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3个月前 作者: 梦里解忧
    孟晚画的果然是这座刚刚成型的石见棉坊,顾枳茹还是头一次看丹青圣手在她眼前作画,只觉得有什么是不一样的,和普通画师不同,与她自己画画也不同,她形容不上来那种感觉,只是仿若孟晚不是在用笔墨描绘这座棉坊,而是在真真切切地自己用一块块砖石搭建棉坊。


    孟晚撂笔的时候桌上点着四五根蜡烛,外面天色漆黑,冷风阵阵吹动窗框。


    “坏了,可将茹娘送回顾家了?”


    黄叶的声音在会客厅那边传来,“夫郎放心,蚩羽早就给人送回去了。”


    “冷不冷?”孟晚身后忽而贴上了一个人,温热的手炉被塞到孟晚怀里。


    孟晚掌心冰凉,他回头见宋亭舟就站在自己身后,问道:“你是回了家又回来了?”


    宋亭舟将桌上的蜡烛熄灭,点燃了自己手里的提灯,“不是,下了衙听说你在兰翠巷,便过来接你,走吧,回家。”


    孟晚站起来,下一瞬差点又跌坐回椅子上。


    宋亭舟忙扶起他,“怎么了?腿麻了?”


    孟晚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腿,“不光腿麻,脚也麻。”


    棉坊里没有地龙,屋里只生了一盆炭火,孟晚坐了半天没动,眼下腿脚又麻又冷的,滋味真是绝了。


    宋亭舟把提灯递给他,“拿着。”


    孟晚接过提灯,“干嘛?”


    “背你出去。”宋亭舟背对着他蹲下身子,宽厚的脊背在昏黄的提灯光晕下显得格外可靠。


    孟晚眉眼带笑,“好啊。”


    他伏在那温热的背上,双臂环住宋亭舟脖颈,鼻尖萦绕的是宋亭舟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宋亭舟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起身时动作轻柔,脚步稳健。


    孟晚将脸埋在宋亭舟的肩窝,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均匀的呼吸,夜色中,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提灯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缓缓移动,将“石见棉坊”的石碑渐渐抛在身后。


    第74章 阻挠


    今天为了在小姑娘面前显露一手,孟晚白日走得多了,又大半天没吃饭,回到家连着添了三次饭,洗漱后瘫在床上被宋亭舟揉着肚子,感叹冬天果然是长肉的季节。


    夜半时分,夫夫俩睡得正香,外头枝繁敲击房门。


    “大人、夫郎快醒醒!吴大人家的秋影来了,说是郑夫郎要生了!”


    “要生了!”


    孟晚一下子从香甜的睡梦中惊醒,整个人从床上半坐起来。


    宋亭舟已经翻身下床,“别急,我先拿着腰牌去太医院请太医,夜里风大,你穿厚一些。”


    太医院离建在宫外,恰好离翰林院不远,吴昭远和郑淑慎家就在翰林院附近。他们早就和吴昭远商量好了,不管生产情况如何,必得请个太医过来坐镇,如此大家才能安心。


    一般官员请太医要先拟折子,宋亭舟地位特殊,又深受皇上看重,太医院的人不敢拿乔,他亲自去请,能将人叫来。


    孟晚这会儿还困得要死,脑子却异常清醒,宋亭舟穿上衣裳出去后,枝繁枝茂忙进来给孟晚拿厚衣裳、车上用的暖炉、毛毯等物。


    夜里的寒风无孔不入,冷得往人骨头缝子里钻,孟晚拢紧斗篷毛茸茸的领子,边快步往外走,边问道:“马车备好了没?你俩和黄叶都跟着我过去。”


    人多安心,吴家得用的仆人比他们家还少,他多带些人过去帮衬,免得该用人了找不到。


    枝茂抱着毛毯答:“都准备好了,黄管事已经在车上候着了。”


    孟晚上了车,睡眼惺忪的蚩羽便扬了鞭子。


    黄叶拎了热茶上来给孟晚醒神,“夫郎,喝杯茶水暖暖吧。”


    孟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暖流从喉管滑进肚子,“还有没有杯子,给蚩羽也倒一杯,他在外面赶车冷。”


