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没有敲锣打鼓的乐器声,彭家宅子大门敞开,喜娘打扮的人声音不高不低地唱了句什么,一顶花轿直接抬进了大门。


    没人好奇新娘子长相,大家站在院子两侧观礼,脸上表情麻木,偶尔扬扬唇角也像是被提线的皮偶一样毫无感情。


    没有新郎迎接,新娘子被喜娘和丫鬟“架”着从轿子里出来,免了一切烦琐的步骤,直奔布置好的礼堂而去。


    今日厚密的黑云遮住了太阳,阴风吹过,院内的红白灯笼跟着摇晃,照在人身上的影子都跟着忽明忽暗。喜娘按住新娘子差点被掀飞的盖头,仔细地往下压了压,同丫鬟一起经过院内二三十位长辈的面,缓缓走到礼堂中。


    方锦容紧紧挨着葛全,恨不得贴到他怀里,抬起头,嘴巴对着葛全耳朵轻轻吐气,“你看新娘子的~脚。”


    脚不脚葛全没注意,他耳侧湿润,此刻的心都飞了大半。


    方锦容见他傻愣愣地不回话,拧了他胳膊一下,催促道:“快看呐!”葛全颈间喉结上下吞咽了一下,才费力地将视线挪到新娘脚下。


    那双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弓鞋,鞋尖已经被磨破了,鞋子两侧也沾着泥土和灰。从始至终这位新娘都没自己走路,全靠喜娘和丫鬟两人从花轿拖到喜堂。


    “到……到底有什么古怪啊?”方锦容联想到之前红缨说的话,开始自己吓自己,说话声音都开始发颤,若不是葛全给足了他安全感,放他自己在这儿,早就吓跑了。


    葛全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怕,都是装神弄鬼罢了。”


    他做那些暗地里的活计多了,见过的怪事也不少,彭家虽然看似有些古怪,却吓不到他这样的老江湖。


    葛全一面安抚方锦容,一面后退几步,折了院中的干枯的花枝回来,小指肚长短,捏在葛全指尖一弹,下一瞬新娘头上安安稳稳的盖头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出去。


    喜娘大惊,忙捞起盖头往新娘头上盖,但这会儿工夫已经足够众人看清新娘容貌,原来是个新夫郎。


    那小哥儿唇边一点小痣,容貌清秀可人,其中一双眼睛生得最为出彩,眼尾如钩子一样上翘,眼窝微微内陷,眸色浅淡。但这会儿他面色麻木,双眼因为恐惧而放得更大,这样不光没有灵动之感,反倒使人看了也跟着一起害怕。


    范二下意识回望了葛全一眼,见他护在方锦容身边,视线从新夫郎身上扫过,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凑到红缨身边胡乱发散思维,“你说这个新夫郎会不会是姬无念易容假扮的?”


    红缨和他不愧是两口子,还认真地琢磨了一下,“应该不会吧,便是她易了容,也没听说姬无念会缩骨功啊?”


    这小哥儿身量不高,和方锦容差不多,姬无念身量比他们高半个头,怎么可能是她呢?


    范二这会儿也想到了,可他就是想不通葛全那种眼神的目的,总不能是看上彭家的新夫郎了吧。


    彭家亲友对于新夫郎此时的模样似乎并不意外,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表情,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即将拜堂的新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喜娘手忙脚乱地将盖头重新盖好,礼堂正中的香案早已摆好,上面放着的不是天地牌位,而是一块用红布遮盖的牌位,不用猜,众人都知晓那是彭家小公子的。


    彭老爷和其夫人端坐在上面,两位老人脸上并无一丝喜色,反而带着悲戚。


    葛全抱着胳膊冷眼看着喜娘按头新夫郎和牌位拜堂,没猜错的话,这个小哥儿应当就是悬赏令上要救的人了。用活人和死人结阴亲,想想也是这样一手遮天的土财主能做出来的事。


    这场荒唐的昏礼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异议,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拜堂仪式简单得近乎敷衍,喜娘唱喏的声音在阴沉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礼成之后,新夫郎便被匆匆送走了,整个过程快得让人觉得像是一场儿戏。


    葛全隐没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后退出去,方锦容回头没找到他人,只好和红缨去后院吃席。


    彭家一处最偏远的小院里,除了门口有七八个护院守着,门内并无同外面还算有些红色元素的布置不同,从入门后,院中一片素白,中堂的房门打开,里面的所有家具都被搬空,整间屋子被布置成了一间灵堂。灵堂正中的棺材下垫着三条长条板凳,棺材盖子就竖在旁边的墙壁上。


