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商初透
    宛如阴湿的苔藓,孤寂、怨憎和彷徨等负面情绪肆意生长,蔓延至屋内每一个角落。


    自那场车祸以来,厉言川就很少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每每闭上眼,车祸的惨烈场景,医生惋惜的话语,和无情的诊断书就会走马灯般在眼前循环播放。


    而有的人藏不住的恶意,也随之汹涌,肆无忌惮显露。


    丑恶的嘴脸就像是恶魔深处的手,如影随形,骚动着,叫嚣着,想要趁最虚弱的时刻,把自己拖向绝望的深渊。


    入睡困难,所以每个夜晚厉言川都会独自待在落地窗前出神,就这么静静地坐好几个小时,直到有些微困意浮现,才会回到床上,努力入睡。


    此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他收回空洞无物的目光,推着轮椅来到床边,凭借自己的力量艰难移到床上躺下。


    今天不知为何,即使闭上眼,也依然没有困意。


    在合眼躺了近一个小时后,稀薄的困意终于施舍般地涌上了心头。


    始终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厉言川终于能够浅浅睡去。


    而就在他即将进入浅眠的下一秒,耳边忽然出现了一声低喃:


    “老公,你睡了吗?”


    那声音突兀地在室内响起,细如蚊呐,压得极低,低沉得像是空灵山谷中突然传来一阵幽幽钟声。


    闻言,厉言川心底缓缓浮现一抹疑惑。


    声音是从背后传来,想必来人此时就在床边,正趴在自己身边小声地唤道。


    嗓音好听,但是出现的时机又有点渗人。


    厉言川小心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没有贸然暴露自己清醒的事,而是警觉地观察着来人的意图。


    他已经猜到了来人是宋年。


    因为会这么喊自己,又能够在这个点出现在别墅内的,就只有宋年一人。


    可是,他为什么会这个点来找自己?


    是想趁机试探自己有没有睡着,好来翻找需要的东西,还是有其他目的?


    厉言川警惕起来,静静等候着人下一步举动。


    没有得到回应,宋年又试着低声唤了几遍厉言川的名字。


    但床上装睡的人依然没有动静。


    见状,他小声嘟囔两句,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人的后背。


    还是没有反应。


    一番小心翼翼的折腾下来,半天人都没有醒来的迹象,最终强烈的沟通欲望战胜了对人的尊敬,宋年胆大起来,索性换了个办法。


    只见他一把握住人的肩膀,开始使劲摇晃起来:


    “老公别睡了!话都没说明白你怎么睡得着的啊!”


    “你刚刚的话到底什么意思!起来给我说清楚再睡啊!”


    突然被人大力来回摇晃,强行进入震动模式的厉言川,头顶缓缓浮现出问号:……?


    “够了,停下。”


    要是再不醒来,就装得太过明显了,他额间太阳穴突突直跳,出声呵斥,抬手按住胡作非为的人。


    翻过身来,他与趴在床上的宋年大眼瞪小眼。


    只见宋年不知何时爬上了床,此时正跪坐在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人。


    倒是真正实践了物理层面的爬床二字。


    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琥珀色的瞳子透亮,在漆黑的夜里如同一颗宝石,亮晶晶的。


    “你醒了吗,老公?”


    特别是在与人对视上后,眼睛扑闪扑闪,倏地一亮,快速眨动,羽毛般纤密的睫毛扇动,期待地看来。


    “宋、年。”


    和宋年的画风形成鲜明对比,厉言川阴沉着脸,几乎是咬牙喊着来人的名字。


    口中一字一字往外蹦,其中满是压抑的怒意。


    “嗯呐是我。”


    而当事人却全然无知,像一只小狗似的忙不迭点头应道。


    无辜,又期待,眼神里带着光,就这么直勾勾地望来。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的话,恐怕真的会被这束目光看得心软。


    厉言川深吸一口气,缓缓撑着上半身坐起,抬眼冷冷地扫了一眼人,开口道:


    “这个点跑来找我,你最好是有要紧事。”


    “我确实是有很紧急的事,事关重大,必须现在就说出来,不然的话我睡不着。”


    见状,宋年也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十分严肃地说。


    “什么事?”


    “就是……你睡前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哪句话?”


    一下子跟不上人的脑回路,厉言川眉头蹙得更深。


    “就是你说让我好自为之那句话。”


    顿了顿,宋年补充道。


    “我觉得我们之间是不是有点误会,你让我别越界,摆正自己的位置,难道是因为你不想和我过日子了吗?”


    “我们毕竟是夫夫,不能有隔夜仇,所以我觉得现在需要来一场促膝长谈才行。”


    促膝长谈?


    现在?


    闻言,厉言川微眯起眼,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弯月。


    依稀看见了透露出鱼肚白的天际线。


    他收回视线,神情复杂地看向身旁的宋年。


    其眼神炽热明亮,所说的话不似作伪。


    沉默了片刻,厉言川抿唇,一言不发地挪到轮椅上,下床打开了床头的灯。


    被亮起的光线刺到,宋年不由得眯了眯眼,适应过后才睁开。


    看着对面坐在轮椅上的厉言川一脸严肃,紧抿着嘴唇,他还以为这是要和自己摊开来谈话的架势,便连忙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只听对面的人道:


    “宋年,看得见墙上的钟吗?”


    “嗯嗯。”


    他小鸡啄米点头。


    “认得数字吗?”


    “当然。”


    “那你告诉我,现在是几点。”


    “凌晨四点啊。”


    “所以,你是在早上四点把我喊醒,然后告诉我,现在想要和我好好聊一聊?”


    “不可以……吗?”


    闻言,宋年快速眨了眨眼,没来由地心虚起来,掀起眼皮打量。


    下一秒,他的后衣领被人向上提起,宛如被拿捏了命运后颈皮的小狗一样,就这么被厉言川给滴溜起来。


    然后毫不留情地丢到了房门外。


    “如果你没病的话,现在就给我滚去睡觉。”


    话音刚落下,厉言川就把门用力关上了。


    并且这次还不忘从内反锁上,以防某人再喊着谈心啊聊聊啊就爬上了床。


    是哦,好像凌晨四点谈心是有点太晚了。


    被扔出来后,宋年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件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算啦,明天再说好了。


    想到这,他对门内的人喊道,然后才向自己的卧室走去:


    “那我明天再来噢,你好好休息。”


    听见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厉言川这才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重新回到床上躺下。


    好不容易酝酿的困意,在方才莫名其妙的闹剧中彻底消散,自知今晚可能彻夜难眠,他烦躁地叹了口气。


    可不知为何,身体慢慢地松懈下来,竟有困意袭上心头。


    不知不觉间,厉言川合眼睡了过去。


    直到睁眼看见高悬的太阳,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吗?


    不,这怎么可能会有关联。


    设想刚浮现脑海内,就瞬间被压下,厉言川轻轻甩了甩脑袋,切断了堪称荒谬的想法。


    他洗漱完毕,乘坐电梯下楼,却意外地没有看见宋年的身影。


    他皱了皱眉,调出卧室的监控一看,才发现人早在八点就起床出了门。


    昨晚四点还在折腾,结果今早八点就能起床?


    还说什么明天再来,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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