    “有,我带了好几个。”黄叶从木匣子里又抽出几个杯子来,是寻常的竹筒杯,放在马车上不怕打碎了。


    黄叶几个和蚩羽都喝了热茶,只是车里没来得及带炭盆,茶水一会儿就凉了。


    外面漆黑一片,马车车厢上挂着的那两盏提灯也只能照亮脚下的路,孟晚把毯子也均给蚩羽一个,再不怕冷,这样的夜里没有车厢遮挡也会冻坏。


    秋影报了信就走了,应该是先来宋家报的信,然后又去了郑家。


    孟晚虽然着急,但大半夜的也不敢催促蚩羽,路边实在太黑了,过巷子路口的还要仔细辨别,也就是蚩羽习武,耳聪目明,一般人早就将马车驾到人家铺子门口去了。


    一路还算平顺,吴家大门挂着灯笼,大门敞开,守门的小厮见孟晚过来,忙将人迎了进去。


    宅子里头也四处挂着灯笼,虽然称不上灯火通明,但也比漆黑的大街上亮堂。


    孟晚脚步急促地小跑至后院的正房,这里暂且被吴家人充当产房,本来应该是给婆母住的地方,因为吴昭远娘亲早逝,便无人居住,和正院的卧房大小相当,充作产房正好。


    “晚哥儿,你来了,快进去看看你大嫂。”吴昭远守在产房门口坐立难安,他语速略快,整个人都显得焦躁难安。


    孟晚丢下一句,“我夫君已经去请太医了,想必马上就到,大哥你稳住别急,我这就进去看看!”


    枝繁、枝茂、蚩羽三人都守在门外,有多年带娃经验的黄叶随孟晚进了屋子。


    产房的窗户又用棉布给封了一层,几道门也都挂着厚厚的帘子,里头拉住的油灯都点着,恍如白昼。矮几小凳上的炭盆一盆又一盆,热得孟晚进去就脱了外罩的斗篷。


    侍书和产婆在扶着郑淑慎在地上走动,一时半会还生不了。


    “晚哥儿,大半夜的惊扰到你了,可我自己太没底气。”郑淑慎精神还好,只是语气略有些不安。


    “说什么惊扰不惊扰的,大嫂你莫怕,这么多人陪着呢。”孟晚上前安抚两句,吩咐黄叶将炭盆去掉两盆,剩下的也都往边上挪挪,免得一会儿人多慌乱,再给碰掉了。


    宋亭舟留在前院,请来的太医和郑淑慎的娘亲一块过来,孟晚出去和宋亭舟打了个照面,回来顺便告知郑淑慎的情况,让吴昭远放心一些,但是没什么效果。


    “王太医,劳您进去给我大嫂把把脉。”郑淑慎久无动静,虽说稳婆说无事,孟晚还是不大放心。


    太医院的太医们,起码有大半都给宫里的娘娘们把过孕脉,经验丰富,王太医闻言提着药箱就要进去。


    “不成!”郑老夫人大惊,忙上前阻止。


    “哥儿生产,外男怎可入内?”


    孟晚险些气笑了,“王太医是医术高强的郎中,他是进去给大嫂把脉的,侍书和稳婆都在产房里,外间又有屏风隔挡,怎么不行?”


    “产房是血污之地,外男进去岂不是违背伦理纲常?再说了,产婆也说了没事,何必非要太医诊这么个脉?”郑老夫人自有一番说辞。


    孟晚根本不听她的,生产是生死大关,稳婆确实接生经验丰富,一般人家除了生命垂危是不叫外男进产房的,但稳婆不懂病理知识,若是无事就顺利接生,胎位不正也可助产;医者却能直接判断母体状态,这能一样吗?


    孟晚凡事都爱提前做准备,真等里面产婆说不行了,再让郎中进去,狗屁都晚了。


    “岳母大人,还请你去正院坐坐,等慎哥儿这里有了消息,小婿再派人去请您。”


    吴昭远一向情绪寡淡,这会儿却呼吸都乱了,说话也不大客气,说完这句话他亲自将王太医请到产房,自己也跟了进去。


    郑老夫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儿婿这是在撵她?


    来不及伤心,又看见吴昭远踏进产房,更是心急不已,“昭远!你怎么能进去!”大冷的天在院里,她却硬生生激出一层薄汗,可见是真的怒急攻心,这一手突破了她以往几十年的“规矩”。


    但是没人理她,郑老夫人想追进去劝,被秋色给拦住了,“老夫人,咱们还是去前头休息吧,等有了信儿,小的立即就去前头通知你。”


    郑老夫人恼怒地捏着帕子指向孟晚,“我是慎哥儿亲娘,难不成还会害他不成?今日之事若是传了出去,叫旁人知道慎哥儿待产之时太医和昭远进了产房,旁人会怎么议论他?流言蜚语非逼死他不可啊!”


    孟晚讽刺地笑了,“禹国律法共四百六十例,没有哪条是说郎中和自家男人不得进产房的,别人愿意是因为嘴巴长到人家身上,因为别人说几句就被逼死的人,不是被话语逼死的,是被丧气的家人给逼死的。”


    郑老夫人气得手都在哆嗦,“你……你怎可对长辈这样说话!”


    毕竟是郑淑慎的亲娘,孟晚怕真把人气出个好歹,干脆也进了产房。


    太医隔着纱帘给郑淑慎把脉,面色还算平稳,说出的话却有点吓人,“胎滞不下,脉象沉涩、细弱无力,……不能再拖了,要服药催产。”


    吴昭远方寸大乱,孟晚见他关键时刻吓得唇色泛白,干脆让他陪太医出去,又叫黄叶去煎药,他和侍书陪着郑淑慎。


    这会儿孟晚不忘过问稳婆的意见,“李婆婆,依你看我大嫂这胎是怎么回事?”


