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外面大风呼啸,其中还夹杂着细小的沙石,偶尔会打到窗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方锦容在被窝里扭了扭,坐直身子。借着桌上昏暗的油灯看对面床的姬无念一动不动,应该是睡着了,但是本该和自己一床的翻雪却一直没有回来。
他不知为何心中极为不安,尚不及思索这种不安来自何处,就已经披上衣服下床。
夜色幽深,除了他们房间里还有一点光亮外,其余房间都已经熄灯休息,借着这点光亮,也足够让方锦容看清跪在葛全脚下哭诉的人正是翻雪。
“我知道葛哥哥喜欢的是锦容,可我对你也是痴心一片,哪怕让我在你身边做个无名无分的小侍我也愿意,只求你不要赶走我。”
“葛哥哥,我爹娘已经过世了,哥哥还不知能不能寻到,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晚上用来洗漱的牙粉明明清爽宜人,方锦容此刻却觉得嘴巴里泛着苦味,口中一直苦到心里。
他长这么大都没体会过这种滋味,心被一片酸涩占据的感觉太过难受,他意识抽离着乱想到,哪怕这会儿他吃着甜滋滋的饴糖,可能连糖都会变成苦的吧?
方锦容回到床上没过多久,翻雪便带着一身寒气进来,他和方锦容一张床,两张被,中间能不挨着尽量不挨着对方。
这一夜方锦容几乎都没睡着,他没心没肺惯了,少有这样难受到整夜不睡的时候,第二天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惹得姬无念频频侧目,但她难得没有出声调侃,而是视线在同桌除了他之外的三人身上来回扫射。
葛全点了几份小米粥、芝麻胡饼和豆干,三两口吃完了之后先一步出去了一趟,带回来一大包的干果零食塞给方锦容,“坐车的时候吃。”
“给你吧。”方锦容接过来顺手就扔到了翻雪怀里。
葛全脸色难看,偏偏这会儿客栈里有不长眼的认出了他。
“葛全?没想到你也过来凑热闹。”
他在江湖上还是有名号的,葛全这两个字一出,客栈内急着赶路的人都把头扭了过来。
“在下追魂刀张镗,听说知玄阁的江湖豪杰榜上,你排行第七?”有个挎着三环厚背刀的男子猛地起身,拦在葛全面前。
江湖豪杰榜每八年一换,上面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高手,能在榜上留名者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葛全排行第七,虽然其中因为见过他出手的不多,所以排得比较保守,但这个排名已经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了。
张镗身材魁梧,浑身气血磅礴,眼神桀骜,亦是高手,显然是不服排名,或者说想借葛全这个第七给自己扬名。
葛全心里真烦,闻言冷声说:“不知道。”
张镗本就有意挑衅,更被他的态度激怒,二话不说拔了刀,“长风山庄的少庄主少年英雄,才不过排行第十二,我倒要见识见识你有什么本领。”
刀风裹挟着凛冽的寒意劈面而来,葛全甚至没看那刀势,身形微侧,如同风中柳叶般轻巧避开。他腰间并无佩剑,以掌为刃,单手砍在刀背上,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张镗虎口剧震,那柄厚重的大刀竟在他手中脱手而飞,深深嵌入客栈用来遮挡狂风的木窗上。
木屑四溅,整扇窗户都被掀飞,连窗带刀砸到了外面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发出一声巨响。
客栈的厅堂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或明或暗打量着这边的江湖人士,此刻都收回了跃跃欲试的目光,老老实实坐下吃饭。
谁都能看出葛全并未使出全力,毕竟他连兵器都没用。
张镗面色煞白,若不是天气实在干冷,只怕他此时冷汗都要布满全身。高壮的汉子嘴唇抖了抖,“我败了。”
方锦容翻了个白眼,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容儿,上路。”葛全打包了两斤烧酒五斤羊肉,他倒是不贪杯,但是越往西北走,风向越是冷冽刺骨,他们赶路过夜喝上两口烧酒比热汤还管用。
无人敢再拦截,葛全驾着马车出了小镇,突然对马车里面喊了一句,“姬无念,你出来赶车。”
姬无念无声笑了一下,摇摇头,爬到外面接替葛全。
