢抬头看长公子一眼,实在是既敬又畏啊。”


    裴老夫人点点头。


    平日里,她这个孙儿,就跟冰雕出来的一样,莫说宅中的侍女,就她听闻,连朝中的官员与世家的子弟,有很多,都不敢与他接触。


    “而那谢小公子……”侍女的脸又红了些,“妾嘴笨,说不好,老夫人您听了可别怪罪。”


    裴老夫人忍不住笑:“好,不怪罪。”


    “那谢小公子,谢小公子……”侍女踟蹰两息,最后一闭眼,捏紧手中的帕子,羞道,“让人看了,想做他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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