    喜娘和丫鬟将新夫郎扶进院子,又一刻不停地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人搬入棺材,两人皆是松了口气。然而还没等她们直起疲惫的身体,微小的破空声传来,两人瞬间应声倒地。


    石子砸在地上的声响没有引起守门护院的注意,但躺在棺材里的小哥儿本来就已经吓破了胆,一点细小的动静对他来说都像是惊雷炸响。


    浑身僵硬不能动弹,身边又躺了具散发着腐臭味的尸体,他连眼睛都不敢闭合,胸口憋着一口浊气,眼泪一刻不停地从眼角流入鬓角的发中,绝望又恐惧。


    不管是谁,救救他。


    哪怕是青楼楚馆的老鸨龟公也好。


    他才十六岁,家里还有父母哥哥,他真的不想死!


    “中药了?还是毒?”


    一道舒朗的男声传来,葛全的脸逆着烛火的光,看不真切面容,却让棺材里的小哥儿死寂的心猛地一跳。


    葛全把人从棺材里捞了出来,手法尽显捞尸人的关键诀窍。那小哥儿盯着他俊美的容颜只觉得如见仙神,哪里还管自己是什么姿势出来的,惧怕的泪水也变得激动。


    葛全捞他只是顺手,他还要打探姬无念的下落,便将他安置在一间离彭家侧门最近的柴房内。


    彭家的人可能完全没想让这个小哥儿活着,下了极重的药,这会儿工夫过去,这小哥儿还是不会说话,可好歹脑袋能稍微动动。


    “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即可。”葛全用柴火挡住他,蹲在他身边说道。


    小哥儿点了点。


    葛全毫不犹豫地道:“见没见过一个身量很高的女子?只比我矮上一点。”


    小哥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葛全双目中闪过一丝惊喜,“那她如今在何处?”


    小哥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葛全剑眉轻蹙,“之前知道,后来分开了?”


    小哥儿点点头。


    总归是有了点姬无念的消息,葛全不算失望,他理了理情绪又问道:“你家可在扬州城中?闺名叫翻雪?”


    翻雪这次点头的幅度大了些,眼角又流出了泪。


    姬无念没找到,悬赏令上的人倒是轻易寻到了,葛全面上无悲无喜,用柴火挡住翻雪,无视他哀求挽留的眼神,先回了席面上。


    彭家的席面做得也有意思,全都是一片素色,不见半点肉腥。


    吃到一半,守在灵堂外面的护院终于发现喜娘停留在院子里的时间过久,进去寻过之后立即发现异常,喜娘和丫鬟倒在地上不说,棺材里的新夫郎不见了。


    护院汇报了主家之后,王巡检一行人立即被彭家的下人围了起来,今日来家里的外人只有五人,剩下都是亲友,他们的嫌疑最大。


    “彭兄,你这是何意?”王巡检惊疑不定地对彭家大爷说。


    彭老爷年纪大了,早早回去休息,由大儿子在前院主持。彭大爷冷笑着说:“王巡检,我家这种场合本来不适合待客的。是你再三请求,我彭家当你是座上宾,便是你带了这些个外人来,也以礼相待,如今家里进了贼,在座的都是我叔伯婶娘,你难道不该给我个交代吗?”


    王巡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面向身侧的范二,咬牙问道:“范二!是不是你做的?”


    范二猜到是葛全动的手,自然不会傻乎乎地承认,摊开手说:“王巡检真是冤枉我了,刚才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那就是你带来的那几人!”王巡检悔不当初,不该因为贪图那点银子带这些鲁莽的江湖人来,他只是官府的末流小吏,当地的地头蛇不好得罪。


    “两位就不用演戏了,不管是谁,一定是你们这一伙的。”彭大爷冷哼一声,对家里的护院小厮吩咐,“把他们看住了,找不到新夫郎,不许放任何人离开!”


    番外 葛全x方锦容5


    葛全本想安安静静地把人救出去,没想到彭老爷不依不饶,他便只能用些手段脱身了……


    彭家的护院躺了一地,葛全不想见血,便只用的拳法。


    前来做客的亲族宾客四散而逃,主家也不知道躲藏到了哪间屋子。王巡检两股战战,想走又不敢动,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巴掌清醒清醒。


    叫你贪那几个银锭,这下好了,惹到了不得的人了!