马车的车窗和箱门都用絮了棉花的厚帘子遮挡,里面不说暖和,起码挡风。
方锦容昨夜没睡好,这会儿正坐靠在最角落里,盖着羊毛毯补觉。可毕竟刚上车不久,还没睡沉,葛全进来他是有察觉的。
“葛哥哥……”翻雪轻弱的声音响起。
葛全语调平静,“劳你出去待会儿,我有话要对容儿说。”
翻雪沉默了一会儿,离开了车厢,坐到了外面的车辕上去。
“你身世虽然可怜,却和我们无甚干系,把你送到闾城已是葛全心善。”
姬无念看着前路,随手扒拉下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不要以为柔弱是你的武器,对我们这样刀尖舔血的人来说,没工夫同情别人。葛全好不容易找个小哥儿,你若是真顾念着他救你一回,就该识相点。”
她长得其实很大气,没有江南水韵精致小巧的五官,五官锋利又中性,行事不羁,个性乖张,但身为江湖郎中看透了生离死别,比葛全他们更熟知人性。翻雪不管是因为恩情,还是日久生情,都不是葛全想要的人,他一颗心都挂在方锦容身上,除了小少爷,大家都看得分明。
葛全x方锦容8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才让你不愿意理我。”葛全单膝跪在方锦容面前,声音克制而温柔,骨节分明的手指触到方锦容脸侧,虚虚地拢着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方锦容眼皮动了动,胸口堵得难受,不是疼,而是酸,又带着涩,涩得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只微凉的手终究还是落在了方锦容脸上,带着一声叹息,“你究竟……要怎样才能明白我的心意。”
方锦容嘴唇轻颤,睁开眼对上的就是葛全深情款款的丹凤眼,“我……我不懂你说的心意是什么。”他眼眶涨热,话还没说明白,眼泪先掉了几滴。
他后知后觉地想到了昨夜翻雪的话,葛全喜欢自己,可他不懂喜欢是什么,这两个字太过泛泛,他爹、哥哥嫂嫂都对他说过,可他知道葛全的喜欢和他们是不一样的。
葛全同他在一起这么久,哪怕是当初被劫匪杀到眼前,方小少爷也没哭过,这会儿可见是将他逼到了绝处,除了哭能形容他的难受,再说不出什么其他话语。
葛全的手还没离开他的脸颊,方锦容那几滴泪落在他手指上,如同岩浆遇上了冰雹,把葛全熔烫得四分五裂,腾然升起的气体又凝结成云,转瞬在他心里下起了瓢泼一样的大雨。
“容儿,我不是大善人,这么多年,只有师父让我费过神,我从来没有对别人如此无微不至。”葛全同样是初次对一个人动情,想对方锦容好,想万事顺着他,更想把他揉进自己身体,让两人无须言语便能看透对方的心。
“我心悦你,想同你时时刻刻、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方锦容眼下的泪水连成了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眼泪为什么突然又变多,只觉得心上那股难受的酸涩中又掺杂了些胀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又被一层薄薄的壳紧紧裹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葛全见不得他流泪,一身气血翻涌,冲得他脑子乱成一团,手下的动作却突然用力,整个人缓缓地、孤注一掷地往方锦容身上靠过去……
两片薄唇相连,二人齐齐一震,唇上的热度是属于对方的,只是相互磨蹭的简单动作,不知为何却又那么令人着迷。
葛全把手伸向方锦容脑后,遵循本能用舌尖撬开了方锦容唇缝,长驱直入进去肆意掠夺。他难得在方锦容面前如此强势,方锦容的那些青涩反应和情绪,尽数被葛全吞入其中,他只能被动承受,陷入沉沦。
被裹在壳里的嫩芽,在葛全坚持不懈的努力浇灌下,终于坚定而决绝地顶破了束缚,在心上开出一朵五彩缤纷的小花,每一瓣都刻着葛全的名字。
西北的冬风冷硬,翻雪坐在外面被吹得脸颊通红,他背靠车窗,隐隐听到里面似乎有很轻的水渍声。便蹲坐起来,想进车厢里查看,却被姬无念一把拉住,“若是不想被你的葛哥哥扔下车去,我劝你别乱动。”
过了许久葛全才从车厢里出来,眉舒目朗,唇角殷红带笑。翻雪心里“咯噔”一声,进了车厢,发现方锦容已经面向内侧缩在毯子里睡着了。
一行人离开小镇,几日后又入了闾城,平静日子也就此打破,入城当天便有人借着各种各样的由头向葛全挑战,他没有兵器在手,多是与人点到为止,与在小镇上的凶残模样截然不同。
“阿雪!”