    李婆婆接生多年,也不是头回见亲属着急惦记了,但夫家进产房来,也是头一份,知道人家重视,说话也跟着谨慎,“郑夫郎算日子可该生了,我本来琢磨明早能出来,但郎中说要催,那许是孩子在里头尿了或拉了,这样确实要快些生,不然要憋坏了。”


    一碗催产药灌下去见了效,屋内开始传来哀痛声,孟晚在里面寸步不离,黄叶稳妥极了,忙前忙后地指使几个小侍伺候。


    后半夜,笃笃笃笃,四声一慢三块敲击梆子的声音穿透院墙,打更声结束后,一道微弱的哭声在产房内响起。


    吴昭远人都麻了,他呆呆地站在房门外,热泪滚出眼眶,才惊觉自己哭了出来,四下没人管他,他抹了把眼泪又想笑两声,却又笑不出来。


    “恭喜老爷!恭喜吴老爷,贵夫郎给您添丁啦!”稳婆眉开眼笑地抱着在襁褓中的孩子出来,声音洪亮。


    结果走到门口被孟晚给拽住了,“大哥,你过来门口看,天太冷了,再把孩子冻到。”


    吴昭远如梦初醒,忙凑上前去看那襁褓中的小小一团,“这……这是孩子?”


    忙活了一晚上的小侍们都笑了,孟晚见他好像还没清醒似的,无奈道:“不是孩子是啥?你看,多像你啊。”


    赏钱早就准备好了,吴昭远给了赏钱之后,孟晚送产婆和太医出去,又各自递了厚厚两封红封,“昨夜多谢两位辛苦,我等感激不尽,我大哥大嫂夫夫恩爱,让两位笑话了。”


    稳婆偷偷捏开红封一角,见里面是张五十两的银票,倒吸了一口凉气,看孟晚的双眼都在冒光,“哎哟,孟夫郎着实客气,都是咱们应该的,您府上要是再添喜事,尽管找老婆子。”


    太医更精明几分,拱手抱拳,“孟夫郎放心,吴大人夫郎顺利生产是好事,下官不会乱说。”


    稳婆被吴家的马车送走,太医被宋家的马车送出去,临下车,还被送了两瓶罐头。这东西宋家多的是,经常被孟晚拿出来送礼。


    早上吴昭远休了假,孟晚一直陪到卯时才要告辞离开。


    当着亲娘的面,郑淑慎虚弱地说:“晚哥儿,昨天夜里你们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救了这孩子一命,我和昭远都记得你这份恩情。”


    侍书是郑淑慎的心腹,这会儿也顾不得郑老夫人难看的脸色,附和道:“就是呢,小的亲眼见到,小公子的胎衣颜色都泛紫了!”


    孟晚见郑淑慎眼睛连看都不往郑老夫人处看上一眼,心中明白母子二人怕是生了嫌隙,他也不是故意挑拨,只是郑老夫人行事实在迂腐愚蠢。


    “都是王太医的功劳,我也就是过来陪陪你罢了。”


    他说完也不多留,到前院去找宋亭舟。如今天还没亮,宋亭舟回家洗漱一番换了衣裳又要上早朝。


    “休假一日还不成吗?”虽然他在吴家客房小睡了片刻,但估计也没睡踏实,孟晚心疼他本就没怎么睡觉,还要天不亮就去上朝。


    宋亭舟亲了亲他微潮的发顶,“朝中官员空缺不少,人手不足,陛下重用我,半刻也不得闲,等午后我早些回来补眠,无碍的。”


    他也不让孟晚送他,将人按进被窝里,披上大氅便大步出了房门。


    枝繁蹑手蹑脚地进来,拿着自己铺盖铺到外间的矮榻上,枝茂他们都回房补觉去了,他在外间,孟晚渴了饿了省得找不到人。


    “枝繁,你睡炕上去,矮榻上冷。”


    里间传来孟晚困倦的声音,枝繁应了一声,里面孟晚翻了个身睡熟了。


    他这一觉睡到晌午,用膳的时候听人说顾二姑娘上门来还书,知道孟晚还没起,就走了,说是过几天再来。


    吴家人报喜,和孟晚亲近的方锦容也收到了消息,他人随性惯了,也想不起来给婴孩添礼,还是孟晚给他准备了一份,让他满月宴的时候带着去吴家。


    越是年底孟晚越忙,幸好岭南那一摊子都是年后才将账本送上来,不然孟晚更是要忙到头大。


    石见棉坊陆续开始招工,但是不大顺利,大部分人都觉得只招收女娘和小哥儿的条件是个骗子,打着棉坊的名头,不见得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就是有人意动,也会被家人劝阻。


    盛京到底不是岭南,当时的岭南别无他法,为了能吃饱饭都能豁得出去,盛京就不一样了,规矩高于一切,礼教大过天。
关闭
最近阅读