    范二拉着媳妇儿跟在葛全和方锦容后面,他是第二次见葛全动手了,仍是对他的身手没有太多概念,只知道比他和红缨这样的三流强上几倍。


    “我们不走吗?”方锦容打破宁静,开口问葛全。


    此刻他们在彭家如入无人之境般乱逛,葛全还没忘自己的雇主,“要先接个人出来再走。”


    方锦容提着盏油灯在前面蹦蹦跳跳,灯光晃得左右摇摆,他弯腰摘了一朵有些快要败落的菊花,边揪边问:“谁啊?”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葛全安顿翻雪的柴房,葛全推门进去,柴垛后面穿着喜服的小哥儿眼睛里汪着泪,“恩人……”他猛地看到这么多人,吓得把后半截话都咽进了肚子。


    方锦容揪下最后一片金黄色的花瓣,“哇!”


    怪不得葛全和人打了起来,原来把人家新夫郎给抢了。


    红缨脑子灵活一些,“葛兄弟,难不成彭家的新夫郎知道姬无念的下落?”


    葛全把靠近翻雪的人拉回自己身边,“不错。”


    翻雪这会儿药劲儿过了一些,虽然身体依旧无力,却已经能开口说话,听出他们话中的意思,忐忑道:“之前恩人问我的那个高挑女娘,确实和我一起住在一处偏院,我被彭老爷选中八字送过来和他儿子结姻亲,她们不知还在不在。”


    葛全看了眼门外的天色,已经浓黑如墨。


    “困不困?”他问方锦容。


    方锦容举起手中光秃秃的花杆,悦声道:“不困!”


    不困是不困,可他们一路往镇子外面走去,方锦容累了。


    葛全只犹豫了不到三秒,就将方锦容背了起来,方锦容乐得不用自己走路,范二和红缨早就知道葛全对方锦容的情谊。


    只有翻雪被红缨扶着走路,目光不由得将投放到方锦容身上,见他活泼俊秀,容貌胜过自己,暗暗猜测他和葛全之间的关系。


    “怎么可能?就是这里没错……吧?”翻雪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空地,喃喃道:“这里明明有一排屋舍,关了许多未成婚的男男女女,为什么会……”


    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不然那么多人生活过的痕迹怎么可能说没就没?甚至连屋舍都不见了,这也太夸张了。


    镇子就这么大,也不存在找错地方的可能,范二四处搜寻了一番,还是没找到翻雪口中的屋舍。


    他惊奇道:“这可真是怪了,寻常人贩子应该做不到这一步。”


    葛全蹲在地上扒拉泥土,方锦容红缨和翻雪也各自捡了根木棍四处戳弄。


    “恩人,我找到了一块布!”翻雪惊喜道。


    葛全走过去,是一小段又细又短的棕褐色麻布,比起布更像是绳子,埋在泥土中很难发现。


    “啊,我也找到啦!”方锦容提着灯笼伸手往土里扒拉。


    “别动。”葛全快速走到他身边,制止了方锦容的动作,那群人明显不是寻常人贩子劫匪,没准是道上某些阴邪的教派,万一上面抹了什么药粉就糟了。


    他紧张起来没控制住音量,方锦容抿着嘴巴,看看他,又看看翻雪,胸口起伏不定。


    葛全没注意到方锦容面上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捡起他发现的布条,发现和翻雪找到的一般无二,但是麻布上多了三个红艳的小点。


    “范二,找到了。”


    一个时辰后。


    永安镇一处偏僻的山区,三座连在一起的山潜伏在夜色中,越是走近越能听到林中若隐若现的虫鸣声,风穿过吹落枯叶的落地之声都似惊雷。三座不高不矮的黑影沉甸甸地压下,像是蛰伏起来的深渊巨兽,令人望而生畏。


    用油布罩着的马灯,昏黄的光晕在崎岖的山路上摇曳,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土地。


    一群脸上附覆罩着白色面具的人在缓步前行,最前方是一个戴着粉色面具的人提着马灯引路,这支诡异的队伍后方还跟着八个红色面具人,脚步飘忽不定,落脚几乎无声,连发丝摆动的时候似乎都带着某种力量。


    “八个,都是高手?”范二压低声音问道。


    红缨和翻雪落在后面,他和葛全趴在林间的枯草堆中,一动也不敢动一下。


    葛全将背上快要滑落下去的方锦容往上颠了颠,“不错,全是二流高手,最后那个身形宽阔的更是二流中的顶流。”


    “嘶……”范二倒吸了一口凉气,青帮算上死去的老大一共只有两个二流,另一个还是勉强挤入二流的长老,今年都快六十了,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葛全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过去,盯着夹在中间那些如提线木偶般的白色面具人,其中一个身形明显是女人,个子又鹤立鸡群,便是戴着面具,葛全也认得她就是姬无念。


    他背上的方锦容不知何时已经没了声响,只有均匀的呼吸声轻轻拂过葛全的耳畔,带着一丝暖意。葛全能感觉到背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或许是山路颠簸,又或许是这深山老林的阴冷气息让他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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