葛全找了间客栈安置,他没有留在这里给翻雪找亲人的打算,歇息一晚是为了照顾方锦容,对翻雪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没想到就是这么巧,他们刚走到客栈门口,就遇上了翻雪的哥哥。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翻雪的哥哥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长相憨厚,头戴着貂皮帽,领口和靴子上都缝了皮子。
棉衣挡不住透骨的风,闾城的百姓客旅都是这个装扮。
“大哥!”翻雪阴郁了几日的情绪瞬间明朗,抱着哥哥失声痛哭。
翻雪的哥哥叫陈锋,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闾城,是因为他所属的中岳教也要趟吐谷浑秘宝的浑水。陈锋身为堂主,先带了一部分教众来闾城驻扎下来,边打探消息,边等着中岳教的教主。
陈锋知道是葛全接了他的悬赏令护送翻雪至今后自是感激不尽,原本的二十两银子被他提到两百两,要好好酬谢葛全一番,但葛全只收了二十两,他们在客栈歇了一晚就要尽快离开,前往金城。
翻雪送别葛全一行人的时候,眼巴巴地望着葛全,一双漂亮的眼睛欲说还休,可是葛全会选择性失明。
“对了,你们父母被害的事可有眉目了?”姬无念上车前突然问了一句。
提到死去的父母,陈锋翻雪兄弟俩的表情都很难过,翻雪瞬间忘记了对葛全的那点奢望,含着泪望着陈锋。
“不敢忘双亲被害之痛,在扬州的时候我已经查到了一点眉目。”陈锋双目逐渐涌上恨意,“和临安的幽城有关,听说他们这次也会来西北,若是到时候我出了什么事,还请各位能帮忙把翻雪……”
“原来如此,那就金城再见吧。”姬无念听到自己想听的,立马打断了陈锋的话,葛全一扬马鞭,车辆毫不留恋地前行。
他们同陈家兄弟只是雇主关系,把他送到这里已经仁至义尽。
金城距离闾城只有七日路程,越是靠近,路上风雪越大,为了尽快到达,他们一路几乎再无停歇,终于在第八天一早入了城。
地上的积雪到达车轮的一半,天上还不断飘着大朵的雪花,落到一半被狂风卷得乱七八糟,再无声落地。
城内城外守着各门各派的弟子,这里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门派,如闾城便都是自觉退守的二流,当然,无门无派的游侠不讲究这些,早早就进了城。
金城本来是座僻静的城,最近却汇集大量武林中人,城中知府也是知道的,但得罪不起,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葛全和姬无念都不是默默无闻之辈,刚一入城就被各大势力盯上,其中两人的朋友寥寥无几,反倒是仇人更多一些。姬无念是医者身份,就算得罪人,那些人顾忌没准日后会求到她头上,多是忍耐了。葛全则是少年时就和许多势力打过交道,他的底细和身手,那些掌门阁主绝对比排了江湖豪杰榜的知玄阁更了解,因此门人也不敢妄动。
“你竟然还结识了金城圆月派的人?”姬无念提着行李跳下马车,葛全已经和她说了找她来是要救圆月派的朋友,他们在城外主动找上圆月派的人,这会儿已经跟随他们来到一处宅子外。
“小时候和师父来过,在金城住了三年。”葛全一把抱起车辕上的方锦容,将他小心翼翼地放下来。方锦容跺跺脚,脚麻得像是消失了,冷风和雪花直往脖颈里钻。
“葛大侠,你们还进去安顿一下,我们这就去找大师兄过来见你。”
圆月派的人很客气,叫了几个门下的小弟子给他们布置房间,江湖中人没有那么讲究,不分什么前院后宅,三人的房间挨在一起。葛全顺理成章地随着方锦容进屋,姬无念识趣地回到自己房间休息,为了赶路,三人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冷不冷?”葛全捏捏方锦容的手。自从两人将话说开,这样亲密的小动作总是情不自禁。
屋子里生着炭盆,方锦容凑过去,“冷死了。”
葛全站起来,“我去给你买些当地的厚衣,叫姬无念过来陪你。”
他抱着大包小包的成衣回来,方锦容房间无人,连隔壁的姬无念也不在。
“葛大侠,大师兄刚刚回来了,已经请姬神医去七师姐住处,和你们同行的小哥儿也在。”圆月派的弟子见葛全回来,不等他出声询问,便主动上前告知姬无念和方锦容的去向。
圆月派分入门弟子和亲传弟子,葛全少年时的好友便是门派掌门的亲传大弟子薛冰。
“你不是说你师妹尚能坚持一阵子,这是?”
薛冰七师妹的房间里没有半分脂粉香气,干净利落,墙上挂着一排各式各样的软鞭。
里面卧房的火炕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姬无念已经诊好了脉,正在开药方。她身侧站着方锦容和另一名剑眉星目的蓝衣男子。
薛冰见到葛全满脸惊喜,用力握住他肩膀,“多亏了你及时送姬神医前来,七师妹从前日起病情突然加重,当天便卧床不起了。”
两人已有七八年没见面了,薛冰虽然为了师妹的病忧心,但一来这怪病已经生了许久,二来有姬无念在,他也安心不少,因此只剩与好友久别重逢的喜悦。
葛全摸摸鼻子,他倒也没为了救人而拼命赶路。
“容儿,过来。”葛全带着方锦容向薛冰介绍,“这是我未婚夫郎。”
方锦容眼睛瞪圆,“啊?”
薛冰也很意外,“之前我还说将师妹介绍给你,没想到你动作还挺快,自己找到了。”
方锦容改瞪薛冰。
这处住宅只是圆月派的一处据点,薛冰为了七师妹的病才一直守在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亲传弟子外,只有十来个外门弟子在。
晚上薛冰请酒楼的厨子过来置办了一桌席面,还烤了一整只羊羔,可惜方锦容不吃羊肉,倒是吃红焖牛肉和杂烩汤吃得开心。
葛全和薛冰许久没见,这次他来,薛冰很是感激,两人喝酒吃肉,推杯换盏,后来又撩起七师妹的怪病。
薛冰问姬无念道:“姬神医,你方才说丁灵不是生了怪病,而是中了毒,可毒药猛烈,不该是瞬间毙命吗?”她七师妹自从发觉身体不适,已经拖了半年多了。
姬无念双腿叉开,啃羊腿啃得满嘴是油,“谁说中毒就一定要人即刻就死了?丁灵不止中了毒,而且还是两重毒,两种毒素相生相克,可以瞬间毙命,也可逐渐蚕食人的体魄。”
她说的话很耳熟,葛全问:“和青帮帮主中毒的情况一样?”
姬无念治死了青帮老大后一直在琢磨问题出在哪里,后来才发现他是中的两重毒,也算是有经验了,因此医治起丁灵来是